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予的仰天长啸让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突然,弘予的身上产生一种湛蓝色的雷电光晕,一股电流冲天而起,钻入云霄,消失不见。
隆隆声中,隐隐约约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哎,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甘渡血流如注,伤的不轻,但见到眼前的景象,反而松了一口气。
甘渡:来人,将我搀起,这次决斗我输了,放他们走。
精灵狱卒们马上照办。
精灵狱卒小声问道:刚才那道雷电,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神陨电波。
甘渡点点头。
精灵们都是由一种波构成,吸附着周围的物质,形成实体。这种实体逐渐形成了意识,从而开始有选择性地塑造自我的形体。成为了一种无限生命体。不同的精灵之间,相互碰撞,“交配”产生新的精灵。久而久之,精灵的繁衍变得单调,先祖的能量与技艺的传承,也逐渐丢失。更兼有限生命,尤其是人类的诞生,逐渐地影响着精灵一贯的生存方式,将精灵们世俗化,融入了水榭大陆的生存环境。越是新诞生的这些年轻精灵,愈发与人类相似。而那些越是年长,越是古老的精灵,则与人类差别越大。神陨,即是一种古代精灵的一种技艺,即摆脱实体形态,回归纯粹波形态的一种逆向变化。绝大多数精灵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选择神陨。有的几万年,有的几百万年,有的几亿年。而他们这种承载着信息与记忆的波,会变成一种粒子,环绕在水榭之星的外大气层,精灵们称它为“伟大的意志”或者“伟大的精神”。
而刚才甘渡目睹的,在一个人类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神陨现象,甘渡自知是超过我自己的认知和处理能力范围。自身伤势甚重,自身难保,难以继续维持实体,因此甘渡决定,先把他们放走以观后效。自己先回望江城养伤,并请教更年长的学者与祭司去。
弘予一伙人则做梦也没想到,坎坷的“越狱计划”竟然一瞬间就画上了句号,各位纷纷收拾行囊,抬着同样受伤的弘予,还有人事不省的皮泼,离开了岩石监狱。
除了精灵狱卒的目光以外,那些靠参军想离开监狱的犯人们,眼神中多了一分复杂的情绪。
就在离开的时候,铁匠粗沙突然表示,不能跟大家一起走了。
大家都很纳闷。
粗沙低了低头,说本来自己就是给大家凑人数的,并没有想真的越狱,既然今天的决斗,改变了大家的命运,那么,就不必跟大家一起离开了。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理由留下来。
浮鱼看了看,监狱深处,粗沙的铁匠铺,在铁砧的后面,有个小脑袋藏在后面,在偷偷地看着大家。
浮鱼点点头,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粗沙突然流下了眼泪,泪水在这个大汉脸上的皱纹中流淌着,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粗沙说众位兄弟一定要多多保重,建功立业。
浮鱼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显然比粗沙能控制得住,将粗沙的行李,交给大力士叩叩来背,一行人踏上了旅途。
弘予躺在浮鱼和茫牙抬着的担架上,马健跟在一旁,随后是叩叩,后面跟着扛着皮泼的帐浑,布条剑客汇南则远远跟在后面。
一行八人,走在路上。
一直走到辉煌之月暮沉西山,大家扎下营地,点起营火,匆忙的野外行进才舒缓下来。(注:水榭之星有三个月亮,每‘一天’是由第三月亮辉煌之月的升落来划分的。)
营火前,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
弘予轻轻地问浮鱼:我们这是去哪儿?
浮鱼刚想回答。就被马健接过话头:我们去拉多。
弘予:拉多?是哪儿?
马健:魔鬼出现的地方。
弘予:咦,那不就是甘渡他们募兵要去的地方吗?
马健:你的意思是,我们干嘛不干脆直接参军,而不是选择越狱这么大费周折,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差点儿小命不保是吧?
弘予脸一红。
马健:而且我们只忽悠你一个人来冒这个生死攸关的险。你心里一定恨死我们了。
弘予没回答,算是默认了马健的话。
马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我们不能再做逃兵了,更不能接受教训会的命令参军。
弘予:再做逃兵?
马健:没错。我们是教室会的叛军。
叛军?
弘予在听香城,听说过“杜沦叛乱”,那是可三十年前几乎席卷整个水榭大陆的大事件。经过水榭大陆各方势力的联军合力征讨下,持续了二三十年的战争才行将结束,杜沦的首级被吊在听香城的城楼上宣示天下,后来被装进了教室会的秘密场馆中。
而杜沦叛军的散兵游勇,又流落在水榭大陆各个地区,凭山傍水,依堑据险,负隅顽抗了四年才最终被联军消灭。这场仗,极大地消耗了整个水榭之星上的能量与物质,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还远没能恢复元气。可这时又收到了魔鬼即将入侵水榭之星的消息。于是才有神选少年的加入。
当然,所谓历史和过往,都是有视角和立场的。听香城对此事的记述与介绍,自然是以战争中其中战胜者的一方的角度与姿态。虽然弘予刚接触听香城的清女王,而且第一印象相当得好,但是弘予懂得,不能只听一家之言,要保持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冷静的认识。
不过这对一个十五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未免太难了点。如今弘予遭受到的来自现实的毒打,比任何时候都惨痛得多,更不要说保持一颗冷静的大脑。
经过与浮鱼等人的接触,弘予越发地察觉这些人不简单,尤其是那个疯疯癫癫,举止怪异的马拉马卡人马健。平时都是浮鱼发号施令,做最后的决断,不过马健看似颠三倒四,倒行逆施的意见和提醒,都显示了其军师和参谋的能力。茫牙是个武将的定位,汇南则是谜一样存在,暂且当成一个刺客,相比之下,叩叩,皮泼,帐浑倒是可靠得多。
如今,马健肯主动交代出,他们曾经是叛军的这一信息,一定是经过计划和深思熟虑的,自然紧跟其后有一套自己的说辞,弘予再清楚不过,弘予心想自己暂且来个大智若愚,听听马健这边是如何讲述这场战争的,让他们对自己有所放松,再逐渐从双方的叙述中,寻找蛛丝马迹,以还原事件的真相,从而制定属于自己的“战略立场”和“成长计划”。
弘予故作稚嫩道:你不是说,岩石监狱里,关的人都是冤枉的吗?怎么现在又说自己是叛军呐?
接着弘予做出了一种有点不信任表情。
马健苦了苦脸,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弘予不太熟练的表演,还是保持着刚才的语气和语调:打仗一方单方面判对方有罪,未必可信。不过我也并不是在标榜我们是正义的一方,也不是说如今正义被埋没。各种势力集团之间,没有对错,只有利弊。当其中一方的资源和生存空间遭受到另一方的挤压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产生摩擦。这种摩擦有可能小到一个白眼,几句脏话,也有可能大到一场战争,将毫不相干,又息息相关的双方的人,都牵扯进来。
弘予思考状:有点道理。
马健见弘予沿着自己的说辞思考,就加重了语气:谁不希望有更安定,更舒适的生活环境呢?人类如此,妖怪如此,精灵也如此。就连魔鬼也是。但这整个水榭大陆上的资源就那么多,谁来主导开发与分配,谁来控制物质与能量的流动,谁来平衡混沌与秩序的稳定?给精灵吗?他们已经统治了这个星球几十亿年,可他们又做了什么?还不是留下了一个四分五裂的烂摊子。人类吗?你觉得像你我这样的人类之中,能出现一位领袖,领导我们所有生物,平等对待吗?妖怪……
马健说到这,明显地露出了一丝对妖怪鄙夷的神色,他微微地看了一下皮泼和帐浑一停下休息。就忘记所有,呼呼大睡,鼾声如雷的邋遢样:妖怪从来就是这幅德性。至少我见到的无一例外。
弘予则心中暗暗想,那是你没有见过奇淋。那可是我见过最酷的妖怪盗贼了。
马健:那么魔鬼呢?
弘予突然一惊:魔鬼?你是说……
马健:别这么惊讶嘛,小兄弟,我们只是假设和分析……
弘予:可是,魔鬼他们,丝毫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消灭所有的生物……
马健:你见过吗?
弘予:啊?
马健:你见过魔鬼吗?
弘予:没见过。
马健:我见过。
弘予惊出一身汗。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在里面了。
马健:别一惊一乍得嘛,我们在座,一多半都见过魔鬼。并不是像那些人口述传达给你的那些添油加醋的形容的那么不堪……
弘予:你,莫非是要说服我,将……将灵魂出卖给魔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马健:绝对没有,我只是想传达的是,任何时候,只有自己感知,自己思考,自己判断,才能算数。将魔鬼定义为邪恶,其实只是我们对无法预知的事情的一种恐惧与排斥。你仔细想一下,你对我们来说,何尝又不是一个来自外星球的外星人,与同样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魔鬼,又有什么分别呢?
一句话把弘予问住了。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思考过。因为一来到这个星球,就以一种非常优秀,万众期待的姿态出现,各种光环尤其是“神选少年”这个有点土气的称呼,让弘予和其他伙伴仿佛活在梦里。如果不是岩石监狱里的这段时光,让弘予重拾生存的艰辛,弘予很可能已经变得更加傲慢与糊涂。
弘予擦了擦汗,发觉手掌心通红,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因为血液流动加速而隐隐作痛。
而这时,浮鱼往营火里添了一把柴,火星四溢,流光飞萤,随着升腾的火焰,升上天空。弘予才发现,天空中已经繁星点点。
浮鱼:嗨!去他地!都是茶余饭后的瞎说,在这个水榭大陆上,你怎么想,怎么说。都没人管得着。一切都还看你怎么做。来来来,我们开饭了。先别叫醒那几个饿死鬼,不然我们就没得吃了。
几个人类,先“背信弃义”地先吃了起来,弘予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两个活宝兄弟妖怪和不知到底是什么种族的叩叩,也动起了餐具。尤其是,莫名其妙长出一个脑袋的皮泼,弘予隐隐直觉跟自己被控制有莫大的关系。嗨!去他地!还是浮鱼说的对,如今之计,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好好养伤来的实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