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风暴颠覆了吟良的认知。那些电闪雷鸣的壮观浓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汇集在一起。
天空像被扔进黑布兜里似的,瞬间暗下来。
一切发生得很快,两个人觉得木筏下的波浪已经开始翻滚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俯首,朝着风暴中心参拜。
不出一会,掀高的浪把他们打得湿透透的,吟良说:“下一个就要翻了,抓紧木筏。”
像一只巨大的巴掌拍下来,木筏陡然间被浪吃了进去,再出来以后,吟良已经落到水里,紧抱着木筏才没沉下去。
熏池则不见了踪影。
吟良大声喊熏池的名字,可声音被暴风雨吞没,一点也没漏出来。
吟良继续张开嘴喊,具体有什么用发出声音他无从得知。他一边喊一边划动腿脚,抱着被拍散了的木筏残骸在浪潮里一浮一沉,他感觉自己比蜉蝣还渺小。
一直到筋疲力尽,肚子里也灌满了海水,吟良才停下来。他喊不动了,也划不动了。
个体在自然的威能面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再一个遮蔽半面天空的大浪卷下来的时候,吟良几乎放弃了。
木筏残骸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撞开了吟良,毫不留情地独自回到海面上去了。吟良沉到海里,像铅块一样往下坠。
吟良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但杯水车薪,他的身体像被吸住一样下沉。
一个吼声把他惊醒。
接着,吟良被某个巨大生物衔在嘴里。那头像鲸鱼一样的巨大海兽在水里劈波斩浪,一个飞跃蹿出海面,再落下时拍起震耳欲聋的浪花。
就像是在嬉水的小孩。
巨兽把吟良带离了风暴肆虐的区域,将他吐到海面上。
吟良不管不顾地爬到巨兽背上,看到它的背像一座岛。
风暴在后方持续施虐,吟良趴在移动的孤岛上,这情景像梦一样不真实。
吟良没有力气了,连思考的力气都丧失掉,马上就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吟良惊呆了。
熏池坐在地上,啃一根看起来相当脆的树枝。
“怎么回事,你没事啊!”吟良说。
熏池抽出一根树枝递给他,她旁边扎着一大捆这样的树枝。
“甜得不得了,赶快吃,又抵饿又止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东西。”熏池答非所问,啃得满嘴汁液。
吟良接过树枝,放进嘴巴里。
“真甜,怎么这样甜。”
熏池得意了,说:“甜吧,比蜂蜜还甜。”
吟良吃完一根,方才观察四周。两个人坐在一座沙滩上,三边都是大海,后边是茂密的树林。这地方相当陌生。
吟良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熏池说:“什么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呀。我把你救出来的,发现了这座岛,找到了这个甜的不得了的好东西。”
“你救了我?”
“我想起来我是妖怪的事了。”熏池停下啃树枝,看着吟良说。
吟良等她继续。
“我以前,化人之前,原来是大海虫呀。我沉到海底才想起来,我从前,在冰婆婆那里,是给她拉船使的。她的船像一栋楼那么高,像一座皇宫那么大,我身上套着轩,没日没夜地给她拉船跑。那艘船又笨又重,我就是受不了那艘破船,才逃跑的。”
吟良觉得匪夷所思。
“这种事,闻所未闻。”吟良说。
熏池说:“对吧,我原来这么大呀。我之前看个头比你矮,还自卑了好一阵。我变成人只在你胳膊那儿,我变海虫,霍吟良都不到我眼睛高。哈哈哈。”
吟良哭笑不得。
“难怪我吃得多,那么大的身子,吃的能不多吗?以后我要放开了吃,我吃再多也长不胖的,我个头太大啦。”
吟良把甜树枝递到她手里,说:“放开了吃。在哪儿摘的这个?我去给你采。”
熏池边啃边指后边的树林。
一连好几天,他们都靠甜树枝和林里的果子度日。吟良还发现一种皮薄的大葫芦,里面全是微甜的水,清澈不黏腻,可以用来洗脸。
熏池抱怨,她又忘了怎么变海虫了。
从潜水到跳水,从喝海水到用海水浇脸,他俩用了各种办法,熏池依旧是小个头的少女。半点巨兽影子也没有。
“算啦,听天由命吧。指不定哪天呀,我快饿死了,我就变成大海虫啦。你到时候可得把我埋了,我不想死了以后被鸟啄,被苍蝇咬。”
“埋土里也有虫子咬的。况且,我怎么找地方埋你,你变大之后都抵得上半座岛了。”
“那你帮我推到海里,越深越好,我不想被人看见不漂亮的样子。”
“我推不动,十个我也推不动,一百个都不行。”
“也是哦。霍吟良,你怎么不生得大一点呀。”
他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打发时间。末了,吟良看到海面上浮现一个黑点。
“你看,那是不是一艘船?”吟良说。
“在哪呢?哪边呢?”
“那儿!”
果真是一条船,船杆上飘着一面白底旗帜,白底上画着许多刀枪剑戟。吟良确定,这不是砂国人的船。砂国的旗子是一条赤色的蛇。
熏池跑到浅水里大喊,她的手臂摇得像蜜蜂翅膀。
船朝着岛的方向驶来,在深水区停住,船上的人挂下来一副绳索梯子。
吟良跟着熏池游到船边,沿着软梯爬了上去。
两个脸上纹刺青的水手把他俩带进一间船舱,里面的人正在激烈争论。
其中一个留着胡茬眼神锐利的男人站起来,大声骂那群人,称他们猪猡和蠢狗,那些人立马不做声了。
“欢迎两位客人。”胡茬男说。
其他人都跟着说:“欢迎两位客人。”
“你们是哪个国家的?”胡茬男问。
熏池看吟良,吟良想说乞灵郡,但乞灵郡一直作为砂国的附属城邦,不能算一个国家。
“我们是砂国人。”
人群忽然万马齐喑。那些人相互交换眼神,一个个错愕不已。
胡茬男凑近吟良闻了闻,又上下打量了熏池的胸脯和臀部,他说:
“砂国人不错,砂国人自己把自己喂给老虎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