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台山下星罗棋布,坐落着古朴的村镇群,山寨的物资通过布置在村镇里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转移,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可是官府一旦抓住任何的把柄,就是疾风骤雨般的打击。
五台镇就是其中较为繁荣的一个,也是山上交换物资的据点所在处之一,这也是到长台山入口最近的市镇,无论怀着何种目的下山的人,这必然是首选的第一站。
游荡在五台镇的长街上,敖野等人目不转睛,街面上的花样活远不是山里能比。
虽然前世经历过大场面,但重活一世,两人对异界的民间生活也是充满了好奇。
谢晖等人每隔半月就要下山一趟,料想如胡邦河等人应是大户人家,矜持仪态当收放自如。
今天一瞧,敖野、裴邵虎二人活像没见过世面的世外野人,一些新奇的儿童玩意也让人走不动道。
谢晖将两人拉扯回来,小声笑斥道:“看得出敖兄弟和裴兄弟对这五台镇的集市很是欢喜啊”,一句话未尝没有诈二人背景的意思。
敖野随口答道:“以前都是在大城市混迹,倒是头一次来这些乡野集市,谢兄见笑了”,脸上又摆出那种无所谓的冷漠样,好奇劲过去之后,装出大家人户那样睥睨众生的态度。
无心的一句话,把谢晖等人搞得哑口无言,也彻底没了试探的想法。
队伍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家“魁达客栈”,冷冷清清,只是一层楼的石砖房自然吸引不了多少客人,所以店里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还是掌柜亲自把众人引到后院的住宿房间里。
即使是魁达客栈这样艰苦的条件,也因为坐落在城内而收起高昂的价格,所以下山的人员大部分是居住在镇外的旅店,一来逃避官兵的追捕,二来也少一些花销,能把更多的钱财拿来购买生活必需品。
而能够跟着进镇的都是队里的好手,而这次的任务就是接应吴望和周快捷的隐藏在王台镇内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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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台镇的府衙中,外地专员单独设立的房间内。
身着青木纹理,腰佩制式长刀,一脸阴郁而又波澜不惊的捕快唐经跪坐在神像前,凝神闭目。
在唐经的眼里,此刻看见的不是闭眼之后的黑暗,而是一处院落,郁郁青青的林木是视野的背景,低矮的屋檐下种着色彩纷乱的花草。
院落里的房子和镇上的石头房不同,是完全由木板搭建而成的,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给院落里的花草浇灌着。
“山寨头目是否已经带人下山接应?”,一道神念穿过距离的限制,以声音的形式在中年人耳中响起。
中年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他慌乱地扔下水壶,赶忙转向青木,眼里充满了震惊。
“吴望,回答我的问题!”,唐经的声音带有一丝愤怒。
院落中的吴望一步上前,双手关上院门,又两步并作三步冲到青木树苗前跪下,他是头一次见着这颗神木显灵,对于神术的畏惧已经从之前被抓捕的时候就可在骨子里,成为一种本能。
“大人,谢晖已经带着人下山去了,估摸着已经进入五台镇了”,谢晖小声地回答,带着颤音的声音,他被心中的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来,即使他知道那头的人能够听见,他还是忍着把话说的更清楚。
捕快唐经又问道:“你现在能够确定贼匪的驻地位置吗?”
吴望低下头,扭曲的面容浮现出苦涩的滋味:“大人,山寨严防死守,小人实在无从下手,这次下山接应小人也没能前去。”
“我之后会继续联系你,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提供更有用的消息,我在让你见你家人一面,否则……”,捕快唐经结束了对话,他的威胁恰到好处。
吴望呆坐在地上,眼目久久无神,半响之后又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是混合着悔恨与内疚的泪水。
……………………
唐经来到了府衙的正堂,此时,五台镇的唯一一个捕头邵家宜已经等候半天,他对于这位上面派来的专员是很伤心的,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捕快,他也不敢像对待自己的下属一样。
“唐大人,接头那边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听候差遣”,邵家宜微微鞠躬,眼睛平视着唐经,他虽然表示敬重,可这终归是自己的地盘,卑躬屈膝是不存在的。
唐经一改同吴望交谈的强横姿态,无视对面对于自己的不屑,平和地说道:“邵大人有劳了,你我二人本是为众位上神效劳,却独独让邵大人做了这些苦活。”
邵家宜一听对方拿出上面压自己,忙回道:“属下不敢,只是一直这么守下去,弟兄们也受不了,所以特来请教唐大人。”
唐经胸有成竹,面不改色地说:“我已收到消息,山贼头目已进入五台镇,接应者那边一定要随时查探,切勿走了风声,邵大人这次可明白?”
“属下明白”,邵家宜回应一句,转头带着手下的人就出府衙了,留下唐经和一个贴身随从空荡荡地呆在正堂。
路上,一众人静悄悄的,只有凌乱的脚步声,走到看不见府衙的时候,邵家宜直接开口大骂道:“拿什么上神压我,明明就是和那些祭祀有些往来,非要拉着我们给他多加几笔功绩。”
不只是五台镇,包括周围几个城镇的警备力量都被这个外来的唐经给管辖起来,专门针对长台山上流窜的土匪。
而唐经也不是岩石上神的信徒,反而是青木上神的信徒,如果不是破了青木城外的土匪,哪轮到他来作威作福。
再说这土匪也不是什么心腹大患,有土匪这些捕快才有“治安费”、“进山费”可拿,等唐经把财路给他们断了,众人家里靠这点儿俸禄怎么养活?
所以明着唐经对众人说一不二,暗地里谁有知道那些措施是否到位?
邵家宜带着一帮人,火气腾腾冲过了五台镇的长街,行人纷纷避让,捕快大队在诧异的目光下消失在人群里。
……………………
“魁达”客栈外,谢晖领着众人站在门外。
他对敖野两人叮嘱道:“两位兄弟在外一定千万小心,如果发现有人尾随,就往城外走,我们安排了人负责解决,在城内不要过于张扬。”
敖野抱拳告辞,和裴邵虎去找张大海和张二海两兄弟的落脚之处,他们在尾随小队进入城门之后,就自己去寻了住处。
行至五台镇的医馆门前,敖野顿时停住,看着里面人来人往,这是家很大的医馆,从外面看去,光是坐诊的郎中就有不下五位,迎客抓药的伙计更有十数之多。
“邵虎,咱们进去瞧瞧,看看能不能找到配药的线索”,敖野不由分说拉着裴邵虎就进了医馆。
医馆内,大堂的楼梯处
几名穿着朴素,背着竹篓的农夫打扮的人,正和大厅里的伙计争论着。
敖野抓过来一名看客,厉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这医馆为何吵吵嚷嚷的?”
看客挣脱不过,想掉在敖野手上的沙袋,左右晃动,弱声回道:“几个乡下采药的,不满店家给出的价格,在这儿争论呢。”
敖野奇怪道:“那不卖便是,难道整个五台镇都是他家开的?”
看客悬在空中,抓着敖野的手说:“整个五台镇的医馆哪个敢不听这玉春堂的号令,他们在这儿卖不出去,在别的地也别想赚一分钱。”
敖野的操作迎来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连医馆伙计和几个农夫也看得目瞪口呆,以为是对方请的打手。
裴邵虎扯了扯敖野的衣角,示意有些过了。
敖野将看客轻轻放下,他像个仲裁人一样出声劝导:“店家这生意还做不做,医馆是开来吵架用的吗?”
伙计见对面的两个大汉也是上门看病的,旋即松了一口气,指着几个农夫骂道:“快滚,别打扰我们做生意,待会儿我们掌柜来了,别说卖药,你们还要贴上不少钱在我们这儿休养一段时间,滚吧。”
乡下人就指望这点儿钱活下去,带头的农夫不肯罢休:“这些年你们收药,不断把价钱降低,我们呢,连一次病也看不起,你们也配叫医者仁心!”
看客们接连起哄,连街上的人也涌进来凑热闹,其中不乏对玉春堂和整个王台镇医馆充满怨恨的人。
这时,从楼上冲下来一堆伙计,提着棍棒就开始大打出手,看客们作鸟兽散,医馆内的病人都是低着头躲到角落里不敢说话,郎中也好似闲暇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几个农夫从屋内被打到街面上都不曾罢休,枯瘦的双手胡乱遮住衣服盖不住的部位,敖野面红耳张,抓住几个伙计便往楼上抛。
虽未入劲,但昔日能成半步武神的人,岂能没有一身蛮力,岂能没有一种见死扶伤的气概。
局面瞬间扭转,伙计们从生龙活虎变成遍地哀嚎,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精湛的博弈技巧反而把逃散的众人给招引回来。
裴邵虎在一旁戒备,敖野抓起管事的伙计,大声呵斥道:“争论便是,为何要打人?”
两人前世便是以惩恶扬善为己任,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以多欺少之事。
“噔噔蹬~”,一身富贵打扮的中年人从楼上急匆匆走下来,“贵客息怒,贵客息怒。”
“掌柜的,救我”,伙计大声向富贵男子求救着,原来他就是掌柜,敖野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眼前的人瘦削矮小,一脸奸相,穿着明显宽松过度的衣服。
“你就是这里的掌柜,怎的教伙计打人”,敖野怒目圆睁,另一双手说着就朝医馆掌柜抓过来。
“贵客听我说,都是误会,在下管教不方,应当受罚,应当受罚啊!”,掌柜虽然慌乱,但还是口齿伶俐地辩解道。
裴邵虎将几个采药的农夫扶了起来,指着他们的药说:“那这些草药怎么办?”,言下之意是很清楚的,看客们像等着看戏时角色说出他精彩的台词一样。
只听医馆掌柜无奈却又不得不装作愿意的声气,“都收都收,这些老乡卖的药我哪次没要,您问问他们,我记着好几次那些我们医馆根本用不上的草药,我都是一并买下”,医馆掌柜想给自己找个证人,左顾右盼,朝着其中一个农夫叫道,“万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掌柜的,价格呢?”,裴邵虎不管他如何自证,直接替几人问出心中的疑惑。
掌柜的答道:“价格自然好说,按最高价全部收……你看如何”。
敖野点点头,转头问几人:“这次应该满意,直接现场钱货两清吧。”
在两人还有众多看客的监督下,掌柜的签字画押,不仅包了采药人接下来几个月的草药,更是承诺接下来的三天全镇看病免费。
消息飞传,小小的王台镇没有人放过这样的机会,当掌柜一脸郁闷地将二人请到楼上时,楼下已经人满为患。
“敢问二位光临小店,是要买什么药物……还是有什么病症”,掌柜的说话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惹两位凶神再把店铺毁坏一番。
“掌柜的不必着急,我们二人只是想问问贵店是否有这几种草药?”,裴邵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些详细描绘草药的图纸。
其中夹杂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类型,以防有心人利用。
掌柜的一一说出草药的名字,令二人喜出望外,旋即问道:“那贵店是否有这些草药,价格不是问题”。
掌柜的找来两个伙计,耳边吩咐了一下,两个伙计一个奔后院去了,一个朝店外跑去。
裴邵虎奇怪地问:“怎么有一名伙计出去了,不是去拿草药吗?”
掌柜的干涸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二位贵客有所不知,我这店原料来自四面八方,难免有些放不下,在外面租了一个仓库才勉强放下”。
敖、裴二人相视一笑,皆是称赞道:“掌柜不愧做生意的奇才,也难怪玉春堂家大业大,令人眼馋呢!”
掌柜连称不敢,众人哈哈大笑,像极了谈生意皆大欢喜的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