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弄鬼。”
陆盛嘴角微微抽动，习惯性地摸向裤袋想捻根烟，手却摸了个空。
他没带烟！
“哎呀？！”陆盛脸色一僵，随即深吸一口气，浑身燥意顺着这口气瞬间翻涌，脑子中的思绪忽然断了档，他不禁暗骂自己脑萎缩。
什么事这么急？至于吗，出门还能忘带烟？
上宝的红双喜一块两包，量大管饱，哪个街头都买得到。真赶时间，从契爷兜里顺两包也行，总比干坐在这儿抓心挠肝强。
“等不及了！”陆盛无力垂下手，眼珠子却飞快转了几圈。他拔出剔骨刀别在腰间，一跃跳过木桌，踩着地上的焦黑脚印追了出去。
夜色愈发浓重，却异常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称得上死寂，地上焦作僧的脚印像烧红的钉子，在地上钉出一条路。
人一旦进入到这种环境，内心便会激起强烈不安感。可难耐的烟瘾让陆盛忽视了这点，直到再也看不见居屋的影子，他才骤然清醒过来。
“干恁娘的真的小脑萎缩！就这么追出来了？那秃驴刚才还想索我的命！”陆盛猛拍额头，心底泛起几分悔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正暗中扫来，这片死寂中藏着的东西，恐怕能要了他的命。
望着前方暗红闪烁的脚印，陆盛蹲下身思索，手又下意识摸向裤袋，再度摸空的触感让他的烦躁更甚。
“只能搏一搏了，只是....希望别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他勉强压下心头燥意，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可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色开始发糊，之前能看得极远，此刻五米开外便模糊不清，而且能见度还在下降。
“嚓嚓嚓……嚓嚓嚓……”
整齐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传入耳中，竟像极了陆盛在祠堂听过的澧州大鼓。
一击落下，惊雷炸响，合奏齐鸣反而沉哑如渊，叫人浑身发颤，心头发紧。
陆盛听得明白，这调子他熟，是丧事上必奏的曲子，据说是吹给亡者听的。这曲子本无名，听说有好事者翻古籍，从《周孝王传》里挑了字眼，给它取名《半日阎罗》……
他的思绪莫名发散，忽然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真冲我来的！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浇得他心底冰凉。越听这鼓音，心底的无力感就越强，底泛出无力感越强，陆盛只感觉有副千斤担子压在身上，手脚好似动弹不得。
“什么邪门地！”
陆盛一咬牙，抽刀横在臂侧，手臂紧绷前探，剔骨刀冰冷的触感稍稍稳住了他的心神。眉心处，一股煞气悄然凝聚。
很多人不知道，屠夫入行第一件事，是喂胆子。
怎么喂？
看那些心宽手稳的老屠夫在家宰畜生，无论鸡鸭牛羊，但凡能杀的，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人心是通灵的，这些畜生临死前的那股子绝望会顺着刀传到人心里，所以新人即便有再大的胆子，看第一次杀生也会被魇住，下意识厌恶鲜血。
可一旦熬过去，过了心里那道坎，哼哼，畜生在他们眼里，真不如饭后一根烟来得痛快。
在鱼市杀了十年鱼的陆盛，比起老屠夫，手更稳，心更冷。
他呆着原地不动，似乎是被震慑住，可嘴巴却在小声念着：“哪有什么脏东西，都是自己吓自己，契爷说想吃人的，那就是畜生！”
忽起一阵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盛心下一凛，要来了！“他妈的！”
陆盛陡然挑眉，眉心处的煞气倒逼双眼，红了眼珠子，他双腿一抬，跳起朝前方劈去子。
“吼！”
一声吃痛的吼叫骤然传出，陆盛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向前挥刀，顶着腥风一刀接一刀劈下，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淌了身前一地，臭得令人作呕。
同时他感觉到有几支刀子发了疯一样戳进他的皮肉里，疼痛感让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我就不信干不死你！”
陆盛劈得更快，攥着一股子拼命的狠劲，比谁更疯，比谁更狂！
这挥刀的速度快到极致，刃边带起的液体被拉成一缕缕细丝，缠绕交织，冷下来竟凝成一块白砖。
96%刀技，已快到凡人极限，这极致，几近于道，带着一股让人赏心悦目的美。
人随刀进，离得近了，陆盛终于看清了对手的模样，想杀他的，竟是一头黑熊。
这熊罴身形健硕如小山，背上却长着两条粗短的人手，人手一开一合，正是那沉闷鼓音的来源。
它脖颈上挂着一串白骨项链，茂密的黑毛间，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对白眼珠子，刀上沾的粘稠液体，正是从这些眼珠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陆盛捅了它几十刀，看起来就像给它挠痒痒一样，半点伤不到根本，反而激发起黑熊的凶性。
“一只畜生！也敢打我的主意！”陆盛怒骂一声。
黑熊见他逼近，反而兴奋地嘶吼起来，长嘴咧开，开出一个夸张的角度，朝着他的脑袋狠狠咬下！
这一下，是想直接将他的头颅咬碎！
陆盛猛然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他只感觉眉心处有一股激流从上而下，流遍全身。这时候如果有人拿着心脏探听器听他的心声，听到的绝不会是平常跳动的声音，而是奇异的轰鸣。
他手腕一翻，剔骨刀倒转，他攥住刀柄，刀尖对准黑熊的下颚，狠狠刺入！
陆盛从未觉得自己的手这般稳过。
剔骨刀刺入黑熊漫长的口腔，如热刀切油般顺畅，不等它嘴巴合拢，刀刃已从小头骨刺出。
黑熊瞬间没了动静。
“哈……哈……”
力气耗尽，陆盛踉跄着后退几步，满是血污的手搭在黑熊尸体上，勉强撑住快要倒下的身子。
他喘着气忽然猛地回头，睁大了眼睛望向远处，那股不怀好意的目光，根本没有消失，而是藏在黑熊身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虎视眈眈！
“怎么还有....啊！要没力气了，这下真完了。”陆盛极力撑起眼帘，但真的他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有道黑影缓缓朝自己挪动。
他听到口水疯狂吞咽的声音，这声音带着贪婪与残忍。
陆盛的嘴角抽了抽，垂下头，拼命炸出一丝力气。
“阿公说这辈子杀鱼，下辈子做鱼，它一刀，我一刀，到头来都得还回去。”陆盛喃喃道：“不过那是下辈子的事情，这辈子就算死，我也不想落个被畜生啃食的下场。”
握着的剔骨刀缓缓转动，直到刀尖对准自己。
“当啷——”
三弦拨弦声突然响起，这一次又急又快，犹如暴雨行舟，似乎在催促什么。
黑夜骤然变色，泛起一片昏黄。
四周浓雾渐起，在眼帘彻底垂下的前一秒，陆盛朝那股恶意的来源看去。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双头女，眼中的恶毒与贪婪，浓得化不开。
【无忧女】：难忘执念，优柔寡断，一生从未做主。
陆盛哈哈大笑，笑得弯腰弓背，甚至呛得连连咳嗽。
这笑声彻底刺激到了双头女，其中一个头颅疯狂晃动，可她依旧驻足不前，不知畏惧着什么，最终还是退入了浓雾深处。
陆盛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勉强抬起眼皮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洞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枯草，是个兽窝。
“照着脚印追那秃驴，竟撞进了黑熊的老窝……这骗人的秃驴，真毒啊……”
他来不及多想，眼帘重得像坠了石锤，也不管身旁的熊尸，直接躺在枯草上，在这臭烘烘的兽窝里睡了过去。
沿着洞口山壁向上，一座浮屠塔矗立在顶端。
塔前，焦作僧身披袈裟，面目漆黑，目光好似能穿透层层山壁，朝向陆盛所在的方向看去。
“施主，明日已至。”
他双掌合十，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