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那。

　　正午的主教街喧闹不堪，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隔夜呕吐物的味道。

　　商人圣基茨的酒馆就窝在这片喧嚣的正中心，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妓女麦克斯挤出一个职业假笑，对杰克·拉克姆殷勤道：“拉克姆先生，接下来几天，您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告诉我，我会帮您安排，或者转达给圣基茨先生。”

　　杰克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确认自家游侠号的船员都在远处灌着马尿，听不清这边说话，这才压低嗓子：“放宽心。我这次来，只为搞定马先生交代的差事，没那份闲心搞别的。”

　　他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皱紧眉头放下。

　　这杯充满焦糊味、入口像在舔生锈铁钉的朗姆酒，让他瞬间回忆起回到拿骚前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麦克斯可是亲眼见过那支庞大舰队的人，对马磊的能量有了全新的、带着恐惧的认知。

　　她对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怕得要死，尤其是昨晚杰克那近乎威胁的暗示，更是让她后颈发凉。

　　她毫不怀疑，如果马磊知道她干的好事，只需对圣基茨递个话，她就会被捆得像头待宰的猪猡送回拿骚。

　　逃跑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又能逃到哪去？

　　大概率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当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她深知自己的小命和未来，全攥在眼前这男人和他那个悍妇情人的手心里。

　　她讨好地从吧台摸来一瓶葡萄酒，小心翼翼为他斟满，声音轻柔得近乎谄媚：“这里自然比不得拿骚，希望您别嫌弃。”

　　杰克看着她过分的热情，眉头微蹙，心里拉起警报。

　　他之前提起昂德希尔，本意是敲打她，让她安分点，大家相安无事。

　　现在看来，这女人怕是会错了意，或者…心里有鬼。

　　“拿骚确实今非昔比了，”他故作感慨，“马先生不仅收拾了卫生，还弄来不少新奇玩意儿。”

　　话锋随即一转，“就连内陆那些种植园主，因为昂德希尔庄园那档子事，也都乖乖滚出拿骚了。”

　　说这话时，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红酒杯，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在麦克斯脸上。

　　麦克斯眼中慌乱一闪而过，被她强行压下，“种植园主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走了？”

　　她应该不知道安妮去过昂德希尔种植园，否则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步步退让。

　　见她避重就轻，杰克心下冷笑：“果然。”

　　尽管麦克斯努力控制，但那细微的僵硬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随口敷衍：“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表面上不动声色，杰克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啪作响：怎么利用这个信息差，既保住自己和安妮不受惩罚，又能从中捞到最大好处。

　　“什么？！拿骚的临时工，一周能挣十比索？！”

　　隔壁桌突然爆出一声惊叫，打断了杰克的思绪。

　　他和麦克斯同时转头，只见三个壮汉正围着另一张两人桌，眼睛瞪得溜圆。

　　桌边一个家伙肯定地点点头，另一个举着酒杯大笑：“千真万确！我们刚从拿骚回来。那儿不光工钱给得足，吃的喝的也他妈的棒极了！”

　　“快说说，他们都招什么人？”一个大汉一边忙着给那两人倒酒，一边急切地问。

　　“听说拿骚要建一座新城，估计需要各种会盖房子的匠人吧。”那人笑着回答。

　　他对面的同伴却摆手打断：“不止！我听说拿骚要用新技术建城，是个健全的成年男人，他们可能都要！”

　　“哈！照你这么说，是个男人就能去一周赚十比索了？”围观的人里立刻爆发出嘲笑。

　　“爱信不信！”焦点中的一人立刻抛出了王炸，“我只知道，刚回来的圣基茨先生，在拿骚买了三十小瓶药，花了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几番，压低声音，“十五万比索！”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连最远处的醉鬼都察觉到不对劲，伸着脖子寻找声音来源。

　　一小瓶药价值五千比索？这是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圣水吗？

　　而那两位消息源，却像没事人一样，优哉游哉地举杯，假装继续闲聊。

　　“是不是…是不是那种连腐烂病都能治的神药？”很快，人群中又传来好奇的追问。

　　那两人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头。

　　一人答道：“那药不仅能止疼，还能让发烧的人退烧。”

　　“上帝啊！真的是那种神药！可这价格也太离谱了！”有人惊叹。

　　“蠢货！有这种效果，制作肯定极其复杂，本来就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准备的。”另一人不屑地嗤笑。

　　“这就说得通了！只有卖这种天价货，拿骚才开得起那么高的工钱雇人！”有人恍然大悟。

　　“等等，上次那些得腐烂病的人，不是免费治好的吗？”还有人保持怀疑。

　　“你没听说吗？那是因为他们原来的狗窝被整改了，算是给的补偿！”有人信誓旦旦地解释。

　　“我的老天！拿骚现在的统治者难道是天使下凡？居然能让人在那鬼地方活着有尊严？”有人由衷感叹。

　　“嘿，我怎么听人说，他是个东方来的恶魔？”有人低声嘀咕。

　　“能开周薪十比索，能让人活得有尊严，能治绝症——这不就是圣经里写的圣子吗？”有人越说越激动。

　　“上帝啊，他一定是来审判世间罪恶的！”有人甚至开始虔诚地划十字。

　　人群的议论越来越离谱，而处于风暴眼的两人，早已不知何时溜走了。

　　“这些…都是马先生的安排吗？”麦克斯低声询问，声音有些发颤。

　　杰克·拉克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举起酒杯，将里面价格不菲（但味道依旧不怎么样）的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混入酒馆里逐渐散去、却依旧热烈议论着的人群，迅速消失了。

　　麦克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

　　杰克走出酒馆，发现街上的人流比来时更密集，而且方向出奇地一致——都在往外涌。

　　他被人潮裹挟着挤出主教街，急匆匆赶往港口。

　　踏上游侠号的甲板，酒馆里那两位“话题领袖”正等在中层甲板上。

　　杰克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在船舷，观察着港口里其他船只的动静。

　　期间，不断有两三人一组的小队返回游侠号。

　　港口里，也不断有船只升起风帆，看样子是准备立刻启航。

　　约莫半小时后，还有船在陆续离开，但他们再没有船员返回了。

　　杰克看着港口的动向，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手，吸引所有船员的注意。

　　“先生们！”他自得道，“这次行动非常成功！我相信，等我们回到拿骚，马先生一定会十分满意。只要我们接下来几天，把他要的物资采购清单搞定，奖金，绝对少不了你们的！”

　　“呜呼！马先生万岁！”有人兴奋地嚎叫。

　　“哈哈，刚才那帮人里，好多都说马先生是圣子现世呢！”另一个水手笑道。

　　“嘿，他说的也没错！马先生不就是‘天选之子’吗？只不过可能是恶魔那边选出来的！”立马有人嬉皮笑脸地附和。

　　杰克再次笑着拍手提醒：“好了，伙计们，收着点！别忘了我们还待在西班牙佬的地盘上，这儿可不是能撒野的拿骚。等回了家，你们想怎么用朗姆酒把自己淹死都行！”

　　这次行动自然是马磊的手笔。

　　不仅仅是哈瓦那，派往各个英属殖民地的舰队也肩负着同样的“舆论战”任务。

　　目标只有一个：用“周薪十比索”和“神药”的传说，以最快速度把拿骚打造成新世界所有穷哈哈、冒险家和亡命徒眼中的应许之地。

　　…

　　哈瓦那老城广场，首富宅邸。

　　商人圣基茨与家人共进午餐后，正打算小憩片刻，计划傍晚再向他的老友们炫耀这次带回的珍贵战利品。

　　他刚回卧室脱下外衣，准备躺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管家低沉的声音：

　　“圣基茨先生，哈维尔·巴迪亚先生与何塞·安东尼奥先生登门拜访，说有急事。”

　　商人极其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骂了句，迅速套上外衣。

　　他打开门，皱着眉问：“他们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明说，老爷。但我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某种药物。”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恭敬地回答。

　　商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准备茶点，送到书房！”

　　老管家点头离去。

　　商人又叫来一名女佣，让她去客厅引客人到书房，自己则从房间里拿出那盒珍贵的香烟，准备迎接这场突如其来的…财富。

　　片刻后，书房里已是烟雾缭绕。

　　商人与他的两位客人沉浸在吞云吐雾中，但气氛却远不像烟雾那么平和。

　　“圣基茨，这烟不错。但我更关心你带回来的药。”一位三十岁上下、体格健壮得像头公牛的男人紧盯着商人。

　　“圣基茨，都是老朋友了，别绕圈子，直接开价吧。”另一位年纪相仿、身材富态的男士也显得急不可耐。

　　“你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商人不免怀疑，是不是有船员嘴不严。

　　“消息是从主教街炸开的！我猜你家大门很快就要被挤破了！”健壮男人唾沫横飞。

　　“你们…了解那药的功效？”商人满脸错愕，这传播速度也太快了！

　　“当然！听说连腐烂病都能缓解！”富态男人眼中闪烁着对生命（或者说，对避免腐烂）的极度渴望。

　　商人沉默片刻，脑中飞快计算，随即果断报价：“一瓶药，剂量够用一千次。一次，十比索。”

　　他试图维持一个批发商的尊严。

　　“主教街传的价格是五千一瓶！你这心也太黑了！七千，我全要了！”健壮男立刻还价。

　　“八千！我全包！”富态男不甘示弱。

　　两人瞬间像在拍卖会上一样争抢起来。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拿骚提货。

　　但正如流言所说，拿骚的统治者被传得神乎其神，而且确实有庞大舰队撑腰。

　　他们担心带着钱去，会直接变成送上门的肥羊。

　　商人懒得再跟他们扯皮，他现在只想赶紧打发走他们，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鬼。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爱买不买”的口吻：

　　“一万比索一瓶。一人，限购五瓶。因为那药制作极其困难，那位东方先生，也是限量发售。”他故意把“东方先生”几个字咬得很重。

　　“成交！”那两人一听数量如此稀少，生怕对方反悔，立刻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