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

　　哒，

　　哒，

　　咚！

　　木质的手杖敲击着地面，烂掉的砖块向上翻开，溅起了一片水花。

　　柳霁云抬起了脚，却不免还是溅到了几滴。

　　而他身边的流浪汉，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呸！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流浪汉愤怒的擦掉污水，随后便看到了他眼睛上的绷带，表情顿时变了：“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没注意你看不到。”

　　“怎么还道歉了？”

　　柳霁云停下了脚步。

　　这个世界有点反常……

　　文明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yue——”

　　他差点吐出来。

　　“你没事吧？”

　　流浪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生怕他死在自己面前。

　　“没事，只是有些水土不服……”

　　柳霁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反胃的情绪。

　　事情变得糟糕了。

　　在失去视觉之后，他主要仰仗的感官不是听觉也不是嗅觉，而是自身对危机的敏锐反应。

　　这就是他宁愿跳阳台，也不走楼梯的原因。

　　他能够靠这份预警躲过偷袭，所以在危险的环境反而更如鱼得水。

　　如果这个世界用文明腐化他，等到真正的危机到来之时，他很可能反应不过来。

　　所以，此时的反胃是他的身体在预警。

　　“我还要……继续下去吗？”柳霁云犹豫了。

　　一方面，他警惕这种身体退化。

　　但另一方面，他确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记忆正在丢失。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和医生说的一样，忘记身边所有的事情，选择自我了断。

　　“这是一场试炼！”

　　柳霁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边走解开外套的扣子，出现在流浪汉的另一侧时，已经把外套脱了下来，并开始揉搓自己洁白的衬衫。

　　“不是，你要干什么？！”流浪汉害怕极了。

　　他总感觉这个瞎子有点不正常。

　　“乞讨。”

　　柳霁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既然已经选择要离开黑街那个鬼地方，那就要抛掉那些落后的桎梏。

　　他的未来，

　　绝不能止步于此！

　　“不是，你这样我怎么办啊？你在这里会让我的营业额都会下降的！”流浪汉抗议道。

　　“你有粉笔或者油笔之类的东西吗？”

　　柳霁云说着，从钱包里摸出了一张百元大钞。

　　他记得业绩好的乞丐，除了打断肢体让自己看起来惨一些之外，好像还要写一些悲惨经历什么的……

　　“我，我……”

　　流浪汉本想继续宣示主权，但看着他手上的“营业额”，只得默默的摸了摸口袋，拿出了半根粉笔。

　　“哦？”

　　柳霁云接过粉笔，正想要写字，可手却停顿在了空中。

　　他好像不记得，乞丐应该写什么了。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柳霁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的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东西。

　　“集中注意，集中注意！”

　　柳霁云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之中回忆。

　　肮脏的巷子口，哄臭的水沟，妓女们鄙夷的眼神，老旧电线杆，充满祈求感的文字……

　　“有了！”

　　经过长时间的关键词检索，柳霁云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信息，便抬笔在地上写下：“重金求子，本人男，23岁，未婚。

　　因未婚妻失去生育能力，需要一名健康的儿子来继承家业，遂征求好心人出手相帮。

　　事成之后，将有十万块作为酬劳……”

　　“我tm写了什么？”

　　“你tm写了什么？”

　　柳霁云有些恍惚，但又没法检查自己的“杰作”。

　　流浪汉直接看傻了。

　　这哪是来乞讨的啊？

　　分明就是来搞诈骗的！

　　这玩意会有人上当？

　　正吐槽着的时候，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停下了脚步，细细的打量着地上的字。

　　“还真有？”

　　流浪汉心中惊叹，再一看这女人的模样，穿金戴银、前凸后翘，顿时有些羡慕的看向柳霁云。

　　这是极品啊！

　　“请问，你是想要一个儿子吗？”她问道。

　　“哦？是的，需要一个孩子。”

　　柳霁云坐直了身体，嘴角微微扬起。

　　一路上与他擦肩的人都行色匆匆，没有让他们停下交流的机会。

　　如今乞讨刚刚开始，便有一人驻足，就说明这个方法用对了。

　　他决定装下去。

　　“哦。”

　　女人若有所思，随后拉过旁边的一个人，说道：“这是我的孩子，今年八岁了。

　　他一直因为没有父亲而感到自卑，若是可以圆梦，那就是两全其美了。”

　　“啊？”

　　柳霁云无法视物，但只听脚步声，却是有一些沉重了。

　　“来，快叫爸爸。”女人招呼道。

　　于是柳霁云听到上方有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酝酿着情绪，然后猛的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爸！！！”

　　他哭着大喊。

　　膝盖下是布满了裂纹的瓷砖。

　　流浪汉：“噗！”

　　什么猛虎落地叩拜式？

　　“这tm八岁？”

　　柳霁云也惊了。

　　当他瞎是吧？

　　“他只是比较早熟，现在正处于变声期啦。”女人解释道。

　　“你放屁，这娃怎么都有十五六岁了。”流浪汉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欺负人看不见嘛。

　　“臭乞丐！你少管闲事！”女人气急败坏。

　　“你走吧，我人瞎心可没瞎。”柳霁云摇头道。

　　他讨厌满嘴谎言的人。

　　“嘁！没钱还想要儿子？”

　　女人投来一个鄙夷的眼神，骂骂咧咧的走了。

　　“我说小兄弟啊，你这样不行。

　　就算你残疾了想要老婆，这种方法也只能吸引那些不正经的人啊。”流浪汉劝道。

　　就刚才那家伙，明显就是看他面善又眼瞎，才想要来骗钱的。

　　“我知道。”

　　柳霁云平静的回答道：“但我时间不多了。”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若是不抓紧时间完成，就会影响到他的其他目标。

　　他可不喜欢拖拉。

　　然而这话落在流浪汉的耳里，可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要不是身患绝症，谁会是这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呢？

　　“我真该死啊！”

　　流浪汉直接给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我错了，我没想到你现在的情况居然那么的……困难。

　　要不我带你去找几个姑娘吧？

　　这附近我熟得很，很干净，绝对不会出现生化母体。”

　　“你还有这种本事？”柳霁云讶异道。

　　黑街的乞丐能吃饱就已经相当困难，想要女人的话，就只有犯罪了。

　　“嘿嘿。”

　　流浪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虽然这行挣得少，但节省一下也还是能攒下一些的。

　　那里的小姐姐也心地善良，不会要价太高。”

　　“原来如此。”

　　柳霁云轻轻点头。

　　他大概理解了所谓小人物的追求是什么意思，但……这未免也有些太无聊了吧？

　　难道是医生错了？

　　“那个……你是想要小孩吗？”

　　正思考的时候，又是一名女性凑上前来。

　　这个女人就不如之前的那么漂亮了，大约三十多岁的模样，身材佝偻，表情疲惫，怀里抱着一个小宝宝。

　　“又是个带娃的啊……”

　　虽然有些同情这种喜当爹的命运，但想了想柳霁云的条件，流浪汉也就没有说话。

　　反正都看不见，普通就普通一点吧。

　　“这是？”

　　柳霁云忽然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似乎，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是孩子，今年才一岁大，你摸摸看……”

　　女人蹲下身子，把孩子递了上来。

　　“你先安静。”

　　柳霁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去聆听。

　　那声音不大，像是在哼歌，但更像是意识模糊的呓语，十分的阴沉。

　　“还给我……”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