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就是魔怔了吗，音律而已，难道正邪之别也可以不在乎？”
徐迟道：“你觉得他魔怔了，他却觉得咱们这些人才是自甘堕落。思想观念不一样，看待事情的态度也就全不相同了。”
看见令狐冲脸上的迷茫之色更重，徐迟心道：难道是自己水平不够，把这孩子给绕糊涂了？
于是他又说道：“你理会那么多作甚？我只问你，看见有人烧杀掳掠，你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简单，令狐冲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这不就对了？”徐迟点点头，继续问道：
“我再问你，若是一个人劫财害命，只是为了让他快饿死的孩子有口吃的，遇到这样的事儿你该怎么办？”
“这个……”令狐冲犹豫了。
“若是师叔，你会怎么做？”想不出如何是好的令狐冲，索性把问题给抛了回来。
徐迟道：“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这是汉高祖刘邦入咸阳时立下的约法三章，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直接回答令狐冲的反问，而是又抛出了一个话题。
“这个……”令狐冲很想回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但是想到徐迟之前给他假设的那个问题，他又说不出口了。
“你呀，是非不能凭感性来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混淆的——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
顿了一下，徐迟说道：“首先，这人劫财害命，不管其初衷是什么，被他害的那人是否无辜？从道义上来看，这人是否为恶，是否当杀？”
“这……确实当杀，不过……”
“不过他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对吗？”
令狐冲应道：“孩子是无辜的，若是杀了他，这孩子怎么办？”
徐迟摇摇头：“这孩子无人抚养，你就不能想办法安置了？或者带在身边养大，或者给他寻一户富裕的良善之家收养，很难处理么？”
“别忘了，咱们走的是侠义道，见死不救非侠义，祸及无辜非侠义，被道德捆住手脚而放过恶行，同样不是侠义，你明白了么？”
令狐冲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道：“多谢小师叔提点，弟子明白了。不过，师叔，这个跟刘正风的事儿不怎么相干吧？”
“啪！”徐迟拍了令狐冲脑门一下，这孩子怎么就不开窍呢？
仗着小师叔的辈分，令狐冲也只能委屈受着。不得不说，老岳在教弟子尊师重道这块儿还是干得相当不错的。
“这就涉及到立场的问题了。”
徐迟叹了口气，用一种你怎么这么蠢的眼神看着令狐冲，悠悠说道：“善恶是非是立场问题，咱们走的是正道，所以要行侠仗义。
若是走的歪门邪道，那还能行侠仗义么？屁股决定脑袋，刘正风错就错在屁股坐歪了。”
“弟子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
“怪我给你讲复杂了。”徐迟叹了口气，莫非自己真不是给人当老师的材料？
“首先，正邪不两立，五岳剑派和魔教仇深似海，这一点没问题吧？”
令狐冲点点头，道：“这个弟子当然省得。可刘正风只是结交曲洋，还没有行恶事，又该怎样对待他？”
徐迟：“……”
定定的看了令狐冲一会儿，徐迟问道：
“你是不是忘了，正魔血仇，早就是你死我活了。这时候与敌人交好，难道不该杀么？”
令狐冲还是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只是也不知该怎么反驳，便再度问道：“既然如此，费师叔要杀刘正风为五岳清理门户，为何莫大师伯反要袭杀费师叔？
而且杀了费师叔后，却并没有向刘正风下手。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这个事也不觉得莫师伯做得不对？”
徐迟道：“刚刚才给你讲了立场问题，你又忘了？”
“刘正风一日没被逐出衡山派，那就轮不到嵩山派来下手。更何况，嵩山派大闹衡山城，又害死了衡山弟子，莫大先生出手，那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徐迟瞪了令狐冲一眼，说道：“现在你说说为什么莫大先生最后不对刘正风出手。”
令狐冲讷讷道：“莫非……莫非是给刘正风留最后一线体面，看在曾经师兄弟一场的份上？”
“还不算笨到家了。”徐迟点头称许道。
“小师叔，刘正风选择退隐江湖，不问江湖是非，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冲儿，我再给你打个比方。”
“咱们五岳剑派好比中原王朝，魔教可类比为北方异族。在双方血战无数的时候，戍边的将军与异族的王侯建立深厚的交情，你觉得会怎样？”
“这……”
“当问罪的时候，这位将军说他们志趣相投，为了不忠义两难，要退出这场战争，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杀那位将军，那些血战的将士该如何自处？那些战死的忠魂，又该如何安息？
放在刘正风身上同样如此，若刘正风不死，五岳剑派死去的无数前辈如何安息？
别的江湖中人有理由同情刘正风，但是冲儿你作为华山派的人，没立场也没资格去为他说话。冲儿，你岂能犯这种糊涂？
哼哼，那日你说有心在费斌手下救刘正风的时候，老岳……岳师兄没差点想活劈了你！也万幸你只是想了想，还知道正邪不两立。不然的话，呵呵……”
令狐冲冷汗淋漓，徐迟看他似乎听进去了，便问道：“现在想通了没有？”
“弟子明白了！”令狐冲思索了一阵，说道：“魔教之中或许不是无一个好人，但若他是好人为什么又入魔教？”
霎时之间，令狐冲脑海中涌现许多情景。都是平时听老岳他们以及江湖上前辈所说魔教中人如何行凶害人的恶事：
江西于老拳师一家二十三口被魔教擒住后，给活活的钉在大树之上，连三岁孩儿也是不免于难；
济南府龙凤刀掌门人赵登魁，娶儿媳妇的时候，魔教中人闯将进来，将新婚夫妇的首级双双割下，放在筵前说是贺礼；
汉阳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寿，各路好汉齐来祝寿。不料寿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药，英雄好汉炸死炸伤不计其数。
……
“令狐冲啊令狐冲，你可真是魔障了！居然还对刘正风和曲洋抱有同情。若不是小师叔点醒，只怕会更让师父师娘失望了……”
觉得药可能下的猛了些，徐迟摇了摇头，又道：
“当然了，岳师兄让你一见魔教拔剑就杀多少有点极端了，但是大差不差，魔教中除了最底层的弟子或许还未作恶，其余人哪有真正无辜的？
便是咱们正道中人，难道就没有心思叵测的恶徒么？那也不尽然吧。”
“啊，这……”
“怎么，不相信？不相信就不相信吧，心中记着就行，以后遇见了自然就明白了。”
“忘了跟你说了，咱们华山派的衰败，可不仅仅是魔教的杰作，有些咱们现在还惹不起的门派也插了一手……
不过，这个暂时就不跟你说了，等你成熟一点，该知道的都会知晓。你只需要记着，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遇到事儿的时候，多想想为什么和凭什么，慢慢的也就成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