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非战之罪
付琢初一来到海滩上就看到常威在打……不对,是看到一个硕大的身影,那全身形状看去如牛,青苍色的身子,头上却并未有角。
鬼王傲然站立在漂浮在高空中的一只通体泛红的古鼎之上,一边的青龙依然是潇洒的一身白衣,他那只戴著乾坤清光戒的右手则是缩在衣袖之中。
海滩上一些倒插在沙滩里的奇怪暗红色铁锥状事物中发出红光,然后源源不断地向上发射,汇聚到半空中鬼王脚下那只古鼎之中,形成的光墙死死挡住了那个身影。
天上的两人见他到来并不在意,注意力全在降服夔牛上,也没有让他加入那些黑衣人参与进来,只是示意其守在一旁。
付琢初落地之后稍稍拉开一些距离,开始观察起战况。那只夔牛在红色光圈的包围之中一声声狂怒地嘶吼,愤怒跃起直直地撞向光墙。雷声隆隆响彻天际,刹那间那巨大壮观的红色光墙颤抖不已,无数道细小如闪电一般的小电流,在光墙上纵横奔驰声音刺耳,连带着那些就站在巨兽脚下只隔着一道光墙的黑衣人全身都抖个不停。
半空中的鬼王脸色彷佛也顿时白了几分,但在剧烈的颤抖之后,这片红色的光幕最终并没有破裂,而是渐渐稳定下来,而鬼王脚下的那只古鼎,却彷佛更加灿烂夺目。
“犴嗷……犴嗷……犴嗷……”被激怒的夔牛几乎陷入了疯狂,在天际惊雷不断炸响的同时,这只奇兽通体泛起了青光,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这片困着它的巨大光墙。但在夔牛拼死一搏之下,那片红色光墙包括天空中那只古鼎依旧巍峨不倒,渐渐的反而将这只奇兽的气势压了下去。
时间悄悄流逝,那只奇兽的撞击也越来越是无力,不过鬼王宗这边似乎也不大好受,半空中站在古鼎之上的鬼王还好一些,只是脸色苍白,显然要施法困住这样一只奇兽,纵然有那只奇异的法宝古鼎相助也绝然不轻松。
比较惨的是地面之上的那数十个黑衣人,此刻竟然已经有超过半数倒在了地上,竟是被这两股巨力给生生震毙了。剩下的人看着也是东倒西歪,只有数个道行高的人还坚持守住光幕周围。
漫天风雨此刻也渐渐收敛起来,终于那只奇兽在最后一次的撞击无果便喘着气低低地嘶吼一声,站在了原地不再动弹。
降服夔牛一事至此本该是尘埃落定,但付琢初知道这事还没完。果不其然正道众人与魔教的大队人马边打边走都到了此处,最激烈要数苍松道人对百毒子、田不易对端木老祖,苏茹以一敌二挡住受伤的吸血老妖和年轻高手林锋。
至于其他的人,诸如天音寺的僧人和焚香谷门下,包括之前被付琢初甩掉的张小凡碧瑶等人也都来到了这里。
这许多人来到此处,突然望见竟有如此巨大的一片光墙在这海滩之上,其中还困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巨大奇兽,一时手中都缓了下来,百毒子与端木老祖同时跃开,舍了苍松道人和田不易。
百毒子与端木老祖站在一起,向天空望去只见鬼王脚下那只古鼎在空中缓缓转动红光四射。百毒子眉头忽然一皱,沉声道∶“伏龙鼎!”端木老祖站在旁边吃了一惊,连忙向天空中望去,立刻也呆了一下。
他二人都是魔教中资历极深之人,见识眼光远非一般魔教徒众可以相比,那只古鼎远远望去,形状古拙,鼎畔双环上刻有龙首浮雕,再加上眼前这个神秘法阵,极像魔教传说中的“困龙阙”。
而这种神秘的困龙阙法阵,向来是要有伏龙鼎才能施法,以伏龙鼎灵力为媒,方能激发天地肃杀之气,任你有再高道行,也要被困其中不得而出。也除非是这种绝世奇宝,否则鬼王他们想要困住夔牛这种亘古奇兽,也是难以做到。
眼见此情景,不管是否知情正道之人都不会放任鬼王宗继续下去,在正道一心想要阻止,而魔教人心不齐的情况下,除了鬼王宗教徒,其他人都有意无意比正道晚出手一些,如田不易、苍松道人这些虽被拦了下来,但正道一些年轻小辈却是被放任靠近。
青龙见状也扑下以一敌多,拦下了陆雪琪、齐昊之流,付琢初则是紧盯着田灵儿这个原本的罪魁祸首不敢让其靠近。
在场之人都注意到所有的红光是从一些倒插在沙滩里的奇怪暗红色铁锥状事物中发出,显然这些东西所组成的法阵和半空中那只古鼎,便是困住夔牛的关键所在。
于是便会偶有正道之人的攻击越过阻拦打向被红色光幕笼罩的铁锥,可道道光芒打的光幕一阵颤抖,红光乱颤,可本体却是纹丝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见到有人在攻击阵法夔牛也重新开始反抗,但还是做的无用功,就是不知为何鬼王迟迟没有将其彻底降服。而原本被付琢初牢牢看住的田灵儿此时竟然和张小凡悄悄绕到另一侧,除了付琢初更是无人发现,原本守卫的黑衣人死在了困住夔牛的剧斗被震死。
至于盯着她的付琢初则是被青龙坑了,那厮仗着道行和神器对上年轻一辈游刃有余,虽说拦下好几人但绝对没有全力以赴,致使宋大仁、杜必书这几个大竹峰的都被放到他这最后一道防线,气得他恨不得直接破口大骂,要不是顾忌青龙地位不低,自己又是寄人篱下,早就一起去打青龙了。
付琢初不用回天和神剑御雷真诀没法速战速决,虽说全程压着对面打但也不敢下死手,看那两个老魔头的出工不出力的样子绝对干得出放田不易过来的事,到时候吃力不讨好。虽说被牵制住了他也在一点点把交战的地方往张小凡的方向拉扯。
而青龙和付琢初都是一对多仍然稳占上风,见此情景,不论正邪,心中忌惮之意越发强烈,有几处甚至都停下了手。青龙毕竟是老一辈的道行高深又有神器相助,有此等实力还算能接受,怎么随便一个鬼王宗的无名小卒也有如此实力,莫非手中也是什么不曾听闻的九天神兵。
其他人都是在暗自揣测,田不易和苍松道人却是心知肚明,眼见如今大发神威的是原本自己门中的弟子,心中各般滋味实在是一言难尽,不过斩草除根之意更是坚定。正在划水的百毒子和端木老祖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觉得对面爆发的有些莫名其妙。
话说另一边无人阻拦的田灵儿可以说是肆无忌惮,见四下无人不停打量着眼前的阵法,忽然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玉指一挥琥珀朱绫立刻飞出钻入地下,随着她一声欢呼,便见琥珀朱绫从地下钻出,生生把一枚铁锥顶了出来。
顿时红光剧烈晃动,整个困龙阙法阵电芒乱闪,阵脚大乱,特别是在田灵儿面前处,片刻间赫然破开了一人多高的空洞。红色光幕之内,奇兽夔牛一声长啸,声动四野,单足发力,向着这里冲了过来。
这一下原本平衡的局面瞬间土崩瓦解,鬼王正迅疾地从半空中扑下,而田不易关心爱女,虽面对强敌仍不管不顾驭剑冲来,可在场这么多魔教众人也不是摆设。而在近处,张小凡与其一同行动,是离田灵儿最近的人,但旁边却有数个黑衣魔教中人也扑了过来。
田灵儿面带欢喜,刚要招回法宝琥珀朱绫,突然间只听得张小凡在背后失声叫道∶“师姐,小心!”她吓了一跳,猛然抬头,赫然见那只巨大的奇兽已然冲到面前,轰隆一声巨响,那庞大的身躯重重撞在光幕之上。
这时困龙阙法阵已乱,被这巨力一撞,原本一人多高的空洞顿时扩散开去,一下子大了数倍,几乎就能让夔牛出来。而同时红光乱颤,波动四射,竟把正扑下的鬼王身形,向旁边挡了出去。这一下场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此处,此刻双方也基本无心再争斗。
此刻夔牛圆睁着一双巨目,凶光四射,也根本不管是田灵儿才动摇了这奇异法阵,一声大吼,巨头摆动,竟向著田灵儿咬来。田灵儿大惊失色,只见一张血盆大口冲着自己而来,腥味扑鼻,一时吓得呆了,竟是一动不动。
这时眼看夔牛突围在即,以它刚才被困在困龙阙中却仍然震死了十数人的威势,所有的黑衣人不约而同都向后退去,只有张小凡惊骇之下,却依然咬牙冲去,烧火棍青光闪闪,打向夔牛头部。
不远处,付琢初和宋大仁几人都已停手,双方都默契地赶向张小凡和碧瑶处,正好看见那烧火棍向夔牛冲去,大竹峰几位张小凡的师兄忽然间身子一震,几乎失神,竟是失声叫了出来∶“这……”
场中,那夔牛感觉到法宝打来,巨首一摆,竟是直接以头撞上烧火棍。“轰”的一声,烧火棍倒飞了回来,张小凡身子大震,只觉得一股大力几乎是铺天盖地一般涌了过来,连退了几步。
被张小凡这一阻,田灵儿已然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就要后退。不料那夔牛今晚被这些人类摆了一道,也不知它活了几千年,但想必从未有过如此遭遇,正是盛怒之极,根本不管面前之人是谁,要先杀了愤再说。
只见田灵儿不过才后退半步,堪堪招回琥珀朱绫正想飞起,那张可怕的血盆大口又一次当头咬下。远处众人一阵惊叫,面色苍白的苏茹与齐昊一起冲出,最先的田不易更是如电飞驰,无奈相隔太远,眼看就差了数丈之远,难以施救。
田灵儿不甘束手就死,情急之下双手连连挥动,琥珀朱绫飞在她头顶,只望能将这巨兽挡上一挡,而与她站在最近的张小凡也再次纵身扑来。
一经接触高下立判,琥珀朱绫被夔牛那巨口直压了下来,田灵儿脸色煞白,双膝一软,生生被巨力压坐到了地上,这时她眼角却望见张小凡已到跟前,急道∶“小凡,你快走!”
张小凡何尝不知这奇兽太过强横,与之为敌有死无生,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浮现,随即握紧了烧火棍,咬紧了牙关冲了上去。
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闯近了巨兽与田灵儿之间,张开双手,大声吼叫。夔牛狂怒的嘶吼声中,他也在大声吼叫,烧火棍燃烧起从未出现的盛光,彷佛是以生命为柴的火焰,熊熊焚烧。
一道绿芒隐于划过天际的惊雷,赶在张小凡之前挡下了夔牛。“别傻愣着,把你师姐拉走。”付琢初是最先赶到的,他抹掉口鼻处流出的血,持剑隔开了夔牛和张小凡、田灵儿二人。
惊呆的田灵儿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飞去,却是田不易赶到将她拉出,而宋大仁几人本是离得最近,却被对撞的气劲波及不得靠前。
几次三番被阻的夔牛向天嘶吼一声,巨大身躯腾空而起,肚子正中粗壮无比的单足直向付琢初和张小凡踩去,这威势之大,在场众人无不心惊,连田不易也脸上失色。
付琢初瞥了一眼仍没发现鬼王的踪影,暗骂这帮人没一个靠谱的,直接将回天开启至能够承受的极限,顾不得打招呼让张小凡后撤,又开启了金钟罩便迎上了下落的夔牛,张小凡没有后撤,祭起烧火棍也随付琢初一起扑向了夔牛。
遮天的黑影落下,一大一小两道光芒照亮了阴影之下。烧火棍上无数细微的血脉一般的红色血丝突然一起发亮,就在烧火棍顶端那颗青色的噬血珠上,现出了一个佛家真言。随即彷佛就像与这个真言共生一般,在底盘处隐约又出现了一个青光闪烁的太极图案,伴随着迸发出金青交织的光芒。
在烧火棍上面的,一个更大的太极图案在如翠玉般的剑尖上流转,青白色的光辉笼罩,朦胧缥缈让人心神恍惚。
巨响声中,夔牛被顶退几步,地上的付琢初和张小凡此刻具是七窍流血,付琢初虽道行更深但一来他挡在张小凡之前,二来回天的后劲叠加,让他看上去比张小凡更凄惨。
这时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将被逼出的红色铁锥向沙滩中插下,同时右手立刻伸出,在左手手腕生生一划,立刻有鲜血激射而出,喷射在铁锥之上。瞬时间,红芒闪动,暗红色的神秘铁锥之上,红光四射和周围光幕连成一体,困龙阙法阵重新催动,半空之中,伏龙鼎光芒大盛,照亮了半个天际。
刚刚落下的夔牛登时狂怒不已地再次冲来,撞到了红色光幕之上,但在阵阵巨响声中一次次被反震开,终于再也无力。
可是此刻没有再关注这只异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大梵般若!这是大梵般若!”
忽然,背后远处,天音寺僧人纷纷越众而出,包括法善在内的众僧人无不惊骇莫名,指着张小凡喝问∶“你怎么会修炼我们天音寺的大梵般若真法?”
张小凡慢慢、慢慢地转过身来,彷佛每移动一下,都让他费尽了全身力气,直到,他面对了所有人。田不易面色铁青,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握着赤焰仙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所有的青云门弟子,都彷佛第一次看到怪物一般,惊愕地望着这个人,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田灵儿脸色苍白之极,走上前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她低低地喊着少年的名字想要问出的话却被打断。
付琢初缓缓走到了张小凡的身侧,他听到了背后鬼王深深的叹息,这算是良心未泯还是什么,事情到这一步要说没有鬼王在里面推波助澜他不信,就算他状态完好也没能力替张小凡挡住这一切。他身旁的张小凡嘴唇颤抖着,他望过田灵儿,望向师父,望向远处所有的同门,所有人的脸色,都那样的陌生。他想大声呼喊,可是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挡不了至少也能站在他身旁,从头到尾都是所谓前辈高人惹出来的事却要这个倔强的少年来担,一股无名火起,青葱剑悬在身前忽明忽暗。
嘶哑的声音响起:“狗屁正道,和魔教都一个德行,他哪来的大梵般若不该问问天音寺你们自己人吗?”不过他的话注定没结果,在场知道真相的法相铁了心不打算说出,而就在这时又有喊声把张小凡往深渊再推了一步。
“不错,就是噬血珠,不会错的!”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论是魔教中人还是正道,尽皆变色。
“他手中法宝的顶端那颗圆形之珠,血丝绕体,刚才对夔牛又有吸噬之能,一定就是八百年前黑心老人的噬血珠!”
众皆哗然,个个面带惊骇神色,只有张小凡一脸呆滞,什么都听不到了,一点都听不到了,感觉中,周围所有的人,都这么大声吵闹着,无数人向他喝问着,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小凡缓缓抬头,仰首望天,他忽然笑了,绝望的笑着,无声的笑着,身体晃动,直直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付琢初没有去扶他,鬼王和青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两边,面向着他。后面的正道魔教又将目光齐齐放在他身上,如此齐心仿佛之前打生打死的不是他们。
“此乃我青云门叛徒,今日就交由我来清理门户。”苍松道人见付琢初施展太极玄清道知事情隐瞒不住,索性要在这里将其拿下,而田不易因先前救下田灵儿二人的举动与苏茹都有些犹豫没有出声。
“我鬼王宗之人何时轮到他人处置,至于这张小凡是你青云门便就交由你们。”鬼王语气强硬,说出的话却是各退一步,夔牛已经是瓮中之鳖,鬼王宗伤亡不小又隐隐有成为众矢之的的苗头,此刻退去才是万全之策。
显然青云门现在的重心是在张小凡,事情涉及佛道两家的根本法门,稍有不慎将引发正道内讧给魔教可趁之机,眼下叛徒一事反倒可以暂缓。
“哼,张小凡我青云门自会带回询问,这数典忘祖之辈正适合与尔等邪魔外道为伍,今日先留他一命,改日我青云门必将诛杀此僚!”苍松道人语气同样不弱,却是和鬼王达成了一致。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一道道雷光划破漫无边际的黑暗直落而下。终究是年轻气盛,听不得这弯弯绕绕,付琢初强撑着使出神剑御雷真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耀眼的光芒附在剑刃上愈发强烈,他的身体止不住在颤抖,反噬之力让他的情况雪上加霜,不死印的回复完全跟不上伤势的加重。“我倒下,张小凡带走,我站着,就把我打倒再说。”
光柱一往无前地射向苍松道人,付琢初也倒在了张小凡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