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辛声重新找回意识,他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屋顶,并且根本不记得怎么过来的。
安琪睡了,所有房间门紧闭,辛声毫无头绪,也无法求助。
好消息是身上不冒血了,说明他脱离了生命危险。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去找引路的大哥,或者自己把最后的窄巷探索完。
屋顶的视野确实比地面好太多,感谢贫富差距,使得巷中房屋密集,一眼就能确认。
辛声在街巷里跑酷,努力回忆夜间走过的位置。
动作不敢太大,怕再扯开伤口。但跑了一小时,他毫无所获。
“到底是谁设计的这种清一色涂刷……”辛声感到无语,整个沙利叶街道的窄巷们一水深蓝或深紫,连想靠入口去分辨都很难。因为主干道虽然是五彩缤纷,却也乱的像一盘调色板,除了花哨,毫无特色性。
夜间跟着引路人寻找时,辛声尝试着学习编号的辨认法。但每一间说是“五条40号”的房间,都没有什么共性,他都不知道引路人是怎么认定这就是“五条40号”的。
“难道是太黑导致看漏了吗?”
辛声不否认自创文字或图腾在信息加密时的用处,但这太不大众了。
他看向回归安静的主干道,清晨的骚乱结束了,没有人大惊小怪,仿佛这种程度的伤亡稀疏平常。甚至有人把碍事的尸体或碎块扔到垃圾站,像处理废物那般普通。
看来这确实不是一个正常的地方,至少不便于生存,要尽早离开。
“我好像知道老板为何不喜欢童话了,就不该因‘天使之城’这个美名有什么好的臆想。”辛声坐下休息,想起自己为何要来到这里。
如酒吧壮汉所言,自己似乎总能与迎来不幸的人相遇。
上个假期,辛声在求学城市的小商店兼职夜班。老板是个非常敦厚善良的人,常给辛声留晚饭,甚至允许他收小费。
老板非常实在,不信鬼神,一心以人为本。他既不喜欢都市怪谈,更不爱听神话传说。
“那都是哄孩子的,世上没有白来的好事,所有你能听到的美谈都是反复被修饰的虚假产物。”老板总说那些是消耗精神的,不如多煮几个小食,好多卖一些钱。
仅有一次,老板展现出对飘渺奇幻的兴致。
那是即将入夏的一个夜晚,老板进行过午休,所以暂无困意,打算陪辛声干会活。
商店里来了一对母女,应该是要买些日用品。但小女孩站在玩具货架前,看着一对小翅膀挪不动腿。
母亲无意购买华而不实的玩具,多来一些蛋奶更有益孩子的成长。
辛声其实不太能理解孩子们的渴求,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见过太多东西,也很清楚什么是需要的,什么观赏一下即可。但他很明白一点,孩子是情绪化的。虽然大部分能来商店的孩子都受过基础教育,却无法断言谁会临时哭闹。
小女孩赖在玩具区不走了,母女从轻声细语的对话上升到尖锐地争吵。
“这是一个并不富裕的单亲家庭。”辛声和老板都从中听出这样的信息。
想要争锋相对结束,总有一个人得退让。这次,是老板。
他去仓库拿了一对已经拆封,但还很新的翅膀,和蔼的问小女孩:“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有真正的翅膀,能自由飞翔。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但能否与叔叔保证,不论去到哪里,你会一直挂念你的母亲,一直为她祈祷?”
辛声有些惊讶,因为即使是哄孩子,老板也很难说出“真正的翅膀”这种浪漫的比喻。他总觉得这不实际,不利于生存在严酷的世界。
私心获得满足,小女孩自然飞快同意,欢喜的接过馈赠。那位母亲也接连道谢,但除了象征性给一点小费,她也做不了什么。
那日闭店后,老板站在仓库沉思。
墙上挂了一幅天使的母子像,是某位顾客送的。辛声一直以为老板是感激他人,所以当艺术挂在这,毕竟他不信这些。但那日,他看出不同。
老板从角落的保险柜拿出一个包裹,似乎被打开又封存多次。他开了两罐酒,与辛声边喝边莫名讲起故土。他说自己出生在米萨西亚都,母亲受过天使的恩惠。
“如果此生还能再见母亲一次,哪怕把这些送到她身边……”老板非常不胜酒力,在睡倒前还呢喃着对母亲的思念,眼角渗出泪花。
后来老板出了车祸,遗产都分给他的妻儿,唯有这个包裹,辛声想,应该带给那米萨西亚都的母亲,所以开启了这段旅程。
回忆完毕,辛声偏头看向一座高楼。
“或许站的高一些,可以看得更清楚。”他想。
来到楼顶,侧面依然被其他高楼遮挡,辛声只能看到这三边的景色,除了刚才跑过的街道,远远的,他还看到一个巨大的球形建筑。但那东西离得太远,很难看清具体是什么,“巨大”这个概念也是根据目测和比例推断的。
大致确定好路线,辛声回到地面上。
说起来,现在已经接近中午,耀阳当头,他还穿着夜间的黑斗篷,似乎是明晃晃在告诉他人“我很可疑”。正犹豫要不要脱下,辛声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他。
视线交汇,那是一个躲在楼间暗处的老妇。
“那个……请问您是晚上来过窄巷的人吗?”
这个问题非常难接,那么多的窄巷,那么长的夜晚,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辛声有本能的怪异的直觉,他知道老妇没有恶意,也不存在邪念,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惊讶和喜悦。
“昨晚我不在屋里,我听说有人来……还有外地来的孩子……”
“请问您知道西德吗?”辛声泛起微笑,问的很温柔。
“是,我知道。”老妇捂住嘴,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她颤抖着想接近辛声,她问:“我的孩子,他好吗?”
辛声无法告诉这位母亲完整的真相。他从包中取出老板的遗物,交到老妇手上,并宽慰道:“老板有一位善良勤劳的妻子,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他在大城市有一家自己的小商店,我曾经是他的员工。我向您保证,他是一个正直勇敢的好男人,您放心。”
老妇抚摸包裹上的年岁,突然问:“他是不是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痛苦?”
辛声愣住,这可能就是他没体会过的亲情吧。无法再隐瞒老板的死讯,他只得如实相告。
“是吗,还挺好的。我的孩子可以从迷宫中走出,飞到想去的地方。即使现在,他也一定在哪里继续飞翔。”老妇眺望远方,辛声顺着看过去。
“好像是那个球形建筑的方向?”他在内心疑惑,却没问出声。
“我的使命结束了,该回家了。”
辛声辞别老妇,祝她健康长寿,然后朝车站方向走去。
米萨西亚都的对外车站建在非常高的高架上,像结界一般把整座都市围住,不论在什么位置都能轻松确认。因为只需要朝着固定方向一直走,就一定会找到某一个站台。
虽然有想过跟引路人或者酒吧老爹,这些帮助过自己的人辞行,但找他们太难了。辛声相信,他们一定能过的很好,自己就默默祝福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