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辛声精神不济,同寝的少女问他:“是不是光线降落时太过闪耀,导致没有睡好?”
辛声笑着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可能只是累了,毕竟最近事情很多。
住在穹顶内的漂亮人儿们不太理解“累”的含义,毕竟她们不需要做什么,每天除了躲光线,就是吃喝玩乐。
“说起来,你们的食物和水是哪里来的?”辛声认真环顾四周,这可不像会结果子的树,树皮也很厚实,不像是轻易能划开取水的。
少女避而不答,说该到晨聚的时间了。
“晨聚”是女孩们自己想的词,说白了就是醒后一起吃吃喝喝。但她们全天都是这个状态,所以辛声并不能理解专门起个名字的意义。
“大概是为了仪式感?”他想。
聚餐后,大家又围绕着辛声,继续听外面的故事。尽管心中已有疑问,也不好拂了这么多美丽异性的兴致,只好先讲起来。
由于“不得太悲惨”的基本原则,加上辛声本来讲故事就偏向正能量,以致一天下来,他自己都快觉得,外面的世界挺不错,大家都可以去外面游玩一番。但女孩们除了好奇与兴奋,竟无人表现出向往。只有在服装首饰方面保留浓厚兴趣,甚至多数都希望拥有一顶红色的帽子。
还有一件奇怪事,被迫当了一天说书人,辛声不觉疲累,甚至不口干舌燥。诚然,人生经历里有诸多机会磨练他的耐力、毅力和体力,但基础需求是磨灭不掉的,那是活着的根本啊。
说的人无碍,听的人就更没问题,甚至有女孩保持相同的姿势坐了一整天,就像树外的雕塑一样。
雕塑?辛声看着人均露背装的女孩们,想起雕塑们的样子,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外面雕刻着的是你们的祖先吗?”辛声在停顿间隙,插缝提问。
四周安静下来,而且是瞬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可怕。
辛声挠头,女孩们昨日敢跟自己讲天上都市的事,那不应当奇怪自己能猜出她们的身份吧?虽然这大大远离了自己不信鬼神的初衷,他已经开始把传说当真事,并且试图还原真相了。
年纪稍长一位女士站了起来,她的衣着相对复杂,除了连衣裙,还配有披风。长长的曳在站立的树干上,甚至都看不见脚。
她似有遗憾,但又显露出愤怒。她说:“是的,那是我们翼族的祖先。天使,你不该来这里。”说完,很突然,就把辛声推了出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辛声看她竭尽全力的模样,自己竟真的被推飞到树外。
“说好了体质孱弱呢?”他在空中滞留的瞬间还不忘吐槽,但下一刻,他再也说不出话。
耀眼的光从穹顶上开始闪烁,利箭般穿刺下来。辛声起初没有感觉,很快从皮肤开始有灼烧的疼痛。然后是内脏,然后是灵魂。
“索尔,求求你,我也想在天上飞翔。”
这不是辛声的记忆,这是深渊般黝黑的房门后,那个充满悲伤的灵魂的过往。
数以万计的画面和声音接踵而至,辛声只能记住其中很小的一段故事。
索尔看着好友满面愁容,也想为他分忧,但首先翅膀不能借给他,因为翼族不会为除了自己或天使以外的种族挥动翅膀,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其次,索尔也不可能带着好友上天,一方面是翅膀很难承重,另一方面是人族本身也太沉了。
不止是人族,地面上大多种族都普遍重的很。
虽然天使很强壮,与人族单打独斗是优势的一方,但翼族就过于弱小。在故乡的翼族本来也不强,不要提跟地上这群沉闷又暴力的种族抗衡。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想到用“争斗”来列举差距,实在是最近有些新词听得太频繁。
自从将文明传授给人族,他们的发展速度远超想象。大约也是环境造就,人族逐渐发展出自己的文化。这个可以理解,甚至天上都市的居民都在为他们祝福。但有些新鲜的东西,却使大家无比困惑。
比如“交合”,比如莫名其妙的“争斗”。
人总会为了奇怪的事争吵起来,后面就开始动手,严重了甚至会引发战争。
天上的都市从诞生起就十分和谐,资源充足,互利互惠,大家都不明白人们在争抢什么。
索尔就曾经看见一个朋友与他的弟弟发生争吵,起因是弟弟拿着和他小时候一样的玩具。
那位朋友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一把将木偶从弟弟手中夺走。弟弟哭闹起来,引起围观。大家说他不友好,抢别人东西。朋友生气了,不仅摔坏了木偶,甚至把弟弟推搡在地,就差暴打一顿。
虽然不明白朋友生气和伤心的理由,但索尔做了一个新的木偶送给他。
朋友非常高兴,说最喜欢索尔,因为索尔很强大,也很包容大家,尤其对他特别好,甚至是唯一过来安慰他的人。
索尔想说自己没有对谁“特别”好,他对谁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今天是这个朋友不开心,明天换一个人,他也会这样做。他甚至做了两个一样的木偶,打算让朋友去送给弟弟,以此让两兄弟和解的。
但那一刻,索尔似乎抓住什么。他问:“你生气是因为弟弟的玩具和你一样吗?”
“那当然,当初妈妈说好了,那是给我做的,是特别的礼物,怎么可以给别人。”朋友答得理所应当,索尔却从那张面孔上看到“贪婪”。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但他觉得人们奇怪的占有欲,独占某一个东西带来的“特别”感,这是故乡从未有过的体验,必须要用人的语言才能描述。明明可以让所有人都享受,却霸道地剥夺他人的机会,目前除了“贪婪”,他想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虽然后来有了更好的词汇去定位,甚至可以概括索尔从人身上看到的大部分品质,但那已经是后话了。
回到有人求索尔,说自己想体验飞翔的事情上。
这是无法办到的事,索尔自然是表示了遗憾。按照人族的话说,他觉得这个叫“自知之明”,但对方不这么想。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要求不合理,反而把错误归咎到索尔头上。
“你真自私!还自称天使呢!就是个小心眼!再也不跟你玩了!”
劈头盖脸被骂一通,索尔感受到了“委屈”。他明白隔天这人还会像无事发生一般跑来跟自己一起玩乐,但这也是他不能理解人的一方面。
“不理解的事越来越多了。”有时候,索尔会有“泄气”的想法。但故乡不存在“轻易放弃”,大家提倡“尽力而为”。
“现在也不是很糟糕啊,就是因为有许多不懂的事,所以需要更多的学习和感悟。”
在这个思想的推动下,索尔更多的来到地面,更多的结交朋友,也更多地学习人族。
直到那天翅膀的失踪,索尔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惊慌失措”。
这是很平常,下到地面,找朋友们玩耍的一天。但心满意足后,索尔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翅膀。她应该也是跟着一起玩的,或者跟谁去吃东西了,没有留意到中途何时不见的,现已经如何呼唤都没有回音。
万般无奈,索尔求助了还在地面的哥哥姐姐。
最后靠仆从一族的特长才将翅膀找回。她吓坏了,目光涣散,浑身在颤抖。
“你怎么了?”
“捉迷藏,很黑,没有人……”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抱住索尔不放手。
哥哥姐姐们把“罪犯”揪出来,是平常跟索尔玩的孩子们。
“我们只是带她去玩,哪里知道她怕黑。”孩子们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受到不公正地对待,觉得天上的居民在以大欺小。他们哭闹、挣扎,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孩子们的父母、亲人也来了,展现出保护者的姿态,对着索尔他们破口大骂起来。
“他们甚至不管真相如何?”那一刻,索尔开始觉得人族是可怕的,他突然不想再追求那些不懂的东西了,因为他觉得那未必是好的或值得探索、学习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