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陆盛扫了眼柜台，取来三只平型碗，尽数倒扣在吧台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招待。

　　无忧女却像全然没看见他的拒绝，伸手将其中一只碗翻了过来，笑道：“出门做生意，哪有将客人推出门外的道理，再说了，倘若我喝得高兴，倒不吝啬酒钱，甚至还会多给大厨一点心意。”

　　陆盛心中一动，也见对方客气，自己的脸色也缓和许多。

　　他从吧台下取出一盅清酒，在酒杯上斟了小半碗，推到对方面前。

　　“小店简陋，只有这个。”

　　无忧女捧起酒杯，眉眼清冷的脸伸出来嗅了嗅酒香，嘴角勾起，转头对另一个头说道：“爱子，这酒不错，你尝尝。”

　　“谢谢姐姐。”那个面相温柔的脸点了点头，嘴唇磕住酒杯边缘，却是一口将清酒饮尽。

　　眉眼清冷的脸见爱子这么喜欢，脸上笑意更浓，又转头看向陆盛，说道：“请再添酒。”

　　按居酒屋的规矩，客人酒杯一空，大厨便该主动添酒，哪有等客人开口讨要的道理。更何况方才爱子一口饮尽，在酒桌上本就是示意续杯的意思。

　　陆盛的目光在空碗上稍作停留，又抬眼扫过无忧女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没多言，一边提起酒盅顺着杯壁缓缓倒入清白酒水，一边提醒道：“清酒味淡后劲却很大，你们这样喝酒很快就会醉，得配点菜喝。”

　　他拔下剔骨刀，随手切了一碟生鱼片放在吧台上，旁边配了酱油和醋，又想了想，加了一盘鱼腥草和两双筷子上去。

　　爱子脑袋微微前倾，似乎还想继续喝，却被姐姐侧头拦下。

　　“别急，这酒慢慢喝才有意思。”

　　爱子听话地收回脑袋，姐姐接着用竹筷夹起一片鱼片，沾了酱油，先自己吃一口，然后用另一双筷子喂给爱子。爱子小口咽下，眉眼弯了弯，轻声道：“好吃。”

　　陆盛就这么看着她们吃菜喝酒，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明明共用一副身体，谁吃不一样？

　　“大厨不必觉得奇怪。我食欲低，吃东西向来吃饱就行，爱子却更喜欢吃好，贪恋口舌滋味。”姐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说道：“一副身子，两处心性，自然要各享各的快活。”

　　“你们一直都这样？”陆盛心里顿时好奇，出声问道。

　　无忧女顿时停下筷子，姐姐莫名叹了口气，爱子则看了一眼她，第一次开口解释道：

　　“当然不是...至少以前不是。无论在人世还是这里，姐姐都是自由的，只是她不想看爱子一个人孤单活着，所以才是一个身体，两个脑袋的怪物。”

　　陆盛顿时陷入沉默，原来是这样，自己还以为这女人生前是做了什么恶，死后罪孽缠身、戾气难消，才变成怪物。

　　大概是喝多了，平时向来沉默寡言的爱子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父亲在战争中死后，母亲抚养不起三个孩子，便将姐姐和我留在大山里，但爱子不怨她。妈妈很累，为了家庭，她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从不敢与人发生争执，说话声音更低了....”

　　爱子看着吧台上的食物，脸上忽然浮现幸福的笑：“这些食物这么好吃，妈妈应该不会再担心我们了。”

　　陆盛心头更沉，却见爱子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递到姐姐嘴边。

　　“姐姐，你也吃。”

　　那张脸摇了摇头：“爱子，姐姐不喜欢吃生鱼片。”

　　“姐姐又在骗爱子了。”爱子低下头，筷子僵在半空中，坚持道：“哪有人不喜欢吃东西的，何况这是我们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吃到的美味，比山里面的果子好吃。”

　　“不..不。姐姐真不喜欢吃...”

　　爱子抬起头，那张醺红的脸上早已流下泪水，声音哽咽道：“已经可以不用为爱子省下食物了。”

　　那张脸一愣，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几秒后，她张开嘴，轻轻咬下生鱼片，细嚼慢咽，似乎在感受食物中的味道。

　　“谢谢妹妹。”她轻轻说道。

　　姐妹间的关心在这一瞬间暂停，但在陆盛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荒凉大山中，两个女孩在拼命奔跑，身后几天野狼穷追不舍，渐渐的，女孩的体力不支，脚一绊，两人摔在枯黄的落叶堆里。

　　野狼嘴里的腥气几乎是扑到脸上，姐姐却反手将爱子死死护在身下，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脑袋。

　　“别害怕，等它们吃饱了，爱子就没事了。”

　　姐姐的身体异常的瘦，又发抖得厉害，硌得爱子脸很疼，那时她还在想等会去找果子，一定要多分姐姐一点。她乖乖听话，一动不动。

　　直到野狼离开，爱子艰难地松开手，发现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双臂早已麻木，再也无力托住姐姐的头。“啪啦”一声，姐姐的脑袋落在落叶堆里，滚出好远。

　　居酒屋中，无忧女的身体猛然一颤！

　　爱子眼中的泪水决堤而下，另一个脑袋也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们不是怪物，不过是舍不得妹妹独自受苦的鬼魂和抱着姐姐脑袋，最后也死在大山里的可怜人罢了。

　　“原来注释‘难忘执念，优柔寡断，一生从未做主’，是这个意思。”陆盛喃喃道。

　　姐姐的执念就是让妹妹活下来，但她死了，看不到这一幕，自然难忘执念。而妹妹的优柔寡断从何而起？是因为她能听之信之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没有姐姐，这个孩子能依靠做主的人都没有啊。

　　“无忧，无忧啊。”

　　陆盛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他拿起剔骨刀，在无忧女疑惑的目光中朝厨房里走去。

　　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被打开，一条三文鱼被陆盛拿了出来，撕皮、剃筋、将淤血堆积的鱼肉料理干净，随后一刀一刀快速切下，鲜美香甜的鱼肉犹如花瓣一样铺在碎冰上，放些紫苏叶和柠檬角，红白杂在一块，煞是好看。

　　“失礼了。”

　　陆盛弯下腰，将盘子放在吧台上，说道：“我为先前的态度道歉，现在请二位品尝这道鱼荣鼎记的招牌菜。”

　　爱子看得食指大动，好看的睫毛都弯了起来，姐姐悄悄咽了口口水。

　　【潮州鱼生】

　　品质：稀有

　　类别：消耗品

　　食用不能一刻钟

　　恢复全部精力，并去除顽固性负面状态，包括但是不限于：魂魄受损，巫蛊，降头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