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亚特先生,您……”不等年轻人说完,那木板门就“砰”的关上。
年轻人看了看身旁的中年男子,不由抱怨道:“都说柏亚特先生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为什么这么强硬?”他是学者打扮,浑身上下非常的轻快整洁。
中年男子的穿着非常朴素,显然和这年轻人并不是一路的,他道:“我早就和你说过,如果你想要从柏亚特先生这里找什么苏斯特翁的宝藏……”
“这不是宝藏,镇长大人。”年轻人很不满这种说法,“虽然世人都说苏斯特翁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巫师,但我并不看重这些。我是希望学习苏斯特翁的思想、学问造诣,而不是追求什么巫师的宝藏。”
“哈勒斯,年轻人,无论你说什么,柏亚特对这个问题一直讳莫如深,如果你再这样打搅他,我们也不会放任你在这里了。”镇长的语气并不是很善。
哈勒斯有些焦急:“您知道吗,爱提拉就要灭亡了,苏斯特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之一,只有他能拯救整个爱提拉。”
“你是说爱提拉和克拉洛的战争?还是说什么小阿米拉国家要来统治我们?”镇长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天下局势,但他的语气绝不是善意的。
“是,您知道,克拉洛摧毁了西米拉尔盟约,还霸道的主宰了西米拉尔,甚至摧毁了很多爱提拉的文化。现在神权战争已经打了八年多,小阿米拉的很多国家又开始侵入,这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年轻人显然有非常充沛的热血,如他这样为了救亡图存而奔走的青年还有许多。
“那么这和苏斯特翁有什么关系?”镇长问。
“您不知道,一个伟大的学者的知识……”
镇长打断了他的陈述,反问道:“一百年前的爱提拉时代说起来多辉煌,可之后不到五十年,被誉为西米拉尔智者的苏斯特翁就被爱提拉人处死。如果苏斯特翁真的可以拯救爱提拉,那这个世道就见鬼了。”说罢就转身离去了。
哈勒斯站在原地,他知道这段历史,这是爱提拉人数百年来最大的耻辱,其程度远远超过五六年前的克拉洛围攻爱提拉的惨败。
在世人以为所谓的爱提拉时代会带来西米拉尔数百年辉煌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在当时的大执政官提拉克斯死后三年,爱提拉就开始衰落,乃至三四十年后,这些民主会的民意代表以滑稽可笑的理由处死了苏斯特翁、驱赶了一大批学者。
处死苏斯特翁后不过三四年,在西米拉尔人的嘲笑下,他们居然又给苏斯特翁建立雕塑来纪念这位伟大的智者,可以说极尽讽刺了。本以为推翻了当时腐朽的民主会就能重振爱提拉雄风,可结局就是名誉一落千丈,整个国家陷入萎靡,于是在克拉洛发动推翻西米拉尔盟约的战争时,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攻占了爱提拉,直到这曾经的霸主签订了大批丧权辱国条约后才班师回朝。
当时很多苏斯特翁的学生、朋友都离开了爱提拉,有些人前往了小阿米拉做了雇佣军,这位柏亚特现实就是其中之一;有些人则去了西米拉尔南部寻求一丝安宁……爱提拉彻底成为了西米拉尔的笑柄。如果不是克拉洛长期凌辱西米拉尔诸国,也不会有现在的神权战争:包括爱提拉在内的大量西米拉尔国家联合起来企图推翻克拉洛的军事统治。原本这场残酷的战争已经初见曙光,虽然西米拉尔人死伤惨重,但总算拾回一点曾经自诩为文明之光的荣耀,不用再被野蛮的军事统治威胁。可好景不长,在神权战争进入第六个年头的时候,小阿米拉联盟居然入侵了西米拉尔,这个长期被西米拉尔所不屑的殖民地居然集结起了庞大的军事力量,横冲直撞的击溃了西米拉尔的军队,乃至克拉洛和重建的西米拉尔盟约在没有谈和情况下不约而同将军队都默契地对抗小阿米拉。
战争是残酷的,虽然哈勒斯并没有去过前线,没有去过被称为“魔鬼山谷”的红岩山谷,但他已经深深被爱提拉无助的人们所惊骇:小麦价格翻了四五倍、平民因为劳动无果反欠下债务称为贫民、残破的民主会不断更替、一些民意代表意图恢复君主制。这一切都使他夜不能寐,最终在辗转反侧下,他告别了自己祭司学徒的身份,离开了爱提拉神庙,来到这座爱提拉下辖的村镇。
他第一次听说柏亚特是三年前,那时候爱提拉就开始流传这位前西米拉尔雇佣军的传说。据说柏亚特是苏斯特翁最年轻的学生,在苏斯特翁被处死时他才二十岁,之后他就随着流亡者们来到西米拉尔南部成为一个不错的学者。之后他有受邀请前往小阿米拉参加西米拉尔雇佣军与远在东方的希尔德王朝作战。之后因为小阿米拉背叛了西米拉尔,所以这支雇佣军又浴血奋斗杀回了故乡。年已近六十的他一直就居住在这个偏远镇子里,不问政事,救济人民,专心著述。
苏斯特翁的一百多号学生里面,柏亚特可以说是很杰出的一位了,但他的确也不是最杰出的。被誉为西米拉尔第二智者的人就是他的师兄“范恩”。范恩跟随了苏斯特翁二十多年,在苏斯特翁殉难时,范恩已经三十三岁,之后他就离开了爱提拉,游历诸国,据说还担任了很多国家的顾问,之后又在五十多岁时候回到了爱提拉,开设了苏斯特翁学院。这位智者甚至已经在霍密斯神坛留下了自己的箴言:“可见的世界是至善的投影。”
苏斯特翁学院一直是西米拉尔和小阿米拉远近闻名的学术中心,在范恩去世后由其学生继任院长。虽然苏斯特翁学院并没有如同曾经风行一时的修斯格拉密教一样管理苛刻,可这些学者却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的西米拉尔学者更为自傲,他们追求着一个至高无上的“至善”,他们的成员奔走各地,以期望将各国的继承人培养成为哲学家来实现西米拉尔的正义。
很多有志气的年轻人都加入了苏斯特翁学院,可哈勒斯没有,倒不是说他心高气傲,实在是他没有资格加入其中。苏斯特翁学院的收徒标准可以说非常高,尤其是在数学、修辞、逻辑、自然伦理方面要有足够的基本功才能进入其中参悟哲学,仅仅是祭司学徒的哈勒斯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最后只能循着些民间传说摸到了柏亚特这里。
哈勒斯郁郁不欢,只得去酒馆消遣,点了一杯烈性的“海神之怒”,他也不是帕拉里翁派的人,对酒神帕拉里翁也没特殊的爱好,从小至今就没有喝过什么酒,毕竟爱提拉神庙的祭司还是很崇尚禁欲思想的。埃特拉教在一两百年前就诞生出了一个名为帕拉里翁派的分支,这个分支非常崇拜酒神帕拉里翁,并且认为只有遵从酒神的纵欲才能达到“天人交际”的美好境界,所以他们常常酒后纵欲狂欢,这个风潮曾经在西米拉尔流行了十几年,至今还有不少村庄有这样的粗鄙情况——至少哈勒斯完全欣赏不来这点。
年轻人喝了一口酒,直接被呛得连咳,这让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嘿,没喝过酒?”一个佣兵样的人举着自己的酒杯吹口哨。
哈勒斯顿时脸通红,闷着一口把杯子里的浑浊物全灌下去,他这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五内俱焚”。
“不错,不错,有胆气!”那佣兵“哈哈”笑着,然后一口也喝完了自己的酒,然后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你们佣兵都这么喝?”哈勒斯红着脸问,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双颊在烧。
“当然。”佣兵回答,“谁知道能活几天,痛快点才能感受到快乐。”
哈勒斯不是太认可这种话,对于他来说,享乐才是一种浪费,不过他也不会傻到在这里直抒胸臆。不过他到底被酒冲得有些神志不清,双眼都开始有些水雾涌出:“可不是所有佣兵都是你这样,你看柏亚特,不也是做过佣兵?还去过小阿米拉征战!他是远近闻名的君子……”
“你说得对,柏亚特是我们西米拉尔的骄傲。”他和周围的朋友都哈哈笑起来,这让哈勒斯露出迷惑的表情。
“嘿,小伙子,如果我们有钱,而且这个钱还是从别人村子里抢来的,我们也会仗义疏财!”另一个佣兵笑道。
“你?算了吧,军队撤退不需要军粮?柏亚特在佣兵队进退两难的时候敢于独挑大梁,这就是勇气,那些小阿米拉村庄就是我们西米拉尔人的奴仆!这就是正义。你看有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柏亚特愿意把钱分出去?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前那个佣兵鄙夷着自己的同伴,“柏亚特是我们佣兵的榜样,他的传奇故事在一百年后也会在这里流传,对吧?小伙子。”
哈勒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点头。柏亚特曾经出过一本书,叫《从军记》,里面确实有这样的记录:英勇的西米拉尔雇佣军被小阿米拉联盟背叛,在雇佣军人心惶惶下,柏亚特主动接过指挥权,放弃辎重,一边后退一边掠夺村庄最后成功回到了西米拉尔。
之前没有细想,其实如今一想,西米拉尔雇佣兵的收入来源也就是撤退时候的掠夺了,他们聚集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后回到西米拉尔,这算是一种善良吗?哈勒斯想不通了,他只觉得这和强盗无异,这一瞬间立刻就绷不住神经了,就趴在桌面开始哭泣。
周围人看着他面面相觑,佣兵用愣愣地语气道:“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他抹着眼睛站起来,也知道自己失态了,看来老师禁止自己喝酒是有先见之明的。“我原本想见柏亚特先生……”说到这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于是又开始抽泣,怎么样控制不住。
佣兵笑起来:“就为了这么点事情?虽然说柏亚特先生不那么好相处,但是他是个英雄,既然是英雄,你就要好好耐心去求他,你在他门口站个一两天,他还能把你拒之门外?”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哈勒斯,年轻人顶着热血离开了酒馆,然后就立在柏亚特的门前。现在时间已经到了正午,这不是太要命的,怎么说也是在秋季,但这个村子可不比爱提拉,夜晚恐怕连火光都没有,还要躲避查宵禁的卫队。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可以见到柏亚特先生的方法,哈勒斯就趁着酒兴未散咬牙坚持着。
被微风把醉意驱散了不少,哈勒斯想起酒馆发生的一切,呼出一口浊气,不由苦笑。苏斯特翁一直提倡正义才是人的追求,这和西米拉尔人口中英勇的雇佣军几乎成了反比。什么才是正义?在苏斯特翁之前,西米拉尔人一直没有对这个问题有过非常详尽的争论,一般普遍认为,符合诸神的神谕和个人的喜好就是正义,但苏斯特翁反对了这一点,这不光让他获得了智者的美称,也让他被爱提拉的权贵们立为了敌人。
苏斯特翁认为,世界上的正义只有一种,不会因为每个人的喜好而改变,这一正义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所以追求正义是人类的本质需求。而具体到现实世界,苏斯特翁认为对于个人而言,城邦正义就是个人追求的目标,比如荣耀、勇气等等被人们称赞的特质,应该只有在利于自己国家的时候才能被称为美德,反之则是罪恶。城邦正义则是要追求最本质的正义,比如救助贫民、公正民主、减少战争等等。虽然苏斯特翁大师没有给这些条例列出一个完整的清单,但就这几点,足以让那些旧哲学家们羞愧。
爱提拉就出现过愚弄人民的哲学家,他们把正义归结在每个人自身,这让世界上没有一个统一的道德标准,而这些智者只需要翻翻嘴皮子就可以让黑白颠倒、愚弄人民。苏斯特翁就批判过智者最常用的一句话: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随意给事物下定义,那么一棵树可以叫做树也可以叫做石头,那么树就不是树了,人也不可能定义任何事物,这就是典型的前后矛盾。
柏亚特……哈勒斯看着面前的庄园,门口还有两个仆人在看守,可能是像哈勒斯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对这个年轻人不闻不问,自顾自地小声说着话。柏亚特是苏斯特翁的学生,也是被誉为第二智者的范恩的师弟,这位以文学、历史见长的隐居者到底能不能给自己带来答案,还是说就连他自己都认同那些雇佣兵的烧杀抢掠?答案的未知让他越发揪心,就像自己踏在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范恩的苏斯特翁学院在爱提拉的名声已不如以前,除了学者高傲的态度让人不爽,更多的还是常有丑闻在民间流传,比如对于范恩的继承人就有好几种说法,总有人说现在的院长是夺权上位的。这种说法让很多希望进入其中的学者都望而却步,甚至更相信苏斯特翁、范恩的传承在学院之外。
胡思乱想了很久,已经是深夜,哈勒斯就挤在巷子里,借着一些凸起的建筑阻挡冷风和巡逻队的火光。守门的仆人已经更替了一次,但他们并没有驱赶他,这让哈勒斯有些心灰意冷。的确,在西米拉尔很多读书人眼里,自己就是西米拉尔的未来,是正在成长的救世主,哈勒斯自己都曾经专门批评过这种现象,但对他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否则也不会独自来到这里寻求什么治国安邦之策,尽管他在整个爱提拉现在还是无足轻重的一员。
无人理睬……除了他自己,还有谁把他当回事?可……如果连自己都否定自己,自己还能做成什么?哈勒斯一咬牙,挺直腰杆,虽然没有人看见,可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可以看见自己的坚韧。他忽地有些领悟,苏斯特翁认为智慧的本质就是节制自己的欲望,这欲望不只是对金钱、权力的追逐,对抗自身的胆怯、懦弱也是节制,这就是智慧?那这智慧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他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然后拉开有些发麻的双脚,对着柏亚特的居所微微鞠躬表示了敬意,就继续伫立。如果别人无法理解如此高尚的智慧,那么就让他来继承这诸神的教导吧。
虽然想法慷慨激昂,但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年轻人就开始犯困。好在在他支撑不住之前,耳边传来声音:“柏亚特大人请您进去。”
年轻人立刻身子一震,困意不翼而飞,看向一旁的仆人,不断控制自己咧开的嘴角回到原位:“好,好,请你带路。”他急切地跟着仆人走进了庄园。
庄园不大,但非常整洁,这都需要有人精心打理。庄园内没有太多房子,可房子布局还是很讲究的,爱提拉的园林大师出手也不过如此,就从这一点雅趣来看,这位柏亚特就很合隐居贤士的风格。
柏亚特在他的书房,虽然要接待这个年轻人,但他还争取最后一点时间修改手头的泥板。柏亚特的形象很符合西米拉尔人心目中的学者的形象:轻微的秃顶、纯白的长胡须、白色和橙色搭配的学者袍。
柏亚特抬着有些下垂的眼皮看了一眼年轻人:“请坐。”
哈勒斯受宠若惊,急忙坐下,他不敢直视这位大师,只能眼睛看着泥板,泥板上记录了不少经济数字,看来柏亚特在研究什么经济学内容。
“这是爱提拉的债务,如果爱提拉不能开源节流,将大量无用奴隶转换为有效的劳动资源,让游手好闲的人民重新工作,爱提拉就不能扭转现在的局势。”柏亚特看哈勒斯被泥板吸引过去,开口解释道。
“啊……非常抱歉,柏亚特先生。”哈勒斯连忙道歉,不敢再直视泥板。不过他没想到一向不问政事的柏亚特居然会关心爱提拉的事务,看来这位大师未必和外面传说的那样,可能这也是苏斯特翁教导的城邦正义?也许吧。
“你有什么事情?”柏亚特开门见山,这位老年人看来并不喜欢和人寒暄太多。
“我……其实……柏亚特先生,我是爱提拉神庙的学徒,如今爱提拉已经破败不堪,但是当局者、民主会都无法扭转这一切。爱提拉还在和克拉洛战争,又在抵抗小阿米拉,这些都很让人担心。”哈勒斯回答,一股气把自己心里的憋得话都说出来。
柏亚特抬眼看了一下这位年轻人:“爱提拉最近很多人都这样忧心忡忡的。但是这有什么用处?”
“您的意思是?”哈勒斯问。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你们更应该从爱提拉衰败的经济、政治去思考,而不是在外寻求什么对策。我这里没有什么苏斯特翁的宝藏,再强大的智者也不能行使诸神的神迹,如果你们希望寻求打败敌人的方法,苏斯特翁的法术甚至无法和爱提拉神庙祭司们的祈祷有用。”柏亚特没有避讳苏斯特翁的名讳。
哈勒斯连连摇头:“您误解了,我并非为了苏斯特翁的宝藏。”
“难道你不是为了苏斯特翁?”柏亚特反问。
哈勒斯哑口了一下,然后真诚道:“我是爱提拉神庙的学徒,我明白,在强大的力量在衰败面前都无能为力,所以我并不追求苏斯特翁的种种法术,如果苏斯特翁先生真的和诸神一样无所不能,又怎么会被爱提拉判死?我希望的是学习苏斯特翁的智慧,我相信只有正义才能拯救爱提拉,绝不是依靠什么兵器、法术。”
“哦?”柏亚特抬起头,可能他确实没想到现在年轻人的志气,不禁起了些爱才之心:“苏斯特翁是我的老师,当时我不在爱提拉,但是我整理了很多我师兄弟的记录。你知道苏斯特翁是怎么死的吗?”
“不……不太清楚,爱提拉只是记载了苏斯特翁被判死,然后就死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哈勒斯疑惑道。
“没有隐情,这就是最大的隐情。”柏亚特先说了一段谜语,“你既然知道苏斯特翁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是诸神的使者,那么他怎么会没有力量离开爱提拉?他只需要一施展他的力量,就可以自己离去,可他没有。”
“为什么?难道他……不想活着?”哈勒斯问。
柏亚特展现出一种很矛盾的表情:“他希望自己活着,很多人劝他逃跑,他却拒绝了。年轻人,我也和你一样有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你听说过的,我们掠夺了小西米拉尔,我们曾一度视为荣耀,也一度被别人视为荣耀。现在却无比的懊悔,也许我们没有做错,可当我把这一残酷行径称为荣耀的时候,已经玷污了荣耀。”
“荣耀……”
“苏斯特翁才是真正的荣耀之人。”柏亚特道,“他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世界上最后一个重视荣耀的人,我并不希望重新回到爱提拉。”
“可是……为什么苏斯特翁就甘愿受死?如果他活着,用他的能力,难道不能改变爱提拉吗?”哈勒斯越发疑惑。
“能,苏斯特翁的智慧从未被人彻底摸清,他有能力改变爱提拉。可是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选择赴死。”柏亚特道,“如果他选择了逃避,他就是在践踏爱提拉的法律,那么,在已经放弃荣耀和正义的前提下,他还能帮助别人认识正义吗?”
“这……”哈勒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尖锐,也非常无理。
“苏斯特翁年轻的时候就生活在爱提拉时代,他见证了真正的民主法律,也见证了他们的衰败。我的老师很多时候都说法律是需要进步的,现在爱提拉的很多法律就是腐朽的,不符合正义的,只有符合正义的法律才是合理的。”柏亚特道。
“柏亚特先生,难道苏斯特翁先生不能离开后再去改变吗?”哈勒斯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法律是不可践踏的,苏斯特翁一直教导我们这点。”柏亚特继续道,“法律需要进步,但法律本身就是不可践踏的,如果有人可以用其他借口违背了法律而不受到惩罚,那么即便你改变了法律,法律不能实行,还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您说的对。”这就好像一个无解的谜题,无论如何都需要将苏斯特翁作为牺牲者,哈勒斯垂下脑袋,难道爱提拉的命运就是如此的?
“虽然审判苏斯特翁的都是愚昧的人,但是他们披着神圣的法律。所以苏斯特翁批判这些愚昧者,但是却坚决服从法律的判决。他拒绝逃走,用自己的一切去唤醒后来人对法律的深思……显然,当时民主会的执政者已经都被推翻,苏斯特翁成功了,如果他没有成功,你又怎么会来到我这里?”柏亚特又一次反问。
“是。”哈勒斯点头。这样的结果有说不出的凄凉,爱提拉的未来是用一无辜之人、西米拉尔最有智慧之人换来的,而爱提拉人却未必真的明白,也未必会珍惜。难道苏斯特翁就是已经预见到了如此灰暗的未来才会懒于求生?或许这是因为他的心中还有这对爱提拉时代的辉煌岁月的记忆吧。
直到今天,哈勒斯才认识到,苏斯特翁为什么足以被成为西米拉尔最智慧的人,也从实际事件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坚守正义。
“柏亚特先生,我还是不想要改变初衷。您让我认识到了苏斯特翁的伟大,也明白了苏斯特翁的悲剧,这样的悲剧让我痛彻心扉。可正因为这样的悲痛才让我更希望去学习、继承,否则就真的辜负苏斯特翁先生了。”柏亚特站起身,对面前的老人郑重地施礼。
柏亚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柏亚特先生,如果我联合苏斯特翁学院的人,能否改变爱提拉?”柏亚特重新坐下后又询问道。
“范恩是很有能力的人,在我们所有学生里,可以说只有他能听懂苏斯特翁的话。我想想他确实继承了衣钵。”柏亚特对自己的这位师兄给予了不错的评价,“他说正义只是一个表象,其实正义的本质是至善,至善是真理,而诸神是维护至善而存在的,世间一切都是至善的体现,是它的投影。但是因为是投影,就像物体掉入水中看起来就会非常扭曲,至善的投影也一样会偏离,所以才需要诸神不断维护。”
“这……”哈勒斯是爱提拉的祭司,如此去说西米拉尔诸神让他无法适从。
“苏斯特翁被判刑中的一个理由就是污蔑诸神,但老师只是说诸神是正义的化身,包括《神秘史诗》在内的民间传说都是虚构的,因为诸神绝不会因为私欲去残暴的伤害人类,更不会互相争斗。”柏亚特道,“范恩就更直接了,他说诸神是至善的使者,西米拉尔的神庙大多数都违背了诸神的本意。我想,也是有了苏斯特翁的前车之鉴,才不至于让范恩被爱提拉人判死。”
“可……这……那您觉得这对吗?”哈勒斯不知所措了,一边是他一直以来的信仰,一边是西米拉尔最有智慧的人的言论,到底谁才是真相?
“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些,我是很愚笨的人,我只知道去记录。”柏亚特拍了下自己身边的泥板,“我只是记录这些然后告诉别人。”
柏亚特低下头:“那我是不是应该去苏斯特翁学院学习?”
“苏斯特翁学院?范恩是有能力的人,可如今的人呢?他们讨论至善,却只知道理论,从不讲究实际情况,范恩曾经去多国做过顾问,最后有成功吗?”柏亚特嗤之以鼻,“你找他们合作,那就是去让他们数落你的。我不认为你进入那样的学院还能学习到你希望学到的知识。”
“柏亚特先生,那……我刻意跟随您吗?历史记录一样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我觉得这可以警醒很多人。”哈勒斯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年轻人,你相信至善或者正义吗?我从不认为这两个是可以追求的,他们是神的领域,在哈维尔山之上。”柏亚特反问。
“我……”哈勒斯不知道,他不可能在仅仅几句话里面就能对自己的信仰做出判断。他纠结了好一会,开口道:“柏亚特先生,我很难回答您,我的老师教导我一切听从诸神神谕即可,用倾听就能倾听到诸神的声音。我很难这时候去相信一个至善的存在,这太……难以理解了……”
“很好。你没有随意的答应我。”柏亚特倒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这就是至善的一种品质,也是苏斯特翁说的智慧来源于节制,不虚言欺骗来达到目的同样是节制。我和你一样,我也并不能理解,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写写书。我已经老了,再也没有东征希尔德王朝的雄心了。”
“可是追求正义不应该被年龄所限。”哈勒斯下意识道,说完后连忙低下头表示歉意。
“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年轻人,年老不能限制对正义的追求,难道年轻就可以被限制吗?”柏亚特抬起头,那双眼睛中射出的精光让青年难以相对,“我认为,只有苏斯特翁和范恩那样的疯子才可以会去追求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他们依然追求了,这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他们坚信这样的事物是存在的,是可以被追求的,人间是可以被正义改造的。”
“我……”哈勒斯站起身,他的内心在一直怦然跳动,仿佛灵魂都被冥神阿斯拉的神鼓震动,双目被奥斯塔斯的光芒笼罩,双耳被阿米修斯亚的语言所充斥。
“你不要去苏斯特翁学院,那里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柏亚特的语言让哈勒斯从震撼中回到现实。
“我……”
不等哈勒斯有失落,柏亚特抬起笔刀,在一个手掌大的泥板上开始刻画一些字符:“哈勒斯,你去寻找卡尔亚斯特。”
“卡尔亚斯特?”哈勒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真正继承范恩衣钵的只有他,他是范恩最喜爱的弟子,他在范恩离世前就离开了爱提拉,在西米拉尔游学。”柏亚特道。
“他是?”
“我和他交谈过,他一定是范恩最优秀的弟子……不,我觉得他可以超越范恩。他在我这里甚至批判过他老师的种种文章,他是一个奇才。所以,你去找到他,他也许远在希尔德王朝,也许就在西米拉尔,他说过,在未来一定会回到爱提拉开设自己的学院。”柏亚特把自己的章盖在泥板上,然后向前一推。
哈勒斯连忙恭敬地结果泥板:“我应该跟随他学习?”
“是的,跟随他,学习他,实现自己的理想。”柏亚特又回到了柏亚特刚进屋时老态龙钟的样子,“去吧。”
哈勒斯看着泥板上刻画出的“卡尔亚斯特”的单词,手心出了很多汗水,双臂甚至有些微抖。年轻人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对柏亚特深鞠一躬,达到了他所应该达到的最大的弯度,悄然退出。
外面是黑夜,但是年轻人的步伐已不再有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