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为光辉的世界里,除了危险丛生的野外,人们一般聚集在富饶的平原、高地或丘陵。因为地势平坦的地方容易建造房屋,视野好,且少自然灾害。山脉与江河当资源被开发,但少有人会长居。
米萨西亚都也建立在一马平川的地方,从最近的城市过来,仅需要两个小时车程,途经之处全是草地或裸石。但辛声来时,却经历了严重的气象异常。
本应在天上漂浮的云雾在地表巡游,乌压压一团,延伸到两侧地平线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列车沿着轨道行驶,呼得冲入那团黑瘴,丝毫没有减速。
辛声记得,车厢里亮起灯,乘务员呼吁大家离窗户远一些。但如此不寻常的现象,不免引起好奇。有人努力想眺望外头,除了玻璃逐渐凝结出水珠,再无新的发现。
这段奇遇非常短暂,按照列车的时速仅过了不到十分钟,众人很快忘却。
当辛声独自下车,再受到城市迷宫般的摧残,更是将这段违和抛之脑后。
“这座城市本身即是一个巨大的穹顶!”
如今想来,那应该是米萨西亚都的结界。
城市中的穹顶,为了方便研究,将翼族的光之树移植到地面,构建巨大的壁垒。除了保护、囚禁,还可以给残存的天使以念想,给被压迫的生死不能的人们以谈资。
然而高架的车站,作为原型支撑,在人们看不见的天空,有一面真正被编织的网,兜住天上居民的故乡。以云彩和反光作掩护,将一切笼罩在虚假的昼夜里。
“得把车站毁了!”
辛声从空中摔落,哈雅突破极限高度,已经直接报废。
他没有坠落的恐惧,被事实冲击的内心,依然在思考真正的“解放”和“自由”。
金是个异类,用严酷的手段堆积了自己的统治,但他没有朋友,也没有直接接触天上历史的方法,只能靠收集文献,做活体实验,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他不认得那吞走了数据的肉团生物,大概率也不知晓纱之一族。
辛声相信,跟纱织的作品比,这层套住故乡的网不算什么。只要毁坏支撑物,就像高楼没有了承重,很快会轰然倒塌。
自由落地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辛声甚至有一点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自己也曾从天空坠落。
哈米尔远远就看见辛声,叫人给垫上缓冲物。仅是靠着天使的优秀身体素质,他就只是弹了一下,便完好无损的落地了。
将自己的发现与新计划与米希尔说明,她又差人转达给各组头目。
“休息一下吧?”哈米尔将果汁递给辛声。
“谢谢,但还没到休息的时候。”辛声露出苦笑。
天上的都市被结界网住,与米萨西亚都捆绑相依。这很震撼,但结合金的行为又十分合理。
辛声抬头望天,尝试穿过云雾的反射,看到已荒废的旧地。哈米尔也跟着望天,语气却是有些温馨的。他说:“没想到,故乡原离我如此之近。或许在哪一晚,遥望星辰时,我曾看到的是故乡的光辉。”
若不是为了光之树,金不会一直留着这么大范围的旧址。不知他怎么搞到的故土,也不知研究进行到几何,但还是感谢他的钻研精神,让失去根的孩子们有了抓住未来的机会。
以死士为棋,好处是忠诚与便利,坏处是难以变通,只听命令。
由于金的集合号召,导致各站台防守虚空,同盟很快占领到绝大多数。毁掉一座基柱,不过多花些时间,多花些弹药,应该不难成事。
但与金相比,同盟就十分可靠且坚固吗?自然不是。同盟的优劣一样很明显。
大家凭借自己的意志站在一起,自由且灵活。但即使刨除利益,即使对抗到中段,大家野性的叫嚣已经盖过大义,他们依然是血肉之躯,会对死亡产生恐惧。
打之前就明确过,以活命优先,他们的目的是从无限的压榨中解放,不是给上权送更多的亡魂。
野性燃起时,胜利在望,曙光使得大家将生死置身事外。但金展现出上权的威压,展示出高等种族的蔑视,越来越多的同伴尸首使还活着的人清醒过来:他们是来求活,不是来送死的。
对抗最激烈的地方,市中的同盟展现出退意。
辛声很理解大家,但现在不能退。且不论金的冷漠,难保会放人生路。如果市中现在失败,金的武装力量就会回到各站台基地,那摧毁结界的小组必定遭殃,一切将功亏一篑。
焦急的找到奇尔,他还蒙在鼓里,把翼族的光之树当自己的根一样守护着。
辛声要说服他,对付金,奇尔是关键。
“你说过,你们的光纹相同,无法伤害彼此。”
大家要的不是金的死,而是上权的权利和自由的未来,所以本来讨伐也只是生擒或者拖延。如果奇尔与之对抗,双方都只是纠缠,减少伤亡,那不应该是更好的结果吗?
“不,我做不到。”奇尔一再推辞,神色里甚至带上自卑。他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他说:“他是个怪物,是个疯子,我们没法从灵魂层面攻击,但他有数以万计的方法将我排除。”
奇尔指向天空,从城市那头传来光亮。
“你看到了吗?他甚至会飞,他有六只翅膀!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对付不了他!”
一路退至光之树下,辛声看到奇尔的恐惧和怯弱,甚至要化作泪水涌出。他无法苛责对方,但现在是需要勇敢的时候。
“我如约回来了,希望没让大家等太久。但这里有个孩子,我无法给予他力量,谁能帮帮他?”
奇尔听得一头雾水,以为辛声脑子傻了。
“如果给你一双翅膀,你愿意去阻止兄长吗?”
辛声的眼中露出恳切,与当初奇尔求自己时十分相似,只不过对象颠倒过来。
在天上自由飞翔,多么美好的想象。奇尔觉得,如果真能实现,或许自己会多一些心安,多一份力量,但那怎么可能呢?
他固执的摇着头,解放光之树已经是自我救赎的终点,不再奢求更多。
有时候自责和悔恨是可怕的,不仅会摧毁个体意志,甚至将自我的潜能一再贬低掉。但过度卑微也有一丁点好处,仅一丝的光芒都能带来新的希望。
“不要害怕,我相信你,愿意为你飞翔。”
奇尔目瞪口呆,看着光之树上出现无数白色衣裙的女孩。其中一位从树干轻落,温柔的抱住他的头颅,疼惜得拂过他的发。
辛声朝她致以感激的微笑,追问奇尔:“翼族愿意为你挥动翅膀,你是否愿意阻止金的歧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