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开始吧。”

　　明亮的房间里，杨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衣柜。

　　一个男人的尸体正吊在里头，浑身僵直、面色青紫，长长的舌头落在了胸前，凸出的眼珠布满了血丝，正怨恨的盯着外头。

　　杨菅屏住了呼吸。

　　“给点反应啊。”柳霁云皱眉。

　　“哦哦哦！”

　　杨菅这才反应过来，张开嘴巴叫道：“啊……”

　　“……”

　　这叫声过于敷衍，吊死鬼歪着脑袋，毫无反应。

　　“你在做核酸检测呢？认真点。”柳霁云捅了她腰一下。

　　“哎哟！”

　　杨菅跳了起来，埋怨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又回过头，看向那脸上写着痛苦和疑惑的吊死鬼，颦起了她的月牙眉。

　　说来也奇怪，之前每次见到这个鬼的时候，她会感觉身体发软。

　　可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

　　她甚至都敢数吊死鬼的眼角有多少根鱼尾纹了。

　　“不行，正事要紧。”

　　杨菅抿了抿嘴唇，然后对着吊死鬼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挑衅道：“你过来啊！”

　　“？”

　　吊死鬼的头直了起来，眼神里也出现了愠怒之色。

　　它张开了嘴，舌头如同长矛一般射向她的脑袋。

　　却见眼前寒芒一闪，充血的舌头被半道斩断。

　　紧接着它的头部也中了一刀，自上而下的被撕成了两半。

　　“你飘了。”

　　柳霁云低头道。

　　“嘿嘿……”

　　杨菅挠了挠头。

　　没办法，

　　他太有安全感了，根本怕不起来。

　　“你击杀了吊死鬼，获得100点轮回点。”

　　“少了200点，是太弱的缘故吗？”

　　柳霁云回忆了一下手感，默默的收回了匕首。

　　想想倒是也对。

　　根据鬼的强度分配奖励，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记得杨菅说这世界的鬼物不少，他或许可以在回去之前，去多刷一些轮回点数。

　　“呼……以后我终于不用把衣服放床尾了。”

　　吊死鬼的尸体缓缓消失，杨菅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租的房子不大，卧室里除了床之外，就只有这个壁橱，连床头柜都放得很拥挤。

　　为了减少跟鬼的见面次数，她只能压迫自己的休息空间，把常穿的衣物叠在床尾。

　　“下一个吧。”

　　柳霁云重新站定。

　　“等一下。”

　　杨菅把衣服抱回了衣柜，然后低头摸了摸鼓鼓的肚子。

　　回来的时候，她们在楼下吃了个饭，现在还有点饱。

　　但看了看还在等待的柳霁云，她只能撅起屁股趴下身来，翻开了垂下的床单。

　　第二只鬼就藏在床底。

　　那是一个浑身浮肿的孩童，此时正像个壁虎一样趴在床板上。

　　每到夜晚睡觉的时候，它就会钻进杨菅的被窝，身体还散发着寒气，让她感到浑身冰冷，难以入眠。

　　“妈妈？”

　　在感受到光线的进入后，它抬起头来，漆黑一片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噫！”

　　或许是吃得太饱了，杨菅吓得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柳霁云的腿。

　　“妈妈！”

　　小鬼顿时兴奋起来，快速的顺着床板爬出来。

　　然而它才一探头，便被一刀钉在了地上，拖出来两下砍死。

　　“你击杀了被遗弃的小鬼，获得100点轮回点。”

　　“呼……”

　　杨菅撑着地板起身，心有余悸的坐到了床上。

　　她错了。

　　小鬼那贴床爬行的场面，看起来还是挺恐怖的。

　　要是身后没站着柳霁云，那就更恐怖了！

　　“最后一个了。”

　　柳霁云收回了匕首。

　　“啊……最后一个了。”

　　杨菅忽然有些失落。

　　再帮她除掉最后一只鬼，柳霁云就得走了。

　　到时候她缺的安全感的那一块，该要找谁来补啊。

　　“跟我来吧，最后一个在浴室。”

　　杨菅心事重重的起身，走进了浴室里。

　　打开浴室的灯，这不大的空间里，却塞着浴池、马桶，还有洗漱台。

　　她像是平常一般对着进行洗漱，警惕的看着镜子的反射，然而并没有什么异常。

　　“它没听到？”

　　杨菅皱起眉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制造更多的噪音。

　　然而还是没有动静。

　　“不会吧……”

　　杨菅的眼角跳起来，掀开了浴帘，然后打开手机的电筒，朝着排水管里张望。

　　浴室的鬼是一头溺死鬼，只在有水的时候出来。

　　要是洗漱都没吸引出来的话，那就只有……

　　“那个……”

　　杨菅回头看向柳霁云，有些紧张的说道：“你赶时间吗？”

　　“赶。”

　　柳霁云回答。

　　为了轮回点，他准备去猎杀那些东西。

　　“好吧……”

　　杨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回头看着浴缸的水龙头，说道：“我可能得洗个澡，不然它不一定会出来。”

　　“色鬼？”

　　柳霁云挑眉道。

　　“溺死鬼……”

　　杨菅不好意思的纠正。

　　“洗吧。”

　　柳霁云靠在门边，脑袋向后仰着，面朝天花板的方向。

　　“……”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杨菅表情奇怪的回头，往浴缸里放水，然后起身打开了抽风机。

　　水流汩汩，没过多久就充满了浴缸。

　　温热的水汽在浴室中氤氲，杨菅看了看发呆的柳霁云，又看了看浴缸里的水，挠了挠并似痒非痒的脖子，陷入了纠结之中。

　　她从来没有开着浴室门洗澡，更别说在旁边站着个男人的时候这么干。

　　羞耻心告诉她，既然是引蛇出洞，那么穿着衣服入水就可以了。

　　但恐惧却又告诉她，穿衣洗澡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原本溺死鬼想伤害她就必须要确认她能够看到，若是当场就漏了陷，鬼就可以直接发动攻击，要是柳霁云的东西慢了一步，她可能就要身死当场了。

　　“你怕什么……他又……又看不见。”

　　想到失败的恐怖后果，杨菅的身体猛的打了一个寒颤，哆哆嗦嗦的脱掉了衣服。

　　她跨进了浴缸里，快速的坐了下来。

　　然后抱着胸口，抬头看着门边的柳霁云。

　　柳霁云倒是没做什么，依旧保持着原来姿势，对着天花板发呆。

　　“呼……”

　　杨菅稍稍松了一口气，靠着浴缸的边缘，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池子的水面一片平稳，没有半点异动。

　　“不是吧……明明早上洗脸的时候还在的……”

　　杨菅难为情咬着下嘴唇，感觉到心脏在嘭嘭直跳。

　　难不成……

　　她真的要洗？

　　柳霁云的听觉无比灵敏，所以她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但如果真洗的话，他就什么都听到了……

　　杨菅的大脑一片混乱。

　　“所以，正反馈是因为什么因素达成的？”

　　此时的柳霁云，正在思考。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一共做了两件事。

　　乞讨，

　　还有练枪。

　　原本按照医生的说法，他是因为潜意识里憎恶着黑街的人，才无法在播撒善意之后获得反馈。

　　但在帮助那对陌生人找回孩子，让流浪汉获得表彰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感觉。

　　而在射击馆听杨菅回忆过去的时候，却莫名闪过了些许灵光。

　　他确定那个就是正反馈。

　　可形成这种差别的原因是什么？

　　帮助对象的身份贵贱？

　　还是感恩的态度是否谦卑？

　　他分不清。

　　“我……我应该……”

　　浴缸里的杨菅，正在做着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洗，

　　或不洗，

　　这是一个问题。

　　“反……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不就成……半途而废了……”

　　最终，她鼓起了勇气，拨动了水花！

　　“哗啦！”

　　水波荡漾，打乱了美丽的倒影。

　　杨菅赶紧抬头，看向柳霁云的方向。

　　后者并没有动作，就像是一名贤者。

　　“什么嘛……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菅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好尴尬，

　　自己胡思乱想了半天，结果人家对她压根没兴趣。

　　那不就显得是她在自作多情了？

　　“这种失落感是怎么回事啊？”

　　杨菅擦拭着手臂，有些哭笑不得。

　　印象中，柳霁云好像一直都是这幅模样。

　　他行为怪异，不苟言笑。

　　他似乎总是在思考，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哦，不对。

　　他瞎了，

　　好像也没法把人放眼里。

　　“不过……他是真的瞎了吗？”

　　杨菅的心底忽然冒出这个想法。

　　他在杀鬼的时候，动作可没有一点含糊。

　　射击馆那些练了好几年的爱好者，也被他的枪法惊得怀疑了人生。

　　这真的是一个瞎子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想到这，杨菅怀疑的眯起了眼，对着他的方向慢慢的摆手。

　　对方一动不动。

　　她低头想了想，左手拍着右手肘窝，表演了一个经典的下腰中指。

　　面对这种国际友好手势，正常人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有点情绪。

　　可柳霁云却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半点反应。

　　于是杨菅的双眼眯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面无表情的，在胸前比了个爱心。

　　柳霁云：“……”

　　“这纯属抛个媚眼给瞎子看了。”

　　杨菅无奈捂脸，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亲身去实践歇后语的机会。

　　她老实了。

　　给自己抹上沫浴露，决定该干嘛干嘛去。

　　洁白的泡泡被搓了起来，可却让水中人感受不到半点惬意。

　　因为正主依旧没有出现。

　　她已经有些烦了。

　　她现在只想一爪子把那东西从肮脏的下水道里抓出来，然后啪啪两巴掌把它扇得魂飞魄散。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或许还能够得到柳霁云的两句夸奖。

　　“嘿嘿……”

　　她笑出声来。

　　“你被鬼上身了？”

　　“哗！”

　　杨菅一头扎进了水里，脸色在瞬间涨得通红。

　　刚刚她还抱怨柳霁云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好了，都知道她在发癫了。

　　“真社死啊啊啊！！！”

　　杨菅从水里浮了起来，心情复杂的吹着泡泡。

　　而就在这时，水中再度鼓起了泡泡，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从里头浮了上来。

　　溺死鬼来了！

　　“噗！”

　　杨菅被吓了一跳，一口水喷在了溺死鬼的脸上。

　　后者的身体猛的抖了一下，双眼瞪得老大，明显有些愣住。

　　“来了来了！！！”

　　杨菅狼狈的翻了出去。

　　而溺死鬼也反应了过来，一个鱼儿出水从中越了出来，张牙舞爪的朝着杨菅扑去。

　　“好快。”

　　柳霁云跨步上前，捞起杨菅就往后拖，同时拔出了枪。

　　“砰砰砰砰！”

　　溺死鬼的爪子擦着杨菅的脖子而过，随后便被一枪爆头，身体也被子弹的势能打退，不断的倒飞出去，没几秒就变成了筛子。

　　“你击杀了溺死的怨魂，获得300点轮回点。”

　　“300点，难怪这么快……”柳霁云暗道。

　　他站得太远了，鬼物的杀意又被豁免了大半，难以判断强弱。

　　要是刚才没有拔枪，杨菅可能就死在这了。

　　“太好了……哈哈哈……”

　　杨菅可不知道其中的区别，只感觉心中卸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欣慰的笑了出来。

　　而听着她的笑声，柳霁云眉头一皱，忽然得到了启发。

　　虽然都是解决眼下的困难，但杨菅的人生态度是积极的，自己的帮助可以让她有更多的时间重建心理防线，过上更好的生活。

　　流浪汉虽然通过他获得了利益，但他自己有些自己的人生信条和规划，并不是非得接受他的帮助不可。

　　至于黑街的人，那都是一滩烂泥。

　　他们表面上对自己卑躬屈膝，实则只是想要寻求更多的利益。

　　光是这点倒还没什么，关键在于援助过后，他们依旧坑抢拐骗，重复着原本腐烂的生活，就像是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反馈。

　　不单是在于过程如何，更在于是否达成了预期的结果。

　　他的立场向善，自然需要受惠者也获得善果，才能够达成正反馈。

　　以前黑街没有这样的条件，而现在……

　　“我有感觉了！”柳霁云抬头道。

　　医生果然神机妙算！

　　“你有感觉了？！”

　　杨菅惊恐的回头。

　　他们现在这个姿势，现在这个情况……

　　有感觉可不太妙啊！

　　牙白！

　　“我要把他记录下来。”柳霁云开心道。

　　“你还要记录下来？！”

　　杨菅的眼眸蓦然睁大，心脏砰砰直跳。

　　她都已经接受柳霁云那一本正经的人设了，怎么突然就兽性大发了啊？

　　正想着，她便感觉腋下一轻，被人给放了下来。

　　“诶？”

　　她转头看。

　　柳霁云已经走回了客厅，将一本笔记本放到了茶几上。

　　杨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