正篇:
“是,我知道,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修蒙拉尼修士耷拉着眼皮,只留下一条缝看着眼前的木门。他有些不耐烦了,将手上的经书翻来覆去。
“有,有,我现在发现我做错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又不想丢面子。”木门后面是告解室,声音比较急切,是个中年男子。
修蒙拉尼头也不抬:“是,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作为拉帕利斯教堂的大修士,他有责任和义务去开解这些迷惘的信徒——包括例如眼前的这桩事情,其实只是朋友在外面互相踩了脚,结果就大吵起来。
修蒙拉尼算是一个尽职的修士了,至少他从不会主动出言将这些无聊的事情和人驱赶出去,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尽管头上顶着不少光辉头衔,但并不妨碍他多积攒些小费。修蒙拉尼不止一次向自己请罪——无论是维持这破破烂烂的小教堂还是为了更好地侍奉圣主,他都“理应”偶尔赚些外快。
拉帕利斯是一个小城市,人口不过一千,所以也只有些琐碎之事了,小不过拌嘴、吵架,大不至于盗窃、抢劫。城市靠近水源,另一侧是群山,多有盗贼山寨,这就让小小的拉帕利斯成为众矢之的,拉帕利斯人也就成了盗贼们放养的山羊。所以为了摆脱困境,拉帕利斯人不得不依靠不怎么灵验的圣主和领主军队。
“也许你可以直接去道歉,愿伟大之主宽宥。”修蒙拉尼靠着栏杆道,然后就不再说话,过一会,这些人会自己感到没趣然后离开的。
大修士没有傻乎乎地等着,走到一旁,闭眼默默祈祷了一句话的功夫,然后拿起笔继续写起来:“还望你帮我像梅尔拉带去祝福,伟大之主将护佑我们。上个月我收购到了《艾博丽之书》,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本,有幸收集到了一些手抄稿。如西米拉尔人所思考的那样,音乐或许应该是存在一种规定准则,而这种准则在艾博丽看来是某种力量所必然的。我后来寻求了关于‘必然’的知识,古代西米拉尔人对神是否具有人性做出了一些探讨,这是一个深刻的问题。在万神殿中,比如克尔拉主教,我和他交流过相关问题,他是支持一些西米拉尔人的理论的,他认为,当然,我也一样认为,伟大圣主的本质不只是我们如今所讨论的这样,或许他不只是万神之王,万神本就不应该存在。正如艾博丽所认为的某种必然一样,这种必然出自于一种更高的存在,这种存在是超越我们所见到的世界的。《圣典》对伟大圣主有不少称呼,伟大之日、无尽苦难者等等,也许都是神所本应有的,只是因为卑微如我们总是面对不同的情况,所以对他的思考只是针对这些情况的,而我们应该更多的去追寻圣主的根本。耶瑞尔塔斯在上,克拉尔主教说和其他主教、大先知讨论过这些内容,但大先知对此抱有……”修蒙拉尼停了一下,最后把这句话划掉。听到一侧的告解室有动静,就把笔停下来。
果不其然,告解室里面的人略掩着面退了出来,稍恭敬地行礼后就匆匆离去了。当然,这个恭敬只是给予高高在上的神灵的,而不是修蒙拉尼本人。对于这一点,修蒙拉尼只能冷笑一二,他本就不期盼得到人民的拥戴,自从十年前,他刚刚接手教堂时就已经失去了信任,而且还并非他的责任。
十年前,拉帕利斯被强盗团掠夺,这里的人聚在一起,举行了隆重的圣女祭祀仪式,说白了就是祈祷被叫做圣女的神灵使者降临,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盗贼团一直到第二年才被上面派来的军队驱赶。修蒙拉尼修士在这一年里不光受到市民的白眼,还要对盗贼卑躬屈膝,他自然是有苦说不出的。所以当盗贼团被驱赶后,他勾结新的领主开始苛刻百姓——只要教会赋予他的权利未曾被取缔,他就无所畏惧。
其实这也不是他自己想出的办法,其他地区已有不少前车之鉴。这些修士以圣主的名义发行一些资圣卷,凡是购买此卷者,都可以提前一步洗清罪孽。修蒙拉尼给的定价不高,比较其他地区的修士已经算对得起良心了——尽管他自认为早就没有良心可言了。
十年前的拉帕利斯是什么样,十年后的这里还是这样,市民们仍然迷信着圣主可以拯救他们——哪怕是让蔬菜降价也算拯救。拉帕利斯的领主曾经用半嘲讽的语气表扬自己的修士同僚:“是你的仁慈让这里的人们没有失去信仰,同时也不反对我的统治。”资圣卷的价格还在平民能负担的范围,尽管让他们的生活更加拮据。
修蒙拉尼没有应承这样的“表扬”,他知道自己不算好人,这是一个看清自己的恶人,所以他无意于充当圣人。
小教堂内的两侧都略高一点,分布着好几个告解室,有栏杆立在高半层的地面的边缘。修蒙拉尼平时正是斜倚着栏杆完成工作的,丝毫没有虔诚姿态可言。他听着身后的“莎莎”声,开口道:“我觉得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你给我吃的,我帮你解决人民的问题,这很公平。”栏杆一侧下面钻出一个少女,她穿着破烂乞丐服,棕色头发一撮一撮散乱。
“所以才说你吃饱了撑的,啊,伟大的圣主,他踩了我的脚,所以我要报复回来!你能帮我踩回去吗?”修蒙拉尼的语调讽刺极了,“我可不觉得圣主会特地下凡来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你可以,我也可以。只是劝说几句。”少女道,她也懒得和修士争吵,这样的争论他们每天都在进行。
“正因如此,你不是圣主,圣主却还是圣主。”修蒙拉尼冷笑。他翻了个身,让自己面向少女:“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感激你,你帮助他们是毫无益处的。”
“那你也在帮助我。”少女道。
“天真的弥尔赛,我可不是一个好人,只是看你可怜才给你吃的,如果你形容这是善良,那么我觉得这太委屈善良这个词了。”他从袖口掏出一张精致的小票,“你要不要来点?”是资圣卷,按照规定,每家每户一个月需要按照人头数来计算,一户三口至少买一张。“这才是我做的事情。”
“那圣主也不会看中你这点钱香火。”弥尔赛道,她已经准备出门了。
“认为这是给圣主用的人,可能脑袋不太灵光。”他指了指自己略显疲惫的长方形脑袋,“这是给我用的,给领主用的,给你用的……上头的主教喜欢的是敛财而不是施舍,平时供你的吃喝可不全是我的薪水。”
弥尔赛哼了一声,没有搭话,径直就走出去了。
修蒙拉尼并不知道弥尔赛是哪里的人,只是数月前在教堂外墙角发现的乞丐。也许他只是没有坏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最终还是悲悯地给了一些食物,这少女便住在教堂周围了。弥尔赛会到教堂里吃住,听到告解室里的牢骚话,她便暗地里去解决市民的苦恼——修蒙拉尼觉得这完全是没事儿找事,不过他还是漠不关心地默认了。
弥尔赛分别在两张字条上写了道歉的话:“尊敬的某某某,我万分抱歉我的所为,还请原谅。但这一道歉使我羞愧我所做的错事,所以还请切莫提起。”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吵架双方的门缝里。这是老套路了,但总是管用的,市民们的小矛盾无非要一个“占理”的扬眉吐气的感觉。
“弥尔赛,需要帮忙吗?”一些少男少女从边上而来,他们刚才在一边玩耍,看到弥尔赛就围了上来。这些都是城市里的孩子,弥尔赛和他们关系不错,一些小事情也都是弥尔赛出主意,他们帮忙的。他们非常自豪地认为自己是拉帕利斯的无名骑士。
“不,不用了。”弥尔赛摇头,“今天没什么事情。”
“弥尔赛,昨天我看到一个……”男孩帕里特伸着膀臂比划了一个圆,“看到一个这么大的虫子!”
“哪里有这么大虫子?”另一个男孩欧德也嚷起来。
“真的!我夜里……夜里上厕所时候看到的。嗖一下就窜过去。”帕里特争红了脸。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你是看错了!保不齐只是一只野猫!”
“有的,我看到过。”弥尔赛微微弯腰,虽然少女只比这些孩子大上三四岁,但总是让自己尽量更温柔一些。
孩子们都看过来,然后一片惊呼。
“我知道那种虫子,不过那是好的虫子,看到的人会有好运。它还会驱赶其他的害虫。”弥尔赛扶着膝盖笑道。
“啊!帕里斯!你的运气可真好。”欧德他们又开始嚷起来。
帕里斯挺了挺胸膛,乐呵呵地笑着。弥尔赛直起腰,也露出微笑,哪里有什么大虫子,估计就是只受惊的野猫罢了,她不介意去编一个谎,不过也不能在这件事情上牵扯太久,她用着这些孩子:“走了走了!我们一起去芙兰纳花园吧。”
芙兰纳是一种花,火红色的,四五片花瓣如喇叭散开,顶端是鹅毛般尖的,黄色的蕊,不大,一株只生一朵。芙兰纳花园是有芙兰纳的花园,其实只有中心一片和四周有,其他地方多是别的植被。这座花园是属于拉帕利斯大教堂的,在教堂后面,有两个佣工打理。
修蒙拉尼很少去花园喝茶,以前他喜欢在花园享受静谧的下午,所以才把外地的芙兰纳花引进来,并且把花园改了个造型,还算有些艺术感,是标准的教堂园林。过了几年就懒惰了,对教堂事务都不那么上心,花园也被抛在一边,只随便打发佣人去管理。当然,后来就被弥尔赛“无偿征用”了,修蒙拉尼也乐于如此,总比一直荒废着好。
弥尔赛从石桌上拿起草盆,里面装着一些绿叶:“去年我种的茶好了,给你们都泡一碗。”茶在日漫特王国不是那么流行,不算昂贵,但大部分日漫特的茶叶总是太过肥厚、苦涩,所以很少被种植,即便饮用也会配上奶汁。
孩子们都没尝过,都捧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呸呸”地吐着舌头。
“你得教他们点教养。”修蒙拉尼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几个孩子都低下头。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快去忙,圣灵要惩罚也是罚我。”弥尔赛哼哼了几声。修蒙拉尼离开的时候,他们一起对着修士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不好喝?”弥尔赛转头笑道。
“不……好喝,好喝。”几个小不点小鸡吃米似的点起头。
弥尔赛喝了一口:“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虽然大家都说苦涩,但和适合我。”
“弥尔赛,你这边种的什么?”女孩尤娜指着砖道一侧。那里是一片绿色的灌木,没什么特别的。
“是雀木。”弥尔赛道,竖起一个手指,“一种灌木,叶子有香气,常会吸引鸟雀在一旁,所以叫雀木,听说在南方也有叫香兰木的。”
“会开花吗?”
“我觉得大概是不会的。”弥尔赛道,“反正别人的不开花。”
“那有什么意思?多种些芙兰纳啊,一片一片红色多好看。”尤娜道,“啊,一片绿色衬托着红色……”不知道是哪学来的蹩脚文学。
“芙兰纳是好看,但也不能到处都是吧……”弥尔赛无奈道,芙兰纳不算珍贵,在南方各地都有不少,但在拉帕利斯周围一片都是没有的,甚至连艳丽一点的花朵都少有了,所以如火焰般燃烧的芙兰纳成为拉帕利斯的著名风景线,没事做的市民也会经常来看一眼。
“要我说,城市里面都换上才好看。”欧德道,“然后摘一朵送给……送给尤娜……啊,还有弥尔赛。”
弥尔赛“噗嗤”笑起来,看来自己是附带的:“其实芙兰纳也有不好的传说,传说芙兰纳是出现在火焰之中,所以芙兰纳多的地方会发生火灾,只有种在花园里才不会出事。”又是她自己编造的传说故事。
“啊……那算了……”孩子还有些遗憾,不过都把头缩了缩,显然不再想这些事情。
芙兰纳的颜色一直到半夜都不会消沉,在月辉下有些发白,好像无数白点都会从黄色花蕊上喷洒出去,然后飞走。庭院中有一个小石头水盆,四册有日漫特教风格的拱门,唯一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聚在一旁,很孤单的样子,但好像也不在意是不是有人陪伴。
弥尔赛坐在地上,抱着腿,靠着拱门。孩子们傍晚前必须回去,每天夜晚只有她自己在这里,与其说享受花园,不如说只是找一个栖息之地。她不想住在教堂,即便那个邋遢的大修士并不介意,花园的一角有一个小屋子,恰好可以容身的大小,原本放杂物,现在正好放她这个“大杂物”。
“其实我觉得你也该注意点形象。”修蒙拉尼道,老修士给弥尔赛送了点面包,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手在草盆里的茶叶间掏了几下,“你年龄不小了,一直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别人会怎么说?”
“日漫特的风俗?”弥尔赛嗤笑一声,“等我哪天成为日漫特的封赏对象再考虑这种事情吧。”
“你得为我想想,他们可是把你当做教堂的人。”修蒙拉尼其实也不太在意的样子,但嘴里还是不饶人的,“他们都希望你是个修女一样的圣灵。”
“那我明天去广场吼一声,他们就不觉得了。”弥尔赛的声音显示她没什么兴致,“我说我是圣灵降世,你觉得就会改变什么?”
“算了吧。”修蒙拉尼把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脑海,“你不过就是个小骗子,对你本来就不会期望太高。”
“是……”弥尔赛应了一句。她就是个小骗子,她知道,从早晨到晚上,这一天她就编出至少三四个谎,她自己也不放在心上,她只是说了自己觉得应该去说的话罢了。半耷拉着眼皮:“我可从没想过进教堂这么神圣的地方……还有圣主的天国。”
修蒙拉尼喝了一口茶,没有吐出来,还回味了片刻:“这茶没那么难喝,这帮臭小鬼。”他叹了一口气:“这世界上还有几个修士真的想着能去圣主的天国?你看我,就我这样?到时候就这个花园,土里一埋了事。”
“你这算洒脱?就你这话足够你被火烧好几十次了。”弥尔赛看了他一眼。
“洒脱?见鬼的洒脱……我收那么多钱,自己根本没留下过几个子,你当我就不想自己留下点?白给那些人做苦工?这叫无奈。”修蒙拉尼嗤笑道,“你是小骗子,我是个昧着良心的修士,这是人间险恶?不,这叫善良,当然,我不是标榜自己,我觉得我们迟早被审判。但那些叫嚷着‘他踩我脚’的人呢?自私自利、无利不起早,他们远比我们更会受到审判,所以我才不去计较。”
“我不知道应该说你信仰圣主还是在鄙视他了。”弥尔赛道,她对这个问题显然不求甚解。
“信仰?也许我在信仰吧……”修蒙拉尼站起身,“好了好了,吃吧,吃完了早点睡,我走了。”说完就走了。
弥尔赛斜着脸又坐了会,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她微微抬起手,好像要托起四周的月光,最后自嘲地笑着摇头。又变成一个人了,周围的芙兰纳还在开,再过一个月就要谢了,尽管这种花以持久为名,但终归抵不住时间流逝,到那时又有些花会开。随着月光远去,花园陷入长久沉寂。
“兰德尔城又传来调兵令了。”虽然告解室里面还有人,但今天修蒙拉尼修士显然心不在焉,他手里面抓着一张羊皮卷反复看来看去,已经烂熟于心,但还是开开闭闭来回反复。
没人回应他。修蒙拉尼摇头道:“王城,兰德尔城又传来调兵令了。”
还是没有人理他。大修士敲打着栏杆:“小丫头,听着,日漫特的王都,万神庇护之地‘兰德尔城’的万神殿颁布了调兵令。”
“哦。你就是再大声说,和我再说两三遍……那也没有用。”弥尔赛还闭着眼。
“我也不是告诉你,只是想找个人搭话。”修蒙拉尼合起调兵令,“这和你确实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你以为我们那些资圣卷的欠款最后都去了哪?国家要打仗,也有人要享受,这些年我自以为看透了,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不说吧,你这里还有人做客……”弥尔赛随便指了下身后的告解室。
“随便他们吧……”修蒙拉尼一摆手,“听说要准备进攻西方了,西方之后又要去北方……好像叫凯尔纳,只是不知道,那时候是多少年之后,也许已经过了两代人。战争……战争啊,我是又想起四五年前,也是那时候遇到你的。”
弥尔赛有印象,修蒙拉尼讲过这段不光彩的往事。拉帕利斯被强盗掠夺时也和城主府的卫队交战过,但卫队又如何可以周全的防御住那些游击的强盗?每次强盗的掠夺都让这座城镇染上血色。修蒙拉尼作为统御一方的大修士,强盗是不敢得罪的,这位大修士每次都可以居高而望,就看着这些血色在城镇边际蔓延。用修蒙拉尼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早就不知道有什么语言去评价战争与死亡了,就像这样孤寂地看着,连自己有没有去拯救他们的心都不知道了。”
“圣主有要求自己的使徒们去保护国民吗?”弥尔赛问道。
“如《圣典》所言,信与不信并非由圣主决定,而圣主绝罚不信者也源自其不善。圣主的祭司的职责一直都是传递圣主之言,行使圣主之谕令,圣主罚不善,所以祭司罚不善、不信。”修蒙拉尼回答。不可否认,这位大修士对各类经典都烂熟于心,可以称得上博学二字,只可惜如今他鄙夷学识,自弃不用。
“你希望用战争去保佑圣主的信徒吗?”弥尔赛问。
“人祈祷以自悔其罪,祭司不过是使他们信、善。我们只是行圣主的令,这就是善道。”修蒙拉尼好像答非所问。
弥尔赛“嗤”笑着摇头:“圣主也没要你给一个乞丐吃饭,还收留她。”
修蒙拉尼只冷笑几声:“你知道为什么圣主从古至今会一次又一次的绝罚人吗?因为人的自私自利让信与善都不复存在。从我来到这座城市,他们对我的敬畏在于我是祭司,在于他们需要我去纠正他们的恶,即便我如今这样冷漠,他们依然在敬畏,因为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在乎过我这个人,他们在乎的是他们自己罢了。”他看向少女,“你认为圣主的使者真的会瞧得起这些自私自利的凡人吗?”
“圣主的使者会和凡人计较得失?”弥尔赛反问。
“可我是凡人,无论我有什么权势、力量,我不过是个凡人。”修蒙拉尼道,带着些苦涩和无奈,“你知道吗?到最后,祭司们、神使们之所以高高在上,不只是利益熏天,更不是看淡人间,而是厌恶着这与神旨相悖逆的世界罢了。”
弥尔赛没有继续追问什么。
“所以当我看到战争、流血、死亡,我有一种难平……难以宣泄的感情。战争和强盗入侵又有什么分别呢?拉帕利斯有三分之一人笃信圣主吗?信仰火神的有多少人?信仰大地母神的又有多少人?惩罚不信者,这是祭司所冷眼旁观的事情……或者你要说,是因为我和那些祭司把自己立于凡人之上假作仁义,我觉得很贴切。”
“人总会有私心,可人的私心也是因为有喜爱之物,神爱人,是人不自爱而被罚。《圣典》的核心之一不就是:‘神爱人,所以人需要承担其爱’吗?那么祭司以神旨爱人,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可以的。”弥尔赛直起身子,这座教堂可真叫人苦闷呢。
“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圣典》的?”修蒙拉尼白了一眼,“当初教你认字真是我给自己找麻烦。”他眯起眼,看着教堂最前的雕塑。这是一个灰石雕刻的雕塑,是圣主耶瑞尔塔斯的圣象,在阳光朦胧下,越发不清。“看看也好。每一个修士在学习的时候,都必须深刻记住我们日漫特曾经的困难历史。耶瑞尔塔斯指引我们走出困境,追求应许,这是日漫特的宿命、使命。不是祭司们天生高高在上,只是我们和尘世纠缠越深,我们越无法自拔。就像资圣卷,这个资圣卷,有贪婪、暴虐,也有日漫特人的希望,也有信仰,也有世俗的一切,它代替了曾经日漫特人民为了走出苦难时候的一腔热血,变成了祭司与人之间的桥梁。”修蒙拉尼说完,没有得到回答,他转过身,少女的身影早就不在教堂内了。
弥尔赛抬头看了一眼,左边是正在扩建的区域,修士和她说过,打算采用最新流行款设计:由扶壁连接的带着流水罩窗的笋状穹顶建筑。够拗口的,听说是来自西南小阿米拉地区的风格,然后打算继续更随潮流,搞一些什么西米拉尔风格的雕文。这和原本的传统半圆穹顶一点都不搭配!只是为了潮流吧?就像征服者在炫耀:‘伟大的日漫特帝国统治了小阿米拉、西米拉尔’一样。除此之外,也就是依旧穿着传统布袍的拉帕利斯居民在“游荡”,但弥尔赛知道,日漫特人们虽然并不知道这个国家干了什么、征服了哪些地方,即便还有很多人在忍饥挨饿,但他们“忍耐”着去享受这份可能属于他们的光辉。不少大商贾也离开了这些小城市,听说去了被征服的地区,那里有数不尽的原住民可以低价雇佣、奴役,总比在这里压榨同胞好。弥尔赛只能叹一口气,她和这些都好像格格不入,也许是可恶的修蒙拉尼老修士天天给她灌输“反派”言论吧。
“弥尔赛,今天心情不好?”邻家的妇女问道。弥尔赛的确郁郁不欢的,她平时都带着笑脸,所以熟悉的人总能很快明白她的心情。
“哈,没什么事。”弥尔赛挤了个笑脸。她没那么关心国家大事,只是觉得心烦,尤其是修蒙拉尼总把自己的委屈“大声”喊出来的时候。“安娜女士,您这是要去买菜?”
“是啊,最近菜价又上涨了,就我们家烧炭那点钱,要数着点。”安娜女士显得有些无奈。她家是做烧炭工工作的,这项工作曾被一些祭司们比喻为是日漫特王国的基石,毕竟除了农业,烧炭工和伐木工是整个国家最基本的需求——只是这项基石的工作获得的收入也是基石级别的。原本还好些,只是近些年日漫特王国扩张速度越来越快,听说在近五十年内就将领土扩张了整整一倍,祭司们也再不断宣传国家、家庭都是神之恩赐,所以税收也越来越重,美其名曰这是供奉,资圣卷就是其中一种形式。
弥尔赛一转眼珠,接过安娜女士手上的菜篮子,笑道:“我把您拎着吧,正好我也要去市场。”拉帕利斯是小城市,法定的集市只有一处。
“啊……好……”安娜女士楞了一下。
弥尔赛眼睛就盯着菜篮子,仿佛里面有什么宝贝,两人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道:“您说,什么时候物价才能低一点。”
安娜女士摇头:“谁知道呢?希望能低一点吧!我要是钱多了,那些贵族手里钱就少了,谁知道呢……”安娜女士也不知道什么是贵族,总之包括了所有的领主、官员、修士祭司们……也可能包括隔壁一些鼻孔朝天的大地主们。
“只要我们坚持,神会有奇迹的。”弥尔赛眯起眼,露出些笑容,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神?是了,神一定会赐福的。”安娜女士露出许些恍然的表情。
“您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可以去教堂对神祈祷的。”弥尔赛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安娜女士。
“我已经找不到什么顺心的事了!昨天我放屋外晒干的菜还被人掳走了几颗。”安娜女士露出发黄且不整齐的牙齿,显然一想到这个事情就气愤,“弥尔赛啊,你躲远点那个老祭司。”应该是指修蒙拉尼,“我觉得我们被神抛弃就是他的问题,最近有个流行词……是……哦,腐败!祭司腐败就会被神抛弃,一定是这样的。”
看来修蒙拉尼对自己和民众之间的关系早有预见,弥尔赛白了一眼,也难怪自己的这位半监护人有那么点愤世嫉俗的倾向。不过她倒是引出了想问的话题:“您说,如果有神迹,您觉得是什么样的?”
“神迹?”安娜女士摇头,“能让我吃饱就是神迹了。”
弥尔赛“呃”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对于她来说太过浅显了。走到市场了,她也不是真要买东西,就和安娜女士告别。转回到教堂,看修蒙拉尼还“敬业”地靠在栏杆上,也不客气,直接走到边上,手关节敲打着栏杆:“你说什么是神迹?”
“神迹就是指伟大圣主耶瑞尔塔斯及其圣徒在人间行使的奇迹。”修蒙拉尼的回答很标准。
“不,我不要你背书。”弥尔赛呼出一口气,知道这位修士是故意的,显然就是不想和她讨论神学,“我是说,你觉得……就是你自己想象里面神迹是什么样的?”
修蒙拉尼把手指插在头发里面一阵挠:“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吗……非要讨论神学,以前在神学院要讨论,和同事说话要带神学,听人祷告要带神学,求求你,让我离开一会神的光辉吧。”
弥尔赛笑出声,道:“我不和你讨论神学,就是问你觉得神迹是什么样。这还不少说?随便想想不就行了。”
“你去问别人啊。”修蒙拉尼直起身,看着少女,用手指着自己:“我是一个带有神职的修士,一个祭司,是圣主的使徒,你让我在教堂和你乱侃?”
“我问了安娜女士。”弥尔赛没好气道,“她说让她吃饱就是神迹。”
“难道不对吗?我的小弥尔赛,你不会在这里住傻了吧?当初你可是比她还不如,你觉得她们的理想会是:‘伟大的圣主,请将天国之钥弗提洛之书的奥秘告知我吧!’?”
弥尔赛沉默了一会:“我没说她说的不对,只是这不是我现在想知道的。”
“你想做什么?”修蒙拉尼问道,“你想祈求圣主降临?这个话题我觉得在万神殿的大先知很希望和你探讨。”
“只是……有点兴趣。”弥尔赛道,“你就别打岔了,快说吧。我又不会举报你。”
“这倒是,整个拉帕利斯不想举报的人恐怕没几个了。”修蒙拉尼看弥尔赛又低下头,也感觉没趣,重新靠在栏杆上:“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所以我说这么多是不想回答你的。没有人知道神迹是什么样,知道的已经变成圣徒了,大先知或者一些主教或许也会知道,可惜我不过是个背弃圣主的人罢了。”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等弥尔赛说什么,他就继续自言自语:“神迹不在于是什么,只要是凡人做不出来的,能让他们被恐吓住的,就可以神迹吧。”
“谢谢。”弥尔赛知道修士不想谈这些,得到答案后就站起身向外走。
“弥尔赛啊,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要知道,只有记载在书上的才是神迹,在人间出现的,只会引起人的恐惧。”修蒙拉尼看着她的背影,“即便是大先知,如果无端使用了神的力量,也会被抛弃吧。”
弥尔赛顿了顿脚,点头,难得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走了出去。
很快又是一年,山贼来了三次,一次春末,一次是秋收,一次是冬日末尾,春季他们是不来的,要把时间留给农夫们种地。领主又加收了一次税,但不多,每家每户出一贯钱就好了,比较以往的名目算好的了。拉帕利斯教堂的资圣卷多售出去了一百张,这个数字对于拉帕利斯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人们愿意投入,至少是对修蒙拉尼的工作稍微有了点认可……也许是对弥尔赛和她的小骑士团成员们的认可。总之这些都不叫事,每年都在发生,那自然就不算意外。
又是秋收时节,这个时候总是伴随忧愁的,丰收意味着山贼和领主的收税官都要来了,当然,没有丰收他们也要来,但对人的打击至少没有丰收时候那么大,收获越多被收走的也就越多。各家农户都在忙碌,但没什么精神,有时候就坐在田边靠着农具打哈欠,等做得腰酸背痛了,再起来干活。
弥尔赛走在小路上,看着两旁的田地,一路都没有停下。这里已经是拉帕利斯郊外,也正是如此,山贼才总是能明目张胆地来掠夺,何况修蒙拉尼也或多或少给她暗示过:山贼掠夺后也会给领主分发一些好处。结果拉帕利斯人总是自嘲地说山贼才是他们的护卫队,毕竟领主的士兵有时候难免仗势欺人,山贼反而“和颜悦色”,拿了物资就走,绝不多话。
算日子的话,山贼也就这几天来了。弥尔赛每天都在这里晃悠,然后一直走到连农田都看不见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平原,从去年开始,弥尔赛就将这里填埋了一些高草种子,如今这些高草或多或少冒出来了,有六七十厘米,还没到枯萎的时候。虽然不算密,但在夜幕下就像麦田一样顺着风摇摆。
在这种完全黑暗的地方,看月光总是有些皎洁的,弥尔赛就盘坐在地上,周围的高草几乎超过了她的头顶,但还是可以透过一丛丛黑影看到月亮。她每天都带着不少芙兰纳花来到这里,悄悄将它们藏匿在高草中,背面朝上,这样很难一眼看到高草中的红色。
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客人。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远处就闪起火把若隐若现的火光,连成一片,是山贼。大概有二十人左右,每次都这样,山贼头领带上二十个好手,然后用仅有的二十批瘦马从山寨下来,在天亮前回去。
弥尔赛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颤,趁着黑暗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然后用打火石擦出火星,将身后地上和芙兰纳花混在一起的硫石点燃,一瞬间,红色、蓝色混合的火焰冲天而起。山贼的马队在一阵混乱中停下脚步。硫石是和修蒙拉尼要的,这种石头价格倒是不贵,但很少有,着实费了很大功夫才收集了一箩筐,这种石头没什么太大用,原先很多学者认为可以作为燃料,但硫石只要被点燃就会剧烈燃烧,火焰是蓝色的,而且非常刺鼻,所以到最后这种石头的使用方案也就被搁置了。
“愚昧的凡人,胆敢惊扰违背神的戒律!”弥尔赛看着火焰,一下次胆气大起来,她用一种平淡、悠长的语气对着山贼“喊”起来。凡人都惧怕威慑,尤其是刚被恐吓到的时候,总会方寸大乱。
果然山贼没有人敢向前,但也没人退后。山贼头领看不清前面几十米处到底是什么,火光照射的眼睛疼痛,这些火焰中夹杂着蓝色,又让他捉摸不定。一下子,什么关于魔女、巫女、魔鬼的传闻都想起来了,不少山贼开始交头接耳。
“还不下马?”弥尔赛瞥了一眼火焰蔓延的趋势,见到了左右两侧第二处埋有大量芙兰纳和硫石的地方,立刻怒喝起来。果然,随着怒喝,左右突然“迸发”出更加明亮的火焰,爆裂声不绝于耳。
后面一些山贼发出恐惧的声音,战战兢兢下马。下马的人一多,山贼首领也不得不下来,其实他自己一直在打颤,只是碍于人多,又不敢承认自己害怕。“尊……尊敬的神啊,您为什么来到这里……”山贼头领问道。
弥尔赛本来还有些害怕,但因为火光,她反而不太看得清这些山贼,索性就闭起眼睛:“你们触犯了神的戒律!神说:唯拥吾赐。神赐之外不可掠夺。”然后又是两处火焰爆裂,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山贼两侧,仿佛这无穷大火要形成一个原型的火圈将这些山贼包围。
也许这就是神罚,这个念头在山贼脑中闪过。“伟大的神,圣主,住在……我们……”
不等山贼说完,弥尔赛就继续道:“神是全知的,你们不曾杀生,神亦不杀生。”
山贼喊着“感谢”之类的话,纳头就拜。
“神知尔等困境,若从今日起信奉真神,恪守戒律,神将有所赐予。”弥尔赛道。火焰已经开始向内扩张,无论是弥尔赛还是山贼都能感受到火焰的侵蚀,温暖此时如同恶魔一样在贪婪地看着他们,只需要再过片刻,所有人都会成为神的祭品。
山贼一边感恩,一边恳求神宽恕,有几个已经吓得开始流泪。山贼大多数都是贫苦出生,也有些是从小就是山贼,他们比平民跟不可能念过书,对于他们来说,即便是最简单的自然力量也将使他们恐惧,因为他们所熟知的神仙鬼怪故事大多是这样的。
神迹不只是惊吓,必须满足他们的需求。弥尔赛看着身旁的火焰,好像在下定决心:“从今日起,尔等居住在回山,不得烧杀抢掠。明日此时来此,火焰将化作神花芙兰纳,芙兰纳之下将有神之恩赐以祝尔等生活。若此后尊崇戒律,则神恩不断。”
山贼不断拜谢,然后惊恐地看着这些火焰,眼神中又有些期待和迷茫。
弥尔赛又等了等,虽然火焰已经烧到身边,乃至她自己都开始不由自主想要离开,但是她必须再等,一直到勉强看到火焰将要封住山贼后方的路口,才又如神一样命令他们离开。山贼不敢骑马,都跌跌撞撞地拉着马向外跑,生怕火焰彻底封死路口。弥尔赛膀臂被火灼伤,衣服上也起了火,看最后一个山贼离开,她才颤抖着猛地扑到前面的地上,连续滚了数圈,才把火焰熄灭,然后将身上的水袋取出,直接从头顶灌下,浑身湿透了,一裹大衣,从火焰薄弱的地方冲出去。
弥尔赛一直到黎明才浑身黝黑的回到芙兰纳花园,直接跌坐在地上,仰头闭着眼喘气。过了好一会,她才看了眼自己的右膀臂,烧伤不严重,等下和修蒙拉尼要点烧伤药。想必今天那些山贼就会看到一地被烧焦的芙兰纳,芙兰纳下埋着铜币,这些铜币是弥尔赛埋下的。她这一年,将芙兰纳花园里所有的地方都种植了茶叶,这些换来的铜币大概可以让山贼支撑到冬季吧,那时候大家都已经处理完丰收的粮食了,她也没办法获得更多的金钱了。
修蒙拉尼老远就闻到了一股焦味,皱着眉跑过来,看到一个黑不溜秋的人,还看了好几眼,才忍不住道:“你被当柴火烧了?”
弥尔赛只觉得膀臂疼痛难忍,没心情和修士吵嘴:“有没有烫伤药?”
修蒙拉尼点头:“等下给你拿。”他还是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不能是她把花园给点了吧?修士看了一圈,眼睛都瞪大了,花园外侧原本是一道红色的芙兰纳花墙,现在只剩下最外围一圈,里面一朵芙兰纳都没有了,花园内的茶叶也全没了。他不过是一周没有来而已!
“你能解释一下吗?”修蒙拉尼气不打一处来,他是不在乎花园,但不代表花园可以被乱搞。
弥尔赛点头,她没打算隐瞒,之所以不和修蒙拉尼商量也是因为她知道修蒙拉尼一定不同意。
修蒙拉尼听完弥尔赛的计划,默不作声了很久:“我觉得你疯了。”
“如果是说把自己给烧伤的话,我有预料。”弥尔赛道。
修蒙拉尼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说你疯了。”他指了指剩余的芙兰纳,语气很平静:“伪造神谕,你上十几次火刑架都不算多。你知道吗?”
弥尔赛没有说话。
修蒙拉尼走了,两个人没有继续交流。
大概过了半小时,修蒙拉尼才回来,弥尔赛已经倒在地上睡着了。修士看着她,沉默良久,最后吐出一口气,把烫伤药膏给她涂上。这一下惊醒了弥尔赛,少女猛然坐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见是修蒙拉尼,才放松下来。
“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被审判所抓走了?”修蒙拉尼给她的烧伤处涂好,然后嘲讽道。
“如果不是你吓我……”弥尔赛嘟囔,倒吸一口气,烧伤药膏对伤处还挺有刺激的。
修蒙拉尼瞥了她一眼:“我说的话是吓唬你吗?”
弥尔赛把头扭到另一侧。
修蒙拉尼坐到石凳上,喝了一口水:“每个修士总会一些仪式、祈求。但你知道为什么不用?”
“因为没作用?”
修蒙拉尼嗤笑道:“圣主的神术总会有点用的。但那些抚慰伤口的力量并不能解决互相踩脚、门口物品被偷这种事情。”
“那还有什么用?”弥尔赛问道。
“是,他可以祝福别人,可以用仪式祈求力量……但这些对于修士来说,恰恰又是最没有用处的。”修蒙拉尼道,“这些是军队、战争、国家等等所需要的,但却不是门口的安娜女士需要的,她需要的只是菜降价。”显然修蒙拉尼知道民众要什么,但是他无法给予,所以才总是避而不谈。
弥尔赛点头。
“如果是神谕,那是正确的,是伟大的,是光辉的。”修蒙拉尼看着她,“你能明白吗?”
“不懂。”弥尔赛摇头。
“如果被认为是神谕,那么你就是对的。如果不是呢?”修蒙拉尼看着弥尔赛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好像没有杂质,这让修士最终难以直视,又看向仅剩的一圈芙兰纳:“如果你不能抚慰他们,你的表演就会变成恶魔的低语,是巫女和邪神赐予的恐惧。”
弥尔赛茫然地看着远处,下意识想摇头,但脑袋没有随着意识摆动。
“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修蒙拉尼道,“离开这里。”
“老骗子终于容不下小骗子了。”弥尔赛笑起来,没有质问,也没有悲凉,她知道修蒙拉尼的意思,也许这位修士不想沾染是非,但确实是为她着想。少女张了张嘴,吞吞吐吐的:“这些茶叶其实……”
“我知道。”修蒙拉尼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的脑袋可比你好使多了,这一花园的茶叶才值几个钱?”他叹了口气,“你可是逼着我做了点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我……”弥尔赛茫然。
“我已经让人往你的芙兰纳下面又多埋了点钱,资圣卷的,我自己总会留点。”修蒙拉尼道,好像有点心疼,毕竟克扣这么一点钱也都用去修教堂了,现在看来教堂的工程肯定是要停了。
“谢谢……”
“你可千万别谢我。”修蒙拉尼摆手,好像最听不得这种感谢。
“那我代替拉帕利斯……”
“更不要。”修蒙拉尼道,“这是他们出钱买的资圣卷,我可不想做什么好人,就当我是报答你吧,毕竟你帮我解决了不少事情。”他说的是弥尔赛平时去当和事佬的事,虽然他一直不屑一顾,但还是看在眼里的。
“那是因为你收留了我……”
修蒙拉尼一愣,然后喝了好几口水,才道:“那就当收留你是我偶然的良知未泯吧……”
弥尔赛笑起来。
没有了少女,教堂就剩下修蒙拉尼和他的一些仆人了,修士看着告解室走了的人,有些感慨。这些人每次来都会带有可惜地说:“啊,好久没看到小弥尔赛了,愿圣主保佑她。”修士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太阳穴疼,所以更不待见这些人了。
最近城里面不太平,人心惶惶的,越来越多人来教堂,这让修士越发烦躁,听了不少告解,他才知道拉帕利斯如今流言四起。说什么有猫一样大的老鼠恶魔四处流传,芙兰纳会引发火灾,芙兰纳是神的愤怒……修士不得不连夜让仆人把花园里所有芙兰纳都铲除了,眼不见心不烦,省得以后居民都来栽赃。不用想都知道,山贼把这些恐怖的故事四处流传,恐怕现在周围好几个城市都开始有这些传说了。
修蒙拉尼踢了一脚门槛,也不能解闷,只能使脚疼,就作罢了。一出教堂就看见停工的教堂扩建区域,扶壁还没装,但是建筑的立柱已经好了,就停在这,估计要再过半年他才能腾出资金继续修建。教堂周围还睡着一些乞丐,修士走过去,然后又退后几步,弯下腰,放了一点铜币在他们面前。五个、六个,修士数了一下,最近乞丐也多了,看来物价又高了,还是说他现在的善举已经名声在外?他想了想,又掏出一点铜币,给他们多放了点。
“你……”修蒙拉尼看了一眼乞丐的膀臂,有烧伤的痕迹,“弥尔赛?”修士显然大为震惊,竟直接拨开乞丐的头发,脏兮兮的脸,确实是弥尔赛。
弥尔赛咧嘴笑了几下:“你也太慢了,才发现?”
修蒙拉尼嘴角抽了几下,一把把少女拉进教堂的内室,打量了一圈:“你要洗个澡然后再和我说话吗?”
弥尔赛摇头:“算了,再涂回来也麻烦。”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修蒙拉尼问道,作为一个不合格的修士,此时此刻少有地有了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你有手有脚,去其他地方找个工作不好吗?一定要祈求别人?”
弥尔赛看着地板,不说话,她的脚在地上随意画了几个圈,显然她心里委屈。
“抱歉,我说的过分了。”修蒙拉尼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内容都吞回肚子,“你还是回到教堂吧。”
“不了。”弥尔赛拒绝了,没有什么迟疑,“我早就想过了。我确实不应该留下,这会给你添麻烦,也会给镇子添麻烦。”
“但你还在这里。”修蒙拉尼指着地上的搬砖,发现搬砖有个缺口,又烦躁的用脚踢了几下。
“年龄大了……少发点脾气,对身体好。”弥尔赛看着修蒙拉尼的动作道,感觉这位修士比过去暴躁很多。“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弥尔赛认真地看着修士,“我只是偿还你给我的帮助。”
“我说过那些是……”
弥尔赛掰起手指:“除了给山贼的钱,还有你给我去外地生活的钱,加上你最近又给了我……还有我的同行不少。”
“你还在做以前的事情?”修蒙拉尼看了眼前堂的告解室。
弥尔赛点头:“否则你觉得你这里会生意兴隆?”这倒是实话,弥尔赛消失了至少两个月,但是拉帕利斯教堂的客人没有减少,资圣卷的收入也一如既往的有一些提高。
修蒙拉尼挑了挑眉:“为什么没人发现你?我在教堂都没看到过你。”
弥尔赛白了一眼:“你要是把扩张的钱来修一修这个古老的教堂,我觉得我也不能从告解室墙壁的漏洞里面听到里面人说话了。”
“那你还是住在芙兰纳花园吧。”修蒙拉尼道,“那里没什么人,也有你喜欢的……”没说下去,他已经把芙兰纳铲除了,如今的芙兰纳花园已经没有芙兰纳了。
“别的花我也喜欢。”弥尔赛笑道,“芙兰纳燃烧的火焰就像芙兰纳一样,我到现在都没有忘记。”
“你被烫伤了,想忘记都难。”修蒙拉尼看了一眼她膀臂上的痕迹。他走了一圈,突然想起来:“最近我还听说一个事情……不,好几个,有一个是什么行走的手环?”这怎么听都像鬼故事。
“哦,这是尤娜的手环丢了,后来我做了一个给她,但总归不一样,所以我说是手环自己找回家的路上磕磕碰碰。”弥尔赛道。
修蒙拉尼想了一下,尤娜是那什么拉帕利斯小骑士团里面的女孩子:“你还真能随口瞎话……还有……什么少女幽灵……”修士一拍额头,“我知道了,那些孩子还和你见面,但是他们父母一直都没再见过你……”
弥尔赛吐了吐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