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亨特尔没有回来。
莉迪亚在旅馆里等了一天,本打算出去寻找亨特尔,天上却突然开始下雪,不是普通的雪花,而是雪泥。
极其冰冷的泥水裹挟着雪花砸下,将冰城掩埋,虽然雪泥很快结束,仍有许多人被直接冻死,原本相对干净的冰城也像是被掩埋的遗迹。
这次异常气象,灾厄女巫并没有出手干涉,没有预报,也没有阻拦,悄无声息,甚至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待夕阳染红天际,莉迪亚的心愈发慌乱。
一天一夜了,他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
天色渐黑,当明月高悬时,莉迪亚提灯走出,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跟随着小蓝的指引去寻找亨特尔。
小蓝得到了一滴亨特尔的血液,对于亨特尔位置的占卜更加精准,但这一次,莉迪亚没有找到亨特尔。
确切来说,是这个世界的一切诅咒力量都在阻止她寻找亨特尔。
下过雪泥的风更加冷冽,莉迪亚脸蛋通红,她漫无目的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日出。
站在她前面挡风的大黑身上结了一层冰霜,它看着莉迪亚心情低落,却没法安慰她。
爱说话的小黄自从莉迪亚有亨特尔作为陪伴的人后,就很少说话,经常和小粉聊天,它犹豫了片刻,问道:
“主人,要不……占卜一下亨特尔的生死?小蓝有他的血,这种媒介应该能得到答案……”
莉迪亚眼圈红红的,她当然知道能占卜到亨特尔的死活,但……万一得到的结果是死亡呢?
她怔怔站在荒野上,当太阳升起,依稀可见远方下起寒雨,她突然蹲下,把头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
站在小黄头上的小蓝把那滴血藏了起来,连同占卜到的画面一起隐藏。
画面中,亨特尔的身体一点点消失,最后完全离开这个世界。
远方的荒野上,寒雨倾盆,一个坍塌的山洞中,浑身脏兮兮的亨特尔被碎石掩埋,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时不时的咳嗽和冷战证明他睡得并不深。
山洞是他自己弄塌的,如果等它自动坍塌,绝对会因为各种意外砸死他,饶是如此,他还是被砸伤许多部位。
这里可以躲避时时刻刻的异常气象,第一场雪泥到来时,他迎着雪泥远离了冰城,他不想把灾难带给无辜的人,更不想让稍微一点冷风就会打喷嚏的莉迪亚承受那种冰冷。
灾厄,无时无刻的灾厄,这是整个世界的针对,亨特尔睁开眼睛,只能看到全世界的厌恶。
他勉强笑了笑,从钱袋里扯出一块肉干,忽视上面的虫子,大口但小心咀嚼着。
作为猎巫之心的制作者之一,灾厄女巫完全能够依靠心脏上的咒纹避开一部分猎巫之心的反抗,将诅咒施加给亨特尔,这也导致猎巫时刻和心火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祛除诅咒。
但猎巫时刻需要体力,心火需要血液,亨特尔被接连不断的天灾和野兽耗尽了体力,流失了大量血液,无力反抗。
绯名睡在他的身边,同样耗尽了体内的鲜血。
“猎巫人……真是难啊……”
他把剩余的肉干塞回钱袋,吐出嘴里的石子,呢喃道,“莉迪亚应该会想我终于因为自己的自大遭报应了……”
他是自大吗?也许吧,他总想尽快杀死更多的女巫,然后死在女巫的手里,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的后半部分似乎要实现了。
昨天他的左腿断掉了,因为一颗小型陨石。其实以他的体质能够避开的,但风沙来临,沙石遮蔽视线,等他闪避时,左腿已经消失了。
格瑞德夫妇还在为他打造刀鞘,其实他们可能猜到亨特尔的第五项任务就是猎杀灾厄,但这不妨碍亨特尔以此来换取一柄刀鞘。
这对夫妇曾经说过,当他成为真正的猎巫人时,去终止菲普王国的祭祀,他们完全可以让亨特尔去杀死灾厄女巫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也许他们也知道无尽的灾厄是种折磨吧?若不是如此,血纹女巫不可能担负着无法生育的诅咒而不去报仇。
思绪纷飞,亨特尔突然想起老师说过的灾厄女巫,她本身就是一个悲哀,因世人的排挤、嫌弃、厌恶和远离成为女巫,却因为自身天赋,依旧被女巫们排斥,只能带着厄运来到边城。
因为厄运,她的丈夫和孩子死于非命,她没有亲人,没有侍卫队和捕猎队,永远独自一人,当知晓猎巫人的存在后,她疯狂地举起了屠刀。
乔文斯依旧记得灾厄女巫当初说过的话:“我已经失去了一切,连我的生命也要剥夺吗?”
针对猎巫人的清缴,成为了灾厄女巫首次不受排挤的契机,由此,她更加倾尽全力清缴猎巫人。
一时间,世界上的猎巫人因为内部分裂、外部打击,最终分崩离析,被大量屠杀,只有少部分苟延残喘,却因为诅咒而死于痛苦,比如他的老师,就是因诅咒而死。
清缴结束,女巫们不再需要她,灾厄女巫再次失去了一切,她也许会因为猎巫人们临死前却依旧铿锵的谩骂做噩梦,也许会为他们不惧死亡而震撼。
想起乔文斯对灾厄女巫痛恨的态度,亨特尔又不自觉笑了笑,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谁都无法真正理解谁,他要做的,就是摒除一切外在情绪,杀死灾厄女巫。
“抱歉,老师,我又被情绪左右了思维,您说的对,犯错就要付出代价……但那几个孩子很可爱啊,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亨特尔听着天空的闷响声,猜测大概会有落雷劈向自己,但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落雷。
他稍微放松了一些,神智却愈发昏沉。
“神说……一切美好来自于希望……”
“神说……痛苦让人向往吗……”
“神说……希望让人怜悯吗……”
“神说……生命源于欲望,死亡埋葬过往……”
亨特尔仿佛梦呓般轻声念诵着,思维不断模糊,只剩下神言回荡。
最后的意识中,他感到巨大的悲哀。
神为什么抛弃了这个世界?
神还在吗?祂在看吗?
亨特尔缓缓闭上眼睛,无尽的寒冷侵蚀着他。
然而在某一刻,一股温暖包裹住他,他疲惫睁开眼睛,看见了流着眼泪的莉迪亚拥抱着他。
“莉迪亚……”
无声呢喃着,他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一张蒲草毯上,周围淅沥沥地下着普通的小雨,简单的草棚遮住了雨水,火堆提供着温暖。
他费劲地扭头寻找着莉迪亚的身影,只看到身边背对他坐着的大黑。
他轻微的动作依旧引起了大黑的注意,它回过头来,立即站起身取来了水壶,凑在亨特尔的嘴边让他喝下一些水。
“谢谢……”亨特尔虚弱道,“离我远些吧,我会给你们带来厄运……”
这一刻,亨特尔似乎感受到了曾经灾厄女巫的经历。
大黑能听懂他的话,它摇了摇头,拿起放在一边的无望,比划了一个扎进他身体的动作。
亨特尔放松了一些,紧接着想到,自己昏迷了多久?都已经恢复到足以烧尽诅咒的程度了?
他问出了问题,然后看到大黑比出五根手指。
五天。
亨特尔深吸了口气,撑着毯子坐起身,左腿的空荡顿时传达给他。
他平静地活动了下身体,确定自己恢复了一定程度后,他便打算开启猎巫时刻彻底清除灾厄,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心口没有了护心镜。
不止护心镜,他的衣服也被换过,腹中有饱腹感,身体也很干净,很明显,莉迪亚把他照顾的很好。
“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
莉迪亚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林后传出,亨特尔回头看去,穿着一身连衣裙的莉迪亚背着菜筐走来。
“谢谢。”亨特尔词穷了一瞬,只能道谢。
“我帮你烧掉了一些厄运诅咒,顺便帮你开启猎巫时刻,现在应该没事了。”莉迪亚微笑着把菜筐放下,小粉从她怀里钻出,配合着小黄处理蔬菜。
亨特尔看着乐观的莉迪亚,心中默默叹气,他能想到莉迪亚经历了什么样的困难,那种无时无刻的灾厄,就连他都只能等死,莉迪亚一个女人,不但要承受着灾厄,还要照顾着废人一般的亨特尔,虽然有大黑它们帮忙,但仍能想象到那种艰难。
“莉迪亚……”他想要说些什么,心中却被暖流冲击地不知该说什么。
“嗯?”正在忙活的莉迪亚歪过头来,目光扫过亨特尔的断腿,神色悲伤了一瞬,然后微笑道,“你想帮忙吗?做饭可是女人的活。”
亨特尔嘴唇动了动,却只是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哈,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天灾,我顺着风雨找到你的,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你,甚至拒绝让其他人搭救你。莉迪亚微笑道,“还有,你可是我的侍从,我当然能找到你。”
亨特尔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莉迪亚有些手忙脚乱但还算成功的做饭过程,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这时,大黑从身后给他拿出一把拐杖,做工有些粗糙,大黑胡乱挠了挠脸颊,把它交给亨特尔。
亨特尔笑着接过拐杖,撑着站起身,一点点走到莉迪亚身边,“让我来吧,男人的手艺有时也不错。”
莉迪亚明显露出了惊讶,这几天,她一度以为做饭这种事情不是人类能学会的,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配当女人,而亨特尔居然告诉他,他会做饭!
“那以后就交给你了,小粉实在做不出成人份的饭量,我做的饭……幸好你昏迷尝不出味道……”莉迪亚立马让开了位置。
以后……是啊,他的腿断了……亨特尔微笑着开始在简单搭成的灶台上炒菜,没多久,诱人的香味发散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