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璐璐的女孩两眼放光，她一看到陆四水，便雀跃地向他奔去。

　　陆四水的表情先是有些惊愕，而后，他赶忙绷住了自己失控的面部肌肉，摆出了那张毫无波动的扑克脸。

　　“停。”

　　朝着璐璐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陆四水转头看向了李坟：

　　“你们这没有更好的衣服了吗？”

　　如陆四水所说，璐璐的身上仅仅披了一套相对单薄的黑白囚服套装，就明珠市的四月份而言，这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感觉到冷的装束。

　　而重要的事，在璐璐这位女孩身上，这套衣服并没有内衬。

　　“我也想啊，”李坟挠了挠屁股，“不过，咱这可是监狱啊，只有囚服，不也很合理嘛。”

　　这位被陆四水称作“璐璐”的女孩，是李坟“逮捕”陆四水的时候，和陆四水一同进入监狱的。

　　刚进入监狱的时候，璐璐身上啥也没穿，李坟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情急之下，只能问秘书有没有啥衣服能给这姑娘穿穿。

　　没成想的是，这监狱还真的就配备有给囚犯自动成衣的功能，只不过，这成的衣只有各种各样的黑白囚服罢了……

　　而因为这个姑娘莫名的出现有些诡异，李坟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其展示在陆四水面前，比起让现场状况更加混乱，他更想听听陆四水自己的解释。

　　“这个先不说啦，我看你们俩这么亲近，要不我先离开，给你们俩叙叙旧？”李坟说着，眼中竟然少见地冒出了一些温情。

　　陆四水看了看璐璐好奇的脸，又看向了李坟。

　　“你就不好奇吗？”陆四水问道，“对于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出现在这里，你就没什么想了解的？”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再者，谁还没有点小秘密啊？我这个监狱的事不也没跟你说嘛。”李坟咧开一个健康的微笑。

　　陆四水愣了愣，他眼神复杂的思考了一段时间后，竟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总是输给你。”

　　旋即，陆四水又变得一脸严肃：

　　“既然你对我没什么隐瞒了，那我自然会把我的境况尽数交代。但在此之前，你能把璐璐放到一个听不到我们对话的地方吗？”

　　“额，咱们这监狱没啥儿童托管区域啊……”

　　李坟想了一会后，接着说道：

　　“不过，我确实可以把她放到比较远的地方。”

　　陆四水蹲了下来，温柔地看向眼前的女孩，说道：

　　“叔叔们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谈，璐璐，你能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吗？”

　　“好呀陆哥！”璐璐听话的点了点头，脸上丝毫不见落寞。

　　见两人已经商量好了，李坟也不再多嘴，他立马招呼起秘书，璐璐便消失在原地。

　　“说吧，老陆，啥事这么神秘？”李坟道。

　　陆四水叹了口气，他看向这片空间黑暗的深远处，许多情绪一同翻涌在他的黑睛里。

　　“这件事，和我的『能力』有关，”陆四水再次看向了李坟，“我之前刻意没有跟你透露这方面的事宜，是因为我签了保密条款。”

　　李坟并没有插话，虽然陆四水自称是要分享信息，但在李坟看来，陆四水此刻的话语更像是在倾诉。

　　“好吧，这也不是全部的原因……

　　陆四水用手抹了抹脸，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很少做出这样情绪化的举动。

　　“怎么说呢……也算是我的心魔。”

　　随后，他长吁了一口气，目光中的犹豫掺杂着半分决心。

　　“龙井乡，六福村，村子里的三千六百七十一人，一共九百六十四户人家。”

　　陆四水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害死的。”

　　李坟依旧是静静地看向陆四水，什么也没有说。

　　“璐璐，就是这么多户被我害死的人家里，那个唯一幸存下来的女孩。”

　　陆四水的的脸上开始泛起灰暗，随后，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自嘲。

　　“如果那称得上‘幸存’的话……”

　　“准确地来说，璐璐的灵魂和另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复合的灵体。这个灵体依附上了我的身体，而我之所以可以在战斗中使出那些像‘念力’一样的能力，就是因为我可以驱使寄宿在我身上的这种灵体。”

　　“我身上的灵体无法被肉眼看到，但是却可以在我的控制下影响物理世界，这便是我『能力』的原理。”

　　“而我猜测，璐璐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座『监狱』连带着将在我身上的璐璐，也一同复活了。”

　　「差不多就是替身使者吧？」李坟想着，但碍于气氛比较严肃，他并没有说出口。

　　“那差不多是在我上岗的头一年吧，我那时还不是刑警，在滇迤省当警察。”陆四水继续道。

　　“二零年的九月份，我们接到了一起案子，是一起非常恶性的斗殴事件，地处龙井乡的六福村。”

　　“参与这场斗殴的人，几乎没有一人幸免，”陆四水慢慢拧紧了自己的眉头，“而据案后调查，这些乡民都是精神正常的普通人，所以到现场之前，我们也想不出这场斗殴会有多‘恶性’。”

　　“你能想象吗？内脏，脑浆，血迹，现场到处都是这些东西……哪怕肚皮被剖开，天灵盖被砸开，那些人还是会用尽自己的一切手段攻击对方。我还算比较幸运，因为到的比较晚，没有遭受波及，而我几个早到的同辈……”

　　说到这，陆四水沉默了一会，但李坟可以明显察觉出他身边压抑的氛围。

　　“后来了呢？”李坟轻问道。

　　“后来……后来，上面叫我们放弃调查，”陆四水露出了苦笑，“被卷进去的几个同辈，我都认识，我也都叫得出名。我那时候倒是没怕，就是很难受。”

　　“老李，你知道死是什么东西吗？”

　　陆四水突然直勾勾地看向了李坟，洪流般的感情堵塞在那张冷淡的面孔后，就好像随时会决堤爆发出来。

　　李坟用目光回应着陆四水的视线，并没有作答。

　　“死不是几场追悼会能概括的，”陆四水摇了摇头，“死还是几张空掉的办公椅，是几台被搬走的电脑，再然后，死就是几张新面孔。”

　　“然后……然后？死就他妈什么都不是了。除了他们的父母和我，就没有人记得他们了。”

　　“所以你决定深入调查。”李坟冷不丁地说道。

　　“是啊……要是我没有这么蠢就好了。”陆四水恍惚地回答道。

　　“领导给我的警告，我没有听，那时的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完全对超自然力量一无所知……也因此，直到被告知事情的真相之前，我都自我感觉极其良好。”

　　陆四水干笑了两声，但过了没一会，他还是平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长话短说吧，六福村有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并且这个家族供奉了一个邪神一样的超自然灵体，”陆四水道，“为了向邪神谋求风调雨顺，这个家族会把每一辈第一个出生的女孩献祭给祂。”

　　“而我当时自己涉险六福村事件的时候，正是入了这个局。”

　　李坟点点头，就之前的陆四水的自述，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果，但他还是决定让陆四水自己阐述出来。

　　“我的调查并不是一无所获，在潜伏村子里的时候，我得知那场精神异常一般的骚乱正是由那个家族一手造成的。因为斗殴现场的尸检报告中有检测出精神药物，我也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某种公共投毒时间。”

　　“当然，真相是那位邪神迟迟没有收到祭品，那位族长为了避免邪神降祸，便谋划了这么一起事件，以此作为血祭，给那位邪神……垫垫肚子。”

　　“为什么说没有收到祭品？”李坟问道。

　　“因为实际上，璐璐并不是真正的长女，”陆四水叹了口气，“她还有个双胞胎姐姐，还没到献祭年龄便早夭了。所以，仅仅是献祭璐璐并不能满足邪神的全部需要。”

　　“在调查到那个家族之后，我继续顺藤摸瓜，也发现了邪神的事宜。我想当然的将其当成封建迷信，又想当然的救出了本该作为祭品的璐璐……邪神，就这么被激怒了。”

　　陆四水沉默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

　　“激怒……这个说法可能并不准确。我曾直面过祂，与其说愤怒，祂给我的感觉，更多是一个看到自己食物上有苍蝇的食客。”

　　“三千六百七十一……这个数字会纠缠我一辈子，可对于那位邪神而言，这个数量的人命真的就只是一个数字。仅仅是祂的一呼一吸间，整个村寨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我无法像你详细描述那天的所见所闻，在长达半年的心理辅导之后，我已经被迫忘掉了它，但我还是换上了生理性的失眠症。”

　　旋即，陆四水又顿了顿，那双眸子中流出了一股悲哀。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幸存下来的吧？老李？”

　　沉重的叹息。

　　陆四水什么都没有做，但李坟却能察觉到他在内心中叹息。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正如我说的那样，在那位邪神的眼里，我们仅仅只是虫豸——可能是出于对我这个破局者的好奇，也可能是单纯想奖赏一下这个能爬到他餐桌上的蚂蚁。无论如何，在那起事件之后，我就这样被沾染上了祂的力量。至于璐璐，那个本该被献给祂的祭品，也连带着那股力量被一起施舍给了我。”

　　“然后，CBPC就找到了我，他们人手不够，所以什么人都敢招。而因为接触到了这类的超自然事件，也获得了相应的能力，我就被举荐进入了组织。”

　　“可能是出于赎罪吧，我就这么干了下去，借用着那个邪神给我的力量。而那个村子，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处理，就被用特殊手段封印了起来。”

　　“出这种事之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李坟淡淡地说道。

　　陆四水愣了愣，他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问出了一个问题：

　　“老李，你知道我是说服自己活下来的吗？”

　　李坟看着陆四水那望眼欲穿的眼神，什么也没有说。

　　“璐璐的灵魂这么多年一直在我的体内……她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自她知道我是警察之后，她就告诉我，她想成为一个和我一样，能帮助他人的人。”陆四水道。

　　“我在为六福村死去的所有人而活，为我的同事而活，也在为璐璐而活……没有这些重量，我不可能去训练使用那股力量，然后加入CBPC。”

　　旋即，陆四水的眼中又出现了一抹歉意。

　　“这就是我背负着的重量，李坟，也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或许是出于我的自私吧，我并不想有其他人来替我负担这份重量。”

　　“那我呢？你又为什么把我拉进那什么CBPC？”李坟问道。

　　“如我所说，CBPC极其缺人，”陆四水道，“我之所以能成功潜伏进六福村，也有一部分是因为，CBPC没有足够的人手能在那里安排眼线。”

　　“我可能因为这股邪神的力量随时暴毙，但我也希望，能少点我这样的悲剧。”

　　陆四水款款说着，他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了过来。

　　“你是个当超自然公务员的好苗子，极好的苗子，可一直到你主动接触我之前，我都抑制住了联系你的欲望。”

　　“但无论如何，老李，我还是选择让你牵扯进来。”

　　“CBPC和超自然世界可能会带给你不幸，但你要是能成为公务员，以你的能力，却能让数以万计的普通人免遭悲剧。”

　　“电车难题啊……”听着陆四水落地有声的话语，李坟笑了起来。

　　“差不多，这些就是我的过去了，”陆四水说道，“如果你因为我隐瞒你而有怨气，我也可以理解。”

　　李坟看着陆四水，他的眼神一开始很平静，但没一会，这种平静就转为了某种莫名的躁动。

　　“怨气？”李坟兴奋的摩拳擦掌起来，“我该谢谢你都来不及啊！”

　　「？」

　　陆四水困惑地看向李坟，确认了一下对方有没有在说反话。

　　“那个邪神对吧！那是极好的坏蛋胚子啊！”

　　李坟兴奋的说着，让陆四水的大脑一时有些宕机。

　　“老陆，说白了，那个什么劳什子邪神才是着一切悲剧的根源，对吧？”

　　陆四水呆滞地点了点头。

　　“那么，决定了！”

　　李坟高举起自己的右手，一根食指指向黑色天空。

　　“邪神，就将是我监狱里的头号『传奇罪犯』！”

　　而后，他又笑嘻嘻地看向了陆四水：

　　“怎么样，老陆，和我一起来不？去逮捕那个装神弄鬼的王八蛋！”

　　陆四水甩了甩头，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但整张脸看起来还是很别扭。

　　“我……？先不说你的想法现不现实，璐璐在这里复活之后，我的能力就已经随之消失了，我根本就没有力量去……”

　　“不急，”李坟笑眯眯地打断了陆四水，“你现在可是我的囚犯，对吧？”

　　“你很想变强，这也是对的吧？”

　　此时此刻，李坟脑中回想着的，是那几个实力突飞猛进的「猎象人」，以及他制订的那个“人才培养计划”。

　　只要陆四水愿意在监狱中接受训练，并通过“改造点数”从“监狱超市”中换取各种各样的超级道具，那么本就有着几年战斗经验的他，变强自然不会是难事。

　　见陆四水不解地点了点头，李坟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么，合作愉快。”李坟笑道。

　　“嗯……”

　　陆四水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了手，他看着李坟那张毫无阴霾的脸，又好像看到了来自过去的某种东西。

　　「如果是他的话……」

　　陆四水也笑了起来，他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说不定真的可以。」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