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亨特尔便回到了二层房屋。
这算是一段相识的结尾,至少亨特尔单方面不会再因为这段相识而犹豫。
回到二层房屋,阿芙拉、莉迪亚等人已经在餐厅的圆桌旁等待。
亨特尔走进餐厅,视线扫过几位女巫,掌心摊开,一滴血红水滴飘起,“该搬家了。”
没有人觉得亨特尔自作主张是上个时代的大男子主义,至少在场的女巫没有因为诅咒力量变成性格怪异的人,所以也分得清轻重。
就算是米莉,作为饥荒时代之后的年轻人,也只是有些不习惯于男人来站在前面解决问题。
血滴构成的红屋子,客观来讲,它并不现实世界的事物,但也不具有虚界那诡异的疯狂。
在亨特尔接受一定程度疯狂后,虽然不足以达到暮光女巫希望的未知结果,但也足以在虚界开辟出一座房屋的大小。
红屋子分出了四把钥匙,让女巫们可以随时在面前打开通往红屋子的门。
生活也和以前并没有太大不同,从红屋子离开后,身上同样会弥漫着虚界独有的气息。
因为红屋子在制作时加入亨特尔猎巫之心的血液——虚界的力量并不是诅咒力量,两者可以共存。
无论是虚界的气息还是猎巫之心的血液,对诅咒力量的屏蔽都是绝佳的。
这会随时间消散,大概能维持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女巫们依旧可以离开红屋子,只要在半小时后回到红屋子,她们对于其他女巫来说,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几乎等于零。
搬家结束后,亨特尔没有停留,通过阴影穿梭来到亚弗克里安。
这里失去了极意女巫的遮蔽和未知来源的幻象后,已经变成了原样。
之前战斗给这座城市留下的伤痕正在缓缓愈合,有作为女巫的奴隶来进行重建工作无疑要快速很多。
“真是罕见,女巫居然也会工作。”姝汐感叹道。
“也许只是为了给予她们痛苦的同时,压榨她们能带来的利益。”
亨特尔蹲在屋顶,整个人如同一团黑雾,藏在晾晒架的后面。
“我明白这是为了制造女巫,但这只是让她们干活,算不上痛苦吧?”姝汐疑惑道。
亨特尔平静道:“在这个女巫统治世界的时代,她们同为女巫却是这种待遇,心里的屈辱和不甘,也是痛苦的一种来源,并不是只有身体的疼痛才算痛苦,有时精神的痛苦才更严重。”
脑海里的姝汐点点头,看着亨特尔闭着眼睛感受着这里残留的诅咒力量,突然道:“先生,这是女巫们自己的问题,还是咱们中招了?”
眼前,正在重建城市的女巫们身体多处位置开始突兀隆起,但很快便恢复原样,换了另一个位置重新隆起。
看上去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而困住它们的,就是这些女巫的躯体。
亨特尔睁开眼睛,刀鞘浮现与腰侧,无望出鞘一截,“这是她们自己的问题,但……咱们的确中招了。”
“吼!”
怒吼声突然响起,伴随着声音,一个足有三米肩宽、肌肉夸张的壮汉跳上居宅屋顶。
他的头很小,带着笼嘴,血红的小眼睛直直盯着亨特尔的方向,飞一般地跳起,猛的砸了过来。
同时,一股扭曲空气的波动涤荡而来,轰入亨特尔的脑海。
嗡——
波动被姝汐挡下,亨特尔没有任何异样,看着巨人飞来。
轰!
亨特尔化为血影,向着右侧闪开,无望紧跟着斩出,却是向着壮汉相反的方向——
噗!
斩入空气,却传来了清晰的刀锋斩入声,似乎巨人真正所在的方向是相反的。
紧跟着右脸便是一股劲风袭来,小巨人挥出一拳,亨特尔立即提刀,向着左侧格挡。
砰!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亨特尔右脸上,将他轰飞了出去,接连砸穿十几座民宅,最后整个人嵌入猎人公会的墙壁。
巨人跨越近百米,再度跳起砸来,轰的一声,在他膝盖下的亨特尔如幻象一般消散。
同时,他胸脯中心的幽蓝色闭合眼眸微微亮起,刀光一闪而逝,准确刺穿标记,真实心火骤然在体内爆炸。
轰!
猎人公会外的阴影处,亨特尔一步跨出,化身梦境之灵,身形变得虚幻。
无法确定敌人位置和身份前,躲避是最好的选择。
他钻入了姝汐的梦境,以此暂时隐藏自己。
然而,入眼却没有看到姝汐,只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四年前的亨特尔。
那时候的姝汐不知道亨特尔的具体生活,但亨特尔无疑对自己的认知足够清楚。
看着那熟悉的带有裂缝的杯子和木桌,这些细节让亨特尔立即确定,这里绝不是姝汐的梦境。
就算姝汐看过亨特尔的记忆,一些细节的事物姝汐也懒得去记忆。
亨特尔没有多想,既然在梦境领域被敌人压制,他立马选择了离开梦境。
视线一阵模糊,再度清晰时,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有些不适应地看向窗外昏黄的太阳。
他面对太阳,竟没有感受到虚弱。
此时他正身处一间屋子,屋里仅摆放着木桌木椅和一张床,桌上摊着羊皮纸和羽毛笔,还有一个带着细小裂纹的水杯。
这是他曾经的房间。
“先生!”
姝汐猛的睁眼坐起,周围的景象却让她有些恍惚,她并不在亨特尔的精神世界,而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
房间没有蜡烛,昏黄的日光也只照进些微。
借助这淡淡的光线,能看到一个坐在床上的一个身影。
姝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躺在这个人影所在的床上,且这个人影让她无比熟悉。
“老妈妈?”
姝汐试探着出声,却没有声音传达出去。
她试着触碰人影,身体却直接穿透了对方。
姝汐怔在原地,那些被她刻意选择忘记的记忆重新浮现——
吱呀。
房门被推开,日光稍有撒入,再度被一个壮硕的身影挡住。
“梵妮。”门口的黑影声音很普通,“我准备离开了。”
床上的人影没有回应。
“把它给我吧,它应该展现它的价值,而不是伤害你。”
门口的黑影走了进来,日光随之撒入,姝汐也看清了床上梵妮手中的事物。
那是一颗血红鲜活的心脏。
心脏上并没有鲜血,颜色十分鲜艳,明明是会吓到人的东西,却显得如此精美。
它比普通心脏更复杂吗?它的血管和心室并没有特别。
那它比普通心脏更神奇吗?它能一直保持鲜活算一点,但除此之外第一眼只会觉得精美。
美中不足的是,它的表面分布着一些黑色斑纹,似乎是后天形成。
“把它给我吧。”男人再度开口,“不管你看到的那些是什么,都需要付出行动去挽回。”
片刻后,他语气诚恳,“即使无法挽回……至少努力过。”
“你打算怎么做?”床上的人影终于回话,声音让人陶醉般的悦耳。
“杀掉那些女巫。”男人坚定道,“神给了人类最后一条生路,不是这么浪费的。”
姝汐缓缓曲膝,抱住双腿,脸埋在双膝间,静静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
男人的话让女人有些错愕,“女巫拥有神的力量,你要怎么做?”
“所以我需要它。”男人指了指心脏,“至少能拿它换来一把趁手的武器,这也是它对于你我最后的价值了。”
“那诅咒呢?”梵妮仍然难以接受男人的决定,“即使你成功了,死亡的诅咒也会履行女巫的遗愿,让你痛苦终生。”
男人拿起心脏,微微摇头,“既然知道了事实,总得有人去做。”
接下来的事姝汐在沉默匆匆经历。
男人把心脏交给了善于制作武器的女巫,以此得到了一把能燃烧心中不灭火焰的断骨刀。
这把刀自此之后换了几位主人,但每一次它都让拥有它的主人在这个世界被铭记。
据说男人成了第一位猎巫人,但与姝汐无关,她只不过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
也许不是笼子,可以说的更好听一点,比如新家——她拥有了新的父母——疯铁匠和血纹女巫。
但她也只是作为新的珍惜材料被收进了珍宝堆里,她是珍宝里最珍贵的那个,也注定她是最不会见到天日的那一个。
或许疯铁匠在闲暇时拿出来观摩,然后一无所获地扔回材料堆里,再也无人问津。
她也有思维,但没有思想;她如果算的话,她也有生命,分的更清晰一点,她甚至算是女人。
但她听不懂其他人的话语,久而久之,也只知道具体的音节是什么意义。
她并不像正常婴儿一样,基因遗传让他们对于语言的学习并不困难。
所以,随着时间建立或正常或不正常的三观,这种简单的事情,对于平日里没什么想法的她来说,实在困难。
但她可以感受到情绪,这似乎是她的天赋。
她会进入梵妮的梦,感受她的悲伤,她会试图告诉梵妮自己渴望自由,至少给予她生活,就算是能教她学习、和她沟通的人也行。
但这些都被梵妮认作为预知梦或是其他有含义的东西。
姝汐没去找梵妮的哥哥,她知道他讨厌她,这是因为她给他的妹妹带来了痛苦,但姝汐无法理解原因。
她也会进入疯铁匠的梦里,然后她知道了为什么他被称为疯铁匠。
梦境是她唯一的沟通手段,她再度尝试走进血纹女巫的梦境,却让诺玛因梦境有了灵感,开始和疯铁匠在闲暇时构思那颗心脏能制作成什么样子的物品。
姝汐有些丧气,有些无奈,但还是在他们构思时,通过梦境给予“灵感”——
至少让他们做出来物品的意识被具现出来后,不是个男性。
好在姝汐习惯了这一切,她已经孤独了五十年,像是母亲肚子里的婴儿一样,逐渐生长出肢体,逐渐拥有认知能力。
当确定了“人”这个概念后,她认为自己也是人;当她接触到“知识”时,她会去寻找各种书籍,虽然看不懂。
自学认字是个很麻烦的过程,想要把发音和字母联系在一起,更是困难的挑战人的想象力。
不管怎么说,虽然看不懂,但这是她为数不多打发时间的东西。
姝汐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再持续五十年,或者一百年,毕竟女巫的寿命很长。
而在找到适合的主人前,血纹女巫和疯铁匠不打算用神灵的心脏来作为材料。
但这比认字还要困难,这个时代的男人们,即使是首席猎人,也没资格没资本更没本事用神灵的心脏做装备。
而女巫,她们根本不需要诅咒物品。
但有一天,一个虽然外表平凡但给人温暖感觉的男人来了店里。
他向疯铁匠和血纹女巫许诺了灾厄女巫的头颅,然后坚定地离开了。
姝汐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去做什么,但她居然看到在那个男人走后,疯铁匠久违地拿出了她!
这可真让人激动!
接下来也如姝汐激动的事情一般,疯铁匠和血纹女巫按照他们曾经的构想,没有任何思索便开始了连夜制作。
姝汐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汗水,能感受到他们愧疚的心情,这种异样让她的激动熄灭,她也开始愧疚,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模仿他人的情绪。
十天后,让人温暖的男人回来了。
他依旧让人温暖,但那温暖中掺杂了不好的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让人心悸。
他似乎刚经历了巨大的人生变故,因为他的平静并没有让看到这表情的人觉得平静,只会让人觉得凄凉。
姝汐此时已经拥有了身体,也被注入了对语言的理解和文字的认知。
顿时,她看过的那些书籍全部变成了她认识的模样,她闭上眼接受着大量的知识——
她有些不敢面对亨特尔,已经具备认知能力的她理解了那种叫做“愧疚”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面对一个仅仅十天,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他。
而为这十天付出的代价,换来的就是她。
她最后决定仿照脑中那些书籍中的话剧情节,她假装自己刚被制作出来,什么都不懂。
而叫做亨特尔的男人也没有情绪波动地接受了她,这让姝汐在心底默默夸赞了自己的机智。
但紧随而来的,便是她现在的身份。
她是亨特尔的刀鞘,亨特尔是她的主人。
疯铁匠在制作时,就已经将“你是作为他另一半而存在的”这一点灌输进了她的脑海。
而姝汐也明白,她是因为亨特尔才脱离孤独,全新诞生的三观也在契合这一思想。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亨特尔似乎已经做好了在死前让她活的更好的准备。
他有了死的觉悟,这让刚“出生”的姝汐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有些害怕。
难道刚离开孤独,又要面临新的孤独?
面对莉迪亚时,她再度感受到了身份的问题,她该出现在莉迪亚面前吗?
她还是选择了避开莉迪亚,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第三者”。
慢慢的,姝汐也开始刻意在亨特尔面前出现,提高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先生似乎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不管是驱散那死寂的沉默,还是让亨特尔不那么压抑,她都在尽力努力。
她也开始认识亨特尔这个人,并很快被这个人吸引。
她开始刻意表现的天真,这样能有更多的撒娇机会——每次想到这一点她都为自己感到羞耻,真正付诸行动的撒娇次数也屈指可数。
当他的生活出现贝拉时,说起来有些阴暗,她故意表现得喜欢贝拉,她知道,只要这样,亨特尔就绝对不可能对她有任何想法——他不会去占据姝汐喜欢的东西。
她也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只会得到亨特尔一句“你只是因为只和我一个男人相处过”,把她的想法扼杀在萌芽……不,连种子都没有种下。
但姝汐看到机会,至少她是唯一能留在亨特尔身边的人,而且是女人!
看过亨特尔记忆的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对什么有执念,但黑精灵女巫的诅咒断绝了一切。
她一次次感受着他的痛苦,并为此感同身受。
以前很少说话的亨特尔现在会在脑海中和她对话,她甚至能随时浏览亨特尔的所有记忆,除了被刻意隐藏的那些。
因此,她也知道,亨特尔的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