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都这个时间了，你过来找我做什么？”

　　许元将腕表带在手上，莹莹蓝光收敛了些，小白猫趴在窗台，一脸郁闷的样子。

　　她如今这个形态和在主世界的样貌差距较大，属于是洗干净了身上也一堆杂色毛，丢进猫堆里都没有人会多看几眼的那种类型。

　　卢克斯说道：“明天有个篝火晚会，你来不来参加？”

　　“篝火晚会？”

　　“嗯，附近几个镇子的魔法师都会来，我想起还没通知你，就过来邀请了。”卢卡斯脸上带着笑容，“不需要准备什么，食物和饮料都买好了，早上看你昏睡着，就想着晚上你醒来没，你果然还是醒了。”

　　“头还是有些痛。”许元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晚会主题是什么？不会要唱歌跳舞吧？”

　　“奥斯塔你要是想的话，也可以。”卢卡斯开心地笑了，“前几天看你愁眉苦脸，还以为你已经崩溃了，现在看来你情绪还不错嘛。”

　　“我心情还可以，但过不了几天就六星同轨了，我们……”

　　我们不是要被三大法神执行死刑了吗？

　　“死没什么可怕的，我们不都是被判了死刑吗？”卢卡斯如此说来，就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事不关己的事情，“反正都是要死的，看开点。”

　　“好吧，所以篝火晚会是为了庆祝我们预料之中的死期是吗？”许元问道。

　　卢卡斯脸上绽放笑容：“没错，你终于接受了，不如等待死亡就好了，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呢？”

　　等待死亡就好了……

　　这精神状态着实有些超前了。

　　哪有人庆祝自己死期的？

　　许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努力从记忆里挖掘出一点佐证，平复一下心情，却发现自己来到这里之后便天天关在石屋内，除了买东西基本和外界没什么交集，唯一认识的人就是卢卡斯，无法确认其他人的精神状态。

　　看来去参加这场“死亡”主题的篝火晚会是不可避免了。

　　“至少我们曾快乐过，原石是诸神赐给我们最后的嘉奖。”卢卡斯看许元皱着眉头，宽慰道，“这次篝火晚会，原石是不限量供应的哦，到时候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略带魅惑性的话语击中了许元的心灵，想起原石增幅时的快感，那股浑身魔力充盈的感觉，就好像走上了巅峰。

　　这种充盈和魔力晋升时的充盈又有很大不同，就像是每个细胞都要被撑爆开了一样，无比渴望想要将其释放出来。

　　根植于人心中的快感，是任何人无法拒绝的。

　　可以说只要是人……

　　“好。”许元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吞咽口水，就连一脸沉闷的薛湘临都四肢着地，稳稳站了起来，看了看卢卡斯又看了看许元，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好，那我就放心了，明晚记得来小镇中心。”

　　第二日傍晚，永恒不灭的烈阳才刚刚落下，小镇中心的广场已经燃起了一团篝火，橙黄色的法阵隐藏在火焰中，让小麦收割堆积的秸秆烧出了赶超干柴的错觉，即便坐在距离人群很远的地方，也不时能听到异域风味独特的歌声和在火旁跃动的影子。

　　平常许元就讨厌热闹的氛围，不少魔法师嘴里操弄着听不懂的方言，其中一些甚至不属于五大帝国的官方语言，即便是语言不通也聊得很是兴奋，反正死亡不再是令人恐惧的事情，而是一种新生。

　　不过所幸许元来得很早，他抱着薛湘临，习惯于在人群之中找准自己的定位，隐藏在一群黑袍人身后。卢卡斯也混迹在人群中，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黑袍人散发着阴冷的气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生人勿近的表情。

　　阴冷的影子之下适合自己躲藏在其中，相比于异样的温暖，他更喜欢摸得着的阴影，不知道是因为这副身体的原因，还是因为茨木童子养成的习惯。

　　当然，这种躲藏与其说是躲着，不如说是观察。

　　因为过了不久他就发现，自己身前的这群黑袍人其实是一群亡灵法师，之所以让周围的环境变得阴冷是因为他们的魔力也在止不住地外泄，不过外泄的魔力都是无毒的，反而让许元感觉舒适。

　　即便进入广场便得到了无限量的原石供应，他也能在阴影中找到快感，代替、抵抗原石的诱惑和内心的渴望。

　　亡灵魔法师属于源阵界较为稀少的法师天赋，而且受到三大魔塔协会的合力管控，上限极低。

　　因为光是针对亡灵魔法师的第一条规则就完全限制了他们的发展：

　　首先，亡灵法师使用的尸体必须经过魔塔协会的审核并通过生死协议且不能打扰逝者的灵魂……

　　所以大部分亡灵魔法师为了修炼，最后都堕落成了黑魔法师。

　　但现在看来，这些黑魔法师更多地像是乐子魔法师，当许元以为他们不会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们突然掀开黑袍，露出浑身乳白色骨架的健美身体，加入了篝火旁跳舞的大军之中。

　　亡灵系投身黑魔法自然要褪去自己作为人的躯壳，但保留骨架也算是一种黑色幽默。

　　可惊讶只持续了不长时间，魔法师欢呼的声音引动了许元身体的燥热，阴冷的气息陡然消失，四处漏风的身体又开始隐隐作痛。

　　昨晚开始自己没有使用原石，今天早晨便感觉浑身没有一丝魔力，许元甚至不能感觉到到底哪里在痛，只觉得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

　　原石使用后虽然会让头脑昏沉，但毕竟思维在某一段时间内是清醒的，如今坚持了一天，思维已经完全混乱，完全不能思考了。

　　更别提这群黑魔法师使用过的残留原石正凌乱地堆叠在自己面前，让他的太阳穴都有些鼓胀起来，随着亡灵魔法师加入篝火旁的舞蹈中，无数人开始投身篝火旁的舞蹈，只是大多数人的舞蹈都没有任何规律可言，随心所欲地乱跳着。

　　周遭的环境明明无比正常，可舞蹈和声音，无数个变异的脸庞，一切似乎都在激怒他，让他有些烦躁和焦虑。

　　“我不会堕落成一个黑魔法师吧？”许元对薛湘临说道。

　　可谈话已经分散不了注意力，他的思维已经开始涣散起来，眼前一片模糊。

　　“忍不住了，如果还不使用原石的话，我感觉自己比死了还难受。”许元低声道，“有没有隔绝感知的秘法？”

　　但他问这句话之前就已经知道，没有，也不会有。

　　没有灵性力量的补充，各种秘术都被像是死了一般，翻不起任何涟漪。

　　就好像进入这个世界的一瞬间，自己身体里的灵力便被掏空。

　　“这群亡灵魔法师还拿死人修炼呢，这么浓厚的死气。”薛湘临突然说道。

　　许元心脏一跳：“炼尸体也不是黑魔法师的专利啊，茅山也有炼尸体的法术。”

　　“问题不在于修炼，而在于控制，他们的舞步有一些规律，没有变乱，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修炼黑魔法？”许元已经不由自主地掏出了几块原石，“这些亡灵魔法师可都是黑魔法师。”

　　“堕落和黑暗，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指的是自己已经吸收了茨木童子，是有着第二形态的存在。

　　“我尝试过变身，但功能模块加载不出来！”许元喊道，他不知道自心里已经喊过多少次变身，但一直变不了身，“魔力都流干了。”

　　“还有一些！”

　　“最后一点，假如我死了怎么办。”

　　“死亡抗拒。”

　　这是自己从上个世界回归后获得的称号。

　　“我把保命技能用了，是不活了吗？”

　　“这不正好吗？至少接下来，你会更加谨慎！”

　　“用了原石，记忆会受到很大伤害，很多东西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怕忘记更重要的东西！”

　　然而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扭曲，开始肆意狂舞，如同身体的每个关节都不属于自己，狂扭乱舞，他身旁的小猫也直立立站了起来，加入了舞蹈的大军中。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容，扭曲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接触，纠缠，烟雾不知从何处升起，蜿蜒上升。

　　在这狂乱的舞蹈中，许元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张狂的想法，但很快又被自己掐灭。

　　“我要学习亡灵魔法。”

　　“不对，没有亡灵魔法的天赋？！我没有学习亡灵魔法的天赋！”

　　“哈哈哈哈哈。”

　　“如果这些人都能帮我，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这些人不会帮我，他们已经认命了，已经想着去死了，根本没想着要活！”

　　“这些原石都是哪里来的，为何只有荒芜边境有？！”

　　“呜呜呜，妈妈，我对不起你，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无数个癫狂的想法快要把脑袋都撑破，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不知不觉整个广场上篝火旁的人都开始跳起舞来。

　　与其说这是一场篝火晚会，不如说这是一场欲望的放纵大会。

　　不管是唱歌还是跳舞，仿佛都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规律，只是放纵内心的压抑欲望。

　　自己所在的市镇中心是如今荒芜边境无数地方的缩影，从几万米高空看下去，星星点点的篝火几乎绵延成片，一丝一缕的白色雾气从原石上，从人身上散发出来，弥散到有形的空间之中。

　　白色的雾气本来浅淡，随后开始像云一样，笼罩在几十个聚居镇子的上空。

　　原石带来的魔力增幅已经让他们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仿佛自己已经能够主宰自己的世界，在某一天得到真正的自由。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元醒来的时候，浓雾还没有散去。

　　眼前灰蒙蒙一片，人就横竖躺在雾中，叠放在一起。

　　他脑中一团浆糊，身上疼的就像是被人打了好几顿，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集会上，而集会的意义和目的却忘记了。

　　“我他吗来这是干嘛来了？哦，对，原石。都怪原石。”

　　“湘临？”

　　许元在心里呼喊。

　　“喵”，顺着猫声看去，原来她蜷缩在一具骷髅的骨架中，好像也才刚刚醒来，有些站不稳但还是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怎么回事？”

　　“我看到我妈了，我妈在我还没出生就死了。”薛湘临随口说道。

　　“你也胡言乱语起来了。”许元将她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四下张望。

　　暗淡的阳光穿过白雾，照得广场更加雾蒙蒙。

　　不少人似乎还在沉睡，还有男女之间办事的低吟浅唱传来，离自己好像还不远，许元皱着眉头：“我怎么看着他们已经死了。”

　　他轻轻踢了躺在自己身边的骷髅一脚，骷髅翻了个声，意义不明地哼唧着不明所以的字眼：“#￥#@￥￥#%……%&”

　　听起来像是在骂人。

　　“也没死啊。”许元咕噜了一句，扫一眼浓浓的雾气，抬起右手看向腕表，却发现腕表计时早就紊乱了。

　　如今明明是凌晨，却显示晚间七点。

　　“是不是他妈不准了。”他拍了拍腕表，“方向都找不到了。”

　　很多人醒来了还是继续选择睡在这里，但像他这样私人空间感很强的人必须回到石屋中才会感觉安全。

　　“我去探探路。”

　　灰猫一溜烟地蹿了出去，还没过多久，便惊叫一声：“啊！”

　　许元本身就有些神经衰弱，被吓得一个激灵，直接坐了起来：“握草，怎么了？”

　　“真有人死了。”薛湘临快步跑了回来，一双不小的眼睛睁得很大。

　　感受到薛湘临的惊恐，许元走了过去，她发现的死者是个穿着浅黄色长袍的女魔法师，平躺在地面上，头靠在另一个人的腿上，她口鼻渗出的鲜血已经干涸了，凝结成痂，其他地方倒没什么特殊的，标准的吸食原石过度的模样，只是双眼好像早已溃烂，那里空洞洞的。

　　“这个特征，莫不是占卜天赋的魔法师？”

　　许元此刻已经清醒了一些，在使用过原石之后醒来，先是痛苦，紧接着思维会非常清醒，来时的那晚自己已经体验过。

　　“看来是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自杀了。”薛湘临推测道，“吓死我了。”

　　“鬼都不怕，你怕这个？”

　　“突然遇到没有心理准备。”小猫为自己挽尊，强行转移话题，“看来原石的使用有一个极限，身体到达极限后会七窍流血而已。”

　　“所以说五大帝国真是虚伪啊，表面上废除死刑，其实默许死刑，在荒芜边境这个大监狱里，原石简直俯拾可得，所以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

　　“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浪费宝贵的清醒时间吗？”薛湘临抬手打断了这个话头，“像这样死掉的人应该很多。”

　　许元抱着薛湘临一路向外走，又发现了好几个因为原石使用过量而死掉的人，他也算是猜到了，会有抱着必死心态来参加这次篝火晚会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想灭我的口，故意引导我用原石。”

　　“第一，拿什么收买在这里的死刑犯呢？”薛湘临抛出了这个关键节点，“第二，都进入荒芜边境了，想要逃出去的只有像你这样的贵胄，而且只能偷偷地想办法，假如被别人发现你手中有一道威力无穷的禁忌级法阵，你猜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确然，我当然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随口一说。”

　　许元的确想到了后一点，自己的每次实验都是偷偷进行，每一次都没有成功，不仅如此，还离成功越来越远。

　　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寻求任何人的帮助。

　　这些死刑犯里，不乏高级魔法师——更高级的魔法师被关在了另一个地方。

　　此等禁咒本身就价值连城，如今大家都是死刑犯，因为畏惧死亡能整出这么大的活儿来，若是知道自己有如此禁咒，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有很大一部分这方面的因素，内外交迫，身心都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即便是死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脆弱都不用动脑子。

　　“在这么来几次，我估计就死在这里了。死亡抗拒也只是让我死了一次再活过来……还是呆在这里等死。”许元有些颓了，原石带来的清醒正在急速下滑，马上就要消失，“趁我还清醒，先回家吧。”

　　“嗯。”

　　浓浓的白雾遮罩，薛湘临每次都往前跑出一段，确定方向位置没有问题之后，再往前走。

　　她对空间的敏锐还是要比许元敏锐得多，毕竟是猫的天赋技能之一。

　　快要到家的时候，许元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穿着黑袍，看上去就很阴冷的，是一个亡灵系的魔法师，另一个则是一个干瘦的男子，两人站在门前交谈着什么，叽里咕噜的方言，许元也听不清楚，只是快步走了过去。

　　黑魔法师要比普通法师危险得多。

　　反正他看谁都眼熟，毕竟在广场集会的人太多，每个人必定都是见过面的，眼熟不一定要打招呼，这里可是荒芜边境，又不是正常交际的地方。

　　该惜命还是要惜命的，自己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小猫竖着耳朵走着猫步，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声音在许元心湖里响起。

　　“我也许有亡灵系的天赋。那两个人说话，我好像能听懂他说了什么。”

　　“和原石有关，那个亡灵系魔法师说，自己根本不会受到原石影响，魔力却也实打实地被增幅了。”

　　“？”

　　“你确定？”

　　“我没听错。”薛湘临十分甚至九分坚定，“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骗人呢？”许元脑袋已经开始迷糊了，但依旧发出了怀疑的声音，“像是某种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