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四水是个好人。
关于这一点,除了陆四水本人以外,他身边的人都这么想。
但陆四水却对此非常不以为意:
好人就是给坏人行方便造出来烂词,谁吃饱了撑的想去当好人啊?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他的经验所得,还是口是心非。但无论如何,这话确实有它的现实意义。
就比如现在,被其他人强行戴上了好人高帽的他就碰上了一个“坏人”的骚扰电话……
“李坟,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他娘不看看现在几点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怒骂声。奇怪的是,这阵声音明明很年轻,但是却夹带了浓浓的沧桑感。
李坟闻言看了看表,表显示着南非时间的18:24,这也就是说,陆四水那边正好是午夜。
“这么早睡啊,陆哥,”李坟笑道,“你那工作不轻松吧?我还以为你得伏案到半夜呢?”
“伏案你牛魔……”电话那头传来陆四水的怒音,但过了一会,这股怒意被压下去了。
“得,李坟,你也别跟我弯弯绕绕了。打电话来到底什么事?”
李坟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他沉思了一会,说道:
“没啥事,就是回国之后有事跟你商量,上飞机前先跟你提一嘴。”
“……”
电话那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又是一阵沉默,像是在沉思。
“得,那就到时候再见……对了,下次别挑这种阴间时间打电话给我!”
啪。
李坟轻点在在关机键上,结束了这次会话。
「老陆这次的反应有点怪啊,要是平常我打扰他睡觉,他得好一顿劈头盖脸地骂我来着……」
没有深入细想,李坟瞟向了机场的夜空。
「老陆啊……毕业之后就没怎么碰面了,好像我都没问过他过的怎么样……」
作为一个从小就骨骼清奇到容易吓着别人的人,李坟的能交心的朋友不多,而陆四水又是他所有能交心的朋友中,和他最要好的那一个——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发小。
当然,能和李坟这种人混在一起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主动去找陆四水。
「不知道,陆刑警利用公职给我行方便会不会掉乌纱帽呢……」
李坟想着,随后又摆摆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管他呢,反正他也规矩不到哪里去。」
“尊敬的旅客,班次 CA3054至中国明珠市的乘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旅客前往8号登机口进行登机。”
耳边传来机场的登记提醒,李坟提起了他的行李,走向了预定的登记口。
……
在经历了长达十六小时的超长航行之后,李坟从睡眠中迷迷糊糊地苏醒。他一边抹着口水,一边麻利地拿起了自己的随身行李。
办理了又一系列手续,李坟背着大包小包,走出了机场。
“这就是老陆毕业后高就的地方啊。”
李坟感看着眼前城市中的人来人往,不禁有些感慨。他们几个朋友自从高中毕业后就天各一方,陆四水更是来到了这个离他们家乡甚远的大都市,好几年都难见一面。
不过虽然这么久没聚过,他们的感情却没淡过。好说歹说,是曾经穿过一条裤子的兄弟。
打车,坐公交,李坟花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按陆四水几年前给的地址来到了一处公寓前。李坟四下看看,这个公寓所处的地段一般,和城中村比起来只差临门一脚。
“喂,老陆啊,我到你家附近了,下来接我一下呗。”
李坟拨打了陆四水的电话,手机上几声动静响起,电话成功接通。
而后,手机里传来陆四水标志性的声音:
“下面啥啊下面。我给你发个实时定位,车牌号珠B6040X,黑色的大众,我就在车里。有什么事你就上车聊。”
在对方看不见的情况下,李坟点了点头,以表示答应。
他一边按照着陆四水发来的实时定位开始找寻,一边开始细细打量起陆四水住处的环境——这个小区内的设施相当不完善,甚至有几幢建筑干脆就是有几十年历史的筒子楼,如果对方不是陆四水,他还真想不到一个大城市里的刑警会住在这种地方。
“喂,这里。”
陆四水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李坟向前望去,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缝隙中探出了一只手。
李坟挥手应了应,便小跑着接近了那辆轿车。
“你小子,这么久没见还是老样子啊。”陆四水调侃。
车门打开,出现在李坟面前的,正是陆四水。
束着马尾的乱发,清晰可辨的黑眼圈,瘦削而紧绷的身材,比李坟略矮的身体,再加上那有些阴桀的面部线条——就这么一副音容笑貌,任何人见到陆四水的第一眼,都不可能会产生“刑警”的联想。他们多半会想到的会是黑帮老大的狗头军师,或者刚刚失业的保险推销员。
此刻,这个完全不像刑警的刑警正端坐在驾驶座上,而他的身边正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床上用品,以及一红一黑两个保温杯。
“你还好意思说啊,老陆,”李坟兴奋地张开了臂膀,看上去想给陆四水一个熊抱,“这么久没见,你也是那个老样子嘛!”
见李坟马上要向自己扑来,陆四水的眼皮抽搐了一下。他很快摆了摆手,示意李坟赶紧停下。
“少贫嘴,上车聊吧。”陆四水说道。
话毕,李坟也迅速地蹿上了车,其身体的动能让这辆二手旧车晃了晃。
随着车门关上,陆四水的脸上奇怪地出现了一抹纠结,但因为持续的时间太短,就连李坟也没有察觉出来。
“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跟我联系的?非要跑这么一趟?”陆四水道。
“这次来,我是想要讨教讨教。还有啊,跑过来这一趟不正好见见你吗,咱哥几个得有多久没聚聚了?”李坟一边说着,一边将后脑勺枕在了双手上。
陆四水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个眼罩,将其套在了眼前,再之后,他扯来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大有倒头就睡的趋势。
待到手上的动作都结束,陆四水舒服地躺在了座椅上,问道:
“讨教?”
“我想了解你接触过的案子。”李坟笑道。
良久无言。
陆四水安静地躺在座椅上,身体只有微微的起伏。
最后,他打断了这份沉默。
“为什么?”陆四水问道,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宁静。
“我想从你的案子里,找找有没有那种十恶不赦的坏蛋。”李坟老实说道。
陆四水叹了口气,随后说道:“没有那种人,老李。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这根本就没有那种人。”
“我当刑警的的这三年,买凶杀人就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杀人手段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冲动杀人,要么就是情杀。全是些见到警察就道都走不动的主。”
陆四水顿了顿,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浅笑着调侃道:
“怎么?最近不去和野生动物龇牙,改去玩刑侦cosplay了?……也好。我感觉啊,就算是去和杀人犯玩侦探游戏,也比你现在的爱好安全。”
一字一句地听完陆四水的话,李坟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
“是啊,‘陆警官’当然只会遇到一些小案件。”一边说着,李坟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但我认识的‘陆四水’不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见陆四水掀开眼罩,露出了疲惫的眼睛。而此刻,那双眼睛中除了疲惫,还多出了一丝犹豫和期待。
“哈……。”
“瞒不过你啊——虽然我也不想瞒。”
拿起杯架上黑色的保温瓶,打开瓶盖,再嗅嗅里面便宜茶叶的香气,陆四水抿了一口茶水,幽幽地说道:
“跟你想的一样,我的上学那会的干的事现在还没停,而且我也确实动用了些我的‘私权’来帮我干那些事。”
李坟笑笑,作为陆四水的死党,他当然知道陆四水口中“上学那会的干的事”到底是什么……
陆四水是个好人。
尽管当事人一再否决这个说法,但是这却是一个客观上无可辩驳的事实。
自打李坟认识起,陆四水就是一个正义感强的过分的人。不过,这种说法是他身边的人给他的一个笼统的评价,具体到他本人身上,他更愿意说自己“底线太高”。
这句话的意思是,真正让他去完成善举的主要诱因并不是帮助他人的成就感,而是一种罪恶感。若是他察觉到不公正却未予以阻止,他就会感受到一种近乎于病理性的强烈愧疚。
而也是因此,从学生时代开始陆四水就有一个爱好,那便是“管闲事”。
话句话说,因为自己的性格,陆四水不管闲事就会浑身难受。
而这个所谓“管闲事”的主要业务,随着陆四水年级增长,也来到了一个比较夸张的程度:从贪污腐败的政府官员,到少打饭菜的食堂阿姨,其范围之广,足以让专业的私家侦探为止叹服。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了?你那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的啊。”
陆四水揶揄了一嘴,然后又抿了一口茶水。
闻言,李坟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确实,当时要不是你拉着我,我宁愿把空出来的时间拿来看动物世界……”
因为力气大而且看上去游手好闲,李坟上学那会没少被陆四水拉去当苦力。比如,帮同学暴揍酗酒家暴的家长之类的……
话毕,李坟又以一种神秘的语调说道: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嘛,我现在又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了。而且既然你都当上刑警了,在正职之外,你应该还会调查些其他东西吧?最好是那种大案,像是什么官商勾结,牵连几百个人的那种……”
就李坟的话来说,陆四水有着强大的“罪恶嗅觉”,要是想要快速抓坏人到自己的监狱里,没有比陆四水更好的帮手了。
“没有大案。”陆四水无慈悲地说道。
“啊?”
看着李坟略显诧异的脸,陆四水仰起了头,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活了这么久,老李,我也明白了。”
“哪怕我再狂妄,我也知道我的能力是有限的。老实说吧,我做不到一直为我的冲动负责,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能不能的问题。”
陆四水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所以,我不会再去掺和那些涉及太多人的大事了。”
李坟皱了皱眉,但很快,蹙在一起的眉毛又舒展了开来。他笑道:
“以前的你可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反驳这种大道理的哦?”
陆四水既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偏过头去浅笑着看向李坟,说道:
“如果你是想和我一起找找学生时代管闲事的那种感觉,其实倒也不是不行,上面的事管不着,民间的事情我还是有涉猎一些的。而且……”
说到这,陆四水顿了顿,直勾勾地看向了李坟。
「民间的事?那能抓几个坏人啊?……攒够一万个囚犯那得多久啊……」
李坟并没有注意到陆四水奇怪的眼神,他在心里嘀咕了一阵后,就问道:
“啥事啊,陆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突然间,陆四水的目光骤然严肃,那是一种历经磨砺、并且锋利异常的严肃,也是一种可以让人不自觉正襟危坐的严肃。
“李坟,如果要干这类事,我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搭档,”陆四水面色凝重,“可能是天意使然吧,你不仅主动找上了我,甚至还主动向我问起了这事……”
“如果你没坚持到这一步,我是决口不会向你提起来这种事情的。”
「呵,给这夯货装的老神秘的,有什么事能比我身上这个超次元监狱大?」
看到陆四水这番反应,李坟反而来了兴致,他期待地看向陆四水,似乎是在等待进一步解释。
“这件事情比较特殊,在你主动掺和进来之前,我会警告你其中的风险,并且给你充足的时间考虑清楚。”
“当然,如果叫我个人来说,能接触这类事情……其实是一件好事。这可以让你多一些本钱,而且……”
说到这,陆四水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东西。
“而且什么?”李坟饶有兴趣地问道。
陆四水敲了敲自己的天灵盖,无奈地看向李坟。沉默少许,他还是说道:
“以我的私心,我也希望你能帮我分担一下。”
“为什么?”李坟追问道。
陆四水看着穷追不舍的李坟,疲惫而邋遢的脸上多了一抹操蛋。这让他多花了点时间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因为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陆四水认真地说道。
李坟恍然大悟般地点了头,脸上则出现了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坏笑。
“当然,这是还得看你。我只会把我的需求和这件事于你的利弊给列举出来。”陆四水说着,并没有理会李坟贱贱的反应。
在埋头操作了几下屏幕后,陆四水又看向了李坟。
“在看上面的内容之前,你还有时间否决。记住,从你的视线接触这块手机屏幕的那一刻起,你就不仅仅是‘现在这个世界’的住民,而且你未来的一些行为将会收到约束,”陆四水正声说,“而看了这上面的内容之后,你也绝不能向别人提起这方面的事情,懂吗?”
“那我为什么就可以被你分享这类信息啊?”李坟好奇的问道。
“因为你不是正常人,”陆四水眯起了眼,“哪个正常人可以在上小学的时候就能打破奥运记录?”
李坟点了点头,以表示认可。随后,他一把拿走了陆四水手上手机,开始浏览起屏幕上的内容。
而在手机屏幕上,有两个大字相当显眼。
而那两个大字,便是“奇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