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偃呢,禁偃也不存在吗?”吟良问。
郡长说:“禁偃高高在上,黎神教的神圣教廷,自然是存在的。”
“禁偃的人杀了妖怪,我的朋友。”
郡长说:“不,没有妖怪,禁偃的大人们也没有来,你的幻想都是虚假的。我已经说过了,你的脑子病了。”
吟良不说话了,张嘴会牵动他脸上的伤,疼痛扯得他难受。
郡长拿起鞭子,啪的一声,打在吟良脸上。
郡长说:“你不能沉溺在幻想里,鞭子能让你清醒。你告诉我,妖怪存在吗?”
吟良说:“不存在。”
又一记鞭响,郡长说:“你撒谎。我不要你违心的谎言,我要你真心实意的话。你脑子里疾病盘踞在那里,你认为那只妖怪存在,你的嘴说不存在,这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到底要什么意义。”
“我在帮你,霍吟良。我要的是治好你,然后把你送去审判庭问罪。你会被判死刑。”
“你直接杀了我吧。”吟良说。
“你不懂,你是个叛乱分子,你根本不懂政治和权力是什么。统治一个地方,就像治疗一场疾病。毁灭一个国家多简单,杀掉一个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统治一个国家很难,统治人心更难。”
郡长凝视着吟良的眼睛,对他说:“杀了你一点用处也没有,潜在的叛乱分子会继续怀念你,甚至以你的名义组建秘密叛党。瘟疫得不到根除,你的祸患依旧无穷无尽。”
“所以,我要治好你。让你亲口、真心实意地忏悔你的罪行,对着乞灵郡所有矿工。你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生病吗?”
吟良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愚蠢,你太蠢了,蠢出来了这种邪恶的瘟疫。你的智力停留在儿童阶段,你对世界的看法还是非黑即白。这是什么颜色?”
郡长指着自己的大氅问。
吟良说:“白的。”
连续好几记鞭子抽在吟良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原本的淤青上重新布满暗红的血痕。
“要我怎么教你才能好呢!这是红色的,鲜红鲜红的大氅。雪人皮从来都是红色的,你竟然睁眼说瞎话。”
郡长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喝一口酒,继续说:
“你可以说它是蓝色,青色,黑色,黄色,不管什么色都行。你不能说它是白色。白色是你的眼睛告诉你的,那是不准确的,你的眼睛总是骗你。”
“谁不会骗我。”
“对,问的好。只有我不会骗你,乞灵郡只有我的话是真理,我不会骗任何人。你们的眼睛靠不住,鼻子靠不住,嘴巴更是粪坑!我为乞灵郡大大小小的人着想,我才是他们的眼睛。”
郡长接着说:“想一想吧,每个人都依靠自己狭隘短视的眼光去判断事物,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一片混乱,一片嘈杂,各自为政,私欲横行。每个人都只会顾着自己,自私自利,对他人的事指手画脚,强迫他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彼此大打出手,为芝麻大的小事斗个你死我活。那样的话,世界就没办法运转了,国家是一片散沙。”
“一个群体只能有一个声音,你懂吗?”
这样的刑讯持续了许多天,吟良不记得时间了。每天晚上他会被放下来,捆住手脚丢到床上。第二天早上又重新吊起来,郡长会不定期下来“治疗”他,告诉他病情已经好转了。
吟良开始分不清子蛙是不是自己的梦境,就像迷宫和少年一样,也许不存在于现实的世界里。
他不再笃定妖怪的存在,他开始对郡长说,这个世上没有妖怪,大氅是红色的。
吟良想熏池和家人的下落,不知道那天晚上的船走没走掉。安顿家人的事是不是梦,他连这个也分不清了。
饥饿和疼痛一起折磨他,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也做梦。但那些梦,都是普通的幻境,迷宫迟迟没有出现。
许多天后,郡长对他说:
“你已经被治好了。”
接连许多天,郡长都没有再下来,一个浑身缠绑着黑色布带的人每天下来一趟。这人总是说,坏日子快完了,好日子快来了。
吟良不知道他说的坏日子还有多久,好日子什么时候来。在某一天,某个无关紧要的梦结束后,恍惚的半睡半醒间——
吟良好像看到了黑色迷宫。
迷宫里站着最初那个少年,吟良转头四顾,没有别的影子。
“你找什么?”面目混沌的少年问。
吟良说:“没什么。这里一直都只有你吗?”
少年说:“当然,抽象的讽刺只需要一个着落点。我是讽刺本身。”
吟良说:“为什么一直梦不到你。”
少年说:“我是你的抽象意识,或者说底层意识。你没有学会与自己相处的时候,你就看不到我。”
吟良似懂非懂,他觉得少年给不了准确的答案。
趁着意识还在,吟良问:“我也许快死了,我又饿又疼,你能再帮我客串一次吗?”
少年沉默,他虚空的脸仿佛在凝视吟良。
吟良的意识一片黑暗,他不记得后面的梦了。等他醒来,他依旧被捆在床上,浑身绑黑布的人在打他巴掌。
“我的坏日子到头了,你被判死刑啦,大罪犯。”
那人又狠狠甩了几个耳光给吟良,吟良一阵晕眩,耳朵里像敲打铁器一样响。
“验明正身,是霍吟良没错吧。”
其他人问。黑布的人回答:
“当然是,文明区暴动的罪魁祸首。”
有四个人一起,拽住吟良的四肢,把他像牲畜一样拎起来,抬到外面。
乞灵堡外的阳光像撕开的白布,光线射到吟良眼睛里,刺得他眼泪横流。
“快看,大恶首哭了,郡长大人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有多坏了,真是活该!”
“现在知道哭了,欺辱那些文明好人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哭?”
“霍吟良,坏事做尽,死不足惜。”
“都是他骗了我邻居,我邻居判死刑都是他的错。我知道,我邻居也不是好东西,但最坏的还是霍吟良。”
“霍吟良强奸了文明区的好人家女儿,强奸了十八个。这样的人应该用钉子钉下本身。”
许多矿工围在路上,纠察员维持秩序,不让那些人冲上来吐口水。
到了由矿工区大广场改成的刑场上,吟良瞥见地面是深沉的暗红色。这块地方想必砍掉了足够多人的脑袋,才让土地这样红。
剩下的脑袋们不再发出任何不和谐的声音了,他们跟着郡公所的口径声讨最后的大恶首,每个人都与吟良不共戴天。
吟良觉得头痛欲裂,精神枯竭似的萎靡。这一次醒来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身体被抽干了一样。
他听不清那些人说话了,连郡长的发言也一个字都听不到。
耳朵里剩下越来越大的鸣叫,那种非自然的持续鸣叫声。
有人按住他的脑袋,有一柄大刀带着劲风吹到他后脖颈。
脖颈断裂了,脑袋滚落到地上。
吟良从地上仰视,闸刀口跪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了头的身体。
他的意识只持***,然后就彻底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