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的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感觉小心思一干二净的姝汐故作恍然、甚至有些夸张地“啊”了一声:
“是的没错!我们去找那个女巫吧?嗯,太对了,弄死她就都结束了!”
沉默的亨特尔点了点头,算是让尴尬地不知所措的姝汐得到了一些安慰。
“找到她是个麻烦。”亨特尔离开梦境,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道,“其实我说她不再是个白女巫,是因为她的确变成了黑女巫。”
“先生知道她?”姝汐这次真的好奇。
亨特尔从钱袋里取出不久前新买的酱牛肉,打开油纸包,递给姝汐。
“当她成为称号女巫的那一天,很多女巫都知道了她,她的称号,是‘放牧’。”
姝汐欣喜咬着酱牛肉,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放牧……放牧的是人?”
“把人当做牛羊,由女巫放牧,她的思想一度得到了部分女巫的认同,因为曾经的历史告诉我们,更为久远的时代里,东方的帝国便是遵循着‘天子牧民’,才有了辉煌的时代。”
姝汐微微一愣,“她们是不是理解错了?”
“笼统来看,未必算错,她们的想法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每个城市的女巫管理者,本就像是在放牧人民。”
亨特尔缓缓喝着肉汤,“放牧女巫在成为称号女巫之前就在致力于撰写一套规则,以此能让世界保持‘完美’的秩序。”
“那成为称号女巫之后呢?”姝汐问道。
“她……消失了。”
亨特尔无奈道,“我也许可以用灵魂标记找到她……”
“先生!”姝汐认真道,“灵魂标记开启后没办法关闭,如果放牧女巫的情况类似瘟疫女巫怎么办?”
那亨特尔很可能没法杀死放牧女巫,那他分裂出去的灵魂也无法回来。
也许他可以等待灵魂标记将放牧女巫的灵魂消磨殆尽,但刚才出现在他人记忆中的放牧女巫,让亨特尔不得不警惕。
一旦放牧女巫受到生命威胁,她会不会让由她放牧的几万甚至十几万的人民为她陪葬?
亨特尔不敢赌,毕竟杀死数万人,对于放牧女巫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念头的事,而亨特尔根本无法确定这个世界是不是只有一座原野新城。
另外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原因,亨特尔大概能猜到,灵魂标记即使将放牧女巫的灵魂侵蚀殆尽,她也不会真正死亡。
“但还是要找一下……换个办法。”
亨特尔闭上眼睛,另一个角度的世界展现在他面前。
无穷璀璨的星空,灰暗荒凉的旷野,形形色色的生物……还有如蚁窝一般密密麻麻的稻黄色。
几乎是瞬间,亨特尔便找到了放牧女巫——那显眼的、数量超过十万的稻黄色,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得不说,亨特尔被这种画面震撼到了,一人掌控着十几万人的生命,将他们当做牛羊来放牧……
这是一个能和堕落女巫媲美的女巫,远不是血女巫那种称号女巫可以相比的。
亨特尔移开视线,随意标记了荒野上一只领主级野兽。
这个做法让他不由发笑,曾经他同时面对四只近乎霸主级的首领野兽都觉得危险,现在却能随手处理一只真正的领主。
每一头领主野兽都是强大的代名词,它们有着普通野兽不具备的智慧,虽然不如人类,但搭配它们强大的身躯,完全就是可怕的怪物,就像曾经的那头牙龙一样。
但紧接着,亨特尔脸色一僵,在他身边的姝汐装作没看见,低头用脚尖轻轻踢着椅子。
他刚才干了什么?他下意识笑出来了?
虽然这么说会让人觉得做作夸张且被当做笑话,但几乎丧失情感的他怎么会有愉悦的情绪?
但细想起来,也不是愉悦,更像是……狞笑?
亨特尔立即看向姝汐,看着亨特尔严肃的视线,姝汐知道他这是一定要询问之前的事。
她有些委屈道:“先生,不是我不说……就像这座城的人们,他们的记忆都被屏蔽,一旦被刺激,就会产生思维混乱……”
没等姝汐说完,亨特尔无奈道:“你屏蔽了我的记忆?”
除了不使用诅咒力量的姝汐,也没有其他女巫能做到这一点。
亨特尔之前还想知道姝汐到底因为那枚苹果增强了多少,没想到她直接就把能力用在自己身上了。
“嗯嗯。”姝汐轻轻点点头,“先生一旦知道一些事情,就会出很大的问题。”
“那就算了。”亨特尔恢复平静,那种异样的情绪他可以克制,他原以为暮光女巫所说的“嗜杀渴血、放纵欲望”能借助自己情感的淡漠来抵消,但现在看来,那股情绪根本不是源自他本人。
是的,正因为不是源自他本人,他才能加以克制,而这种熟悉的疯狂,也让他回想起猎杀烈阳女巫之前的经历——
那枚虚界的血眼凝望着他,还有进入虚界产生的疯狂,即使堕落女巫藏在异空间,依旧被疯狂波及。
原以为他会向堕落女巫说的一样远离虚界,但现在他再度和虚界有了联系。
“暮光女巫……暮光……”
亨特尔叹了口气,身形陷入阴影,将那头领主级野兽猎杀,收回了自己的灵魂。
然后,亨特尔沉默着回到原野新城,回到之前借住的妇人家里。
跟在他身边姝汐安安静静,努力保持着自己低微的存在感。
“姝汐。”亨特尔突然出声。
“我在!”
“你的梦境现在能一次性笼罩多少人?”
姝汐挺起胸脯,哼哼着骄傲道:“成千上万都没问题!”
但紧接着,她沮丧道:“但把这么多普通人拖到梦境什么用都没有。”
不能解决女巫,也不能操控他们的思想——如果这样做和放牧女巫也没什么区别,虽然亨特尔不介意姝汐这么做。
“还是有用的,让他们思维产生混乱,以为今天是一个月之后,再让他们做今天该做的事。”
亨特尔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行走的人流,“牧民的牛羊不受控制,大概足以让她现身了。”
说着,他回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侧的姝汐,“是吧,乔安娜。”
姝汐微微一愣,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试着指了指自己,“先生是在和我说话?”
亨特尔没有回答,而是淡淡道:“当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牧民在放牧牛羊时,也不会控制牛羊的思想……”
“所以……即便曾经支持我,现在却觉得我错了?”
姝汐表情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很快,姝汐便恢复了清醒,表情略有惊讶,然后冷着脸闭上眼睛,开始驱逐藏在她记忆中的放牧女巫。
亨特尔就在窗边等待,整整一分钟后,姝汐睁开满是杀意的血红眼眸,但在看到亨特尔的瞬间,表情便带上了苦恼:
“先生,我没弄死她……”
“很不错了。”亨特尔淡淡道。
姝汐抿了抿嘴唇,“抱歉先生,我没发现及时她……”
“我也没发现。”亨特尔无所谓道,“只是诈她一下,毕竟直面过她,记忆中有她的面容,很容易被悄然控制。”
姝汐诧异道:“只要见过她就会被控制?这……不是无解了吗?”
“不是见过,只要对她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就会成为她牧场的一员。”
亨特尔轻笑一声,“不过好在这种控制往往并不是强行的,而且她不擅长战斗。”
就算如此,这种能力依旧让人恐惧,就像这座原野新城,每个人生活依旧如常,有喜有怒,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控制。
姝汐听着亨特尔近乎剖析放牧女巫能力的话语,这才想起,先前先生说放牧女巫的确变成了黑女巫,但他的解释却没有表明为什么放牧女巫变成了黑女巫。
“先生果然认识她?”姝汐想了想,突然觉得先生不认识许多女巫才是奇怪,毕竟他旅行三年不可能没有人际关系。
但又一个和亨特尔有关的女巫突然出现,让姝汐有了紧迫感,但现在解决放牧女巫的问题才是关键。
“在她没成为称号女巫之前认识,大概是……十二年前?还是十四?反正还小。”
亨特尔回忆道,“我那时候十一二岁,天天训练,老师他们认识不少白女巫,其中一位白女巫有一天带来了她的学生,也就是乔安娜,她那时也不过是十七八岁,却比我厉害多了。”
亨特尔沉默了一下,轻笑道:
“当初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老师他们那些猎巫人其实给我留下了很广泛的人脉,这一点在旅行时体现的很充分。
“当时乔安娜大概清楚我拥有猎巫之心,很认真的和我构思着未来的改变,不得不说,她在记忆方面的天赋和知识含量都极其优秀。
“她的那些想法如果真的能实现,完全可以改变现在女巫随心情管理人民的现状,而且女巫也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诅咒力量。
“比如最简单的‘给予再剥夺’,这种通过人的心理变化管理城市的方法,其实真的很值得期待,那时我也觉得这种办法简直是共赢。”
姝汐听的很认真,不由问道:“然后出意外了吗?”
“意外倒是没有,但这种想法想要实现太难了。”亨特尔摇头苦笑,“以前没想不到那么多,最基本的难题就摆在面前——
“根本没有那么多女巫愿意配合这一项举措,女巫们忙于钻研自己的知识领域,或者享乐或者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很少有女巫愿意拿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琢磨怎么管理人民,甚至她的老师也委婉地让她放弃这个想法……”
不知何时,亨特尔靠着的窗边多出一个人影,她抱膝蹲在地上,低头用树枝在地面随意划拉。
“那时我需要跟着老师辗转多个城市躲避黑女巫,现在想想那时的心惊胆战,还挺值得怀念。
“但我和乔安娜的联系没有断,我会通过传信鹰给她提意见,她也会试着悄悄实践自己的想法。
“但后来,她因为在其他女巫的领地实验被发现,应该安全逃离了,但传信鹰找不到不在原来位置的她,我们的联系便断了。
“后来旅行时,我经过了这座城市,说实话,刚来到这里时,我几乎认为这就是最完美的理想城市,很多行商也和我有一样的想法,然后他们就顺从自己的内心留了下来,我也因此发现这美好背后的代价……”
突然,躲在窗边的人影倏地站起身,在亨特尔毫不意外的视线中,愤愤道:“代价?什么事情可以毫无代价?这已经是最温和的办法,难道要用刀逼着他们和谐相处?!”
姝汐被突然出现的女人惊了一下,但转瞬反应过来自己的感知又被那个女人通过记忆影响了。
连续在先生面前失手两次,姝汐怒气上头,最终为了不打扰他们的对话,理智的安静下来。
街道上的行人也被这突然的愤怒声音吸引了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忽视了这一幕,继续做着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是的,什么事都需要代价,但有些事不该用代价来代替,比如时间,比如生命,又比如……”
亨特尔示意了一下街道上无视这座屋子的行人,“又比如自由。”
“自由?你和我谈自由?”放牧女巫乔安娜似乎被气笑,“在一座没有约束的城市里,会发生什么?在那种环境里,男巫都可能诞生!”
“冷静,乔安娜。”亨特尔语气平缓,“很久不见了,一见面就吵架?”
“是的,是的,很久没见,但上次,两年前,你来到这里,很明确拒绝帮助我不是吗?”
乔安娜说的每个词语都十分用力,虽然在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在生气。
她没给亨特尔说话的时间,说完又指着自己,“现在呢?你有本事了,打算杀了我?”
亨特尔一直保持着平静,语气尽力温和:“你该停止了。”
见亨特尔没有否认打算杀死自己,乔安娜露出笑容,张开双臂,“我维持这里已经长达十年,我最美好的年华都付出给了这座城市,亨特尔,我不会停止的,我不会。”
说完,乔安娜微笑道:“当然,我也不会毁掉这座城市,但你真的能杀死我吗?只要我存在于人的记忆中,我就永远存在……包括你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