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微微侧身，躲过了溅来的污秽之物。

　　无头尸体缓缓倒地。

　　贺云和李沅君对视一眼，随后同时朝后看去。

　　一片白茫茫，已然看不清来时的路。

　　此时村庄外围空无一人，只有中心处隐隐传来唢呐声。

　　“请君入瓮？十面埋伏？沅君，你怕不怕。”贺云眉毛一挑，对李沅君说道。

　　回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就走吧，我倒要瞧瞧，这是唱的哪一出。”贺云一马当先，朝村中心走去。

　　李沅君紧随其后。

　　这几日小狸花有些嗜睡，到了傍晚时分方才醒来，在贺云怀里扭动几下，然后把圆圆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睡眼朦胧地打量着四周。

　　丝丝烟雾缭绕，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此刻村民们皆聚集在村子中心低着头不敢出声，前方空地铺着一张草席，两具尸体静静躺在上面，所穿衣物与常人无异，可露出衣领的，却是两颗猴头，毛脸尖嘴。

　　草席前方有一颗巨石，形状怪异，顶部呈水滴状，又像是佛头上的肉髻。

　　巨石旁靠着一个人，一身灰色长袍，头戴斗笠，遮住了面容。

　　手边有一长棍状物体，被厚重雾霭包裹，不断有白雾往外散出，笼罩了整个村落。

　　“本王早已发话，噤声七天。若是惊扰了天儿通儿的魂魄，你纵然万死，难辞其咎！”

　　说罢随手拿起身旁的树枝，往前一挥。

　　一道残影越过人群，径直插入一人嘴里，从后脑穿透而出，巨大力道将尸体往后带倒，扑通一声，刚好砸在贺云脚前。

　　贺云低头看去，这尸体赫然是方才在村口对他出言不逊之人。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贺云，眼神一片呆滞，浑浑噩噩。

　　怪石旁那人也抬起头，看向贺云，斗笠下满脸黄色长毛，鼻孔朝天，雷公嘴一咧，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有贵客上门，孩儿们，上酒！”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猴子身穿人衣，抬来一张四方桌，又拿来两个凳子扔在贺云李沅君面前，拱拱嘴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抓耳挠腮蹦蹦跳跳地走了。

　　桌上只有两个杯子，拳头大小，碗口敞开，里面晶莹剔透，酒香扑鼻。

　　贺云瞧这这杯子呈灰黄色，打磨得细腻光滑，像是用头骨制成。

　　只是不知是人头骨还是猴头骨。

　　“两位贵客，本王有个故事，不如你们坐下来，听本王慢慢说？”

　　稀奇，猴子学人说话，还会讲故事了。

　　贺云大喇喇坐下，李沅君见状也端坐一旁。

　　“本王如今已九十有六，自六十年前便已修身圆满，可恨这具肉身，无法如人一般搭建长生桥，也没有妖族传承，本王被困在这修身境无法挣脱，六十年来毫无寸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

　　我的两个孩儿有孝心，每日在这鸡峰山中采摘灵药，只为了本王能早日突破。

　　本王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寻常的草药，根本不是传说中能点化入神的灵药。可这毕竟是孩儿们的一片孝心，本王也只好由得他们去了。

　　这鸡峰山中凡是开了灵智的妖怪，皆被本王肃清一空。就连那山脚的龙宫寺，本王也是每年一供，不曾断了香火钱。

　　可如今，本王的这两个孩儿，竟然死了！就这么死了！你们说，本王该不该报仇，该不该把凶手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说着说着便咬牙切齿，目露凶光。

　　不待贺云回答，又接着说道：“本王修身伊始，曾拜一道人为师。他教我道法，教我剑法，那时我每日跟随师父修炼，不曾间断。他时常给我丹药，为我打通全身气窍，我敬他如敬神！

　　学道十年，我的修为一日千里，师父也为我高兴，时常夸赞我是天生灵猴。可我修身境圆满之后，却迟迟不能突破，我依然每日勤修苦练，可师父眼里却不再有我。

　　他只是念叨着可惜可惜，便又收了一位徒弟，还断了我的丹药，不再教我武功！我偷看他教新的徒弟，才知道他还藏了一手枪法，一直没有教我！甚至他还有一杆绝世宝枪，我那师弟整日拿在手上玩耍，师父他却碰都不让我碰！

　　在一次比试中我赢了我师弟，可师父他不仅没有再夸我，反而骂我是妖猴！天地所弃的妖猴！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后来我从师弟那里偷学了枪法，然后在一个夜晚，用这杆枪，亲手杀了我的师父师弟，哈哈哈哈，我一枪就戳死了他们！

　　后来啊我也在后悔，我当时应该给他们一个求饶的机会，再慢慢折磨他们！”

　　那老猴神情激愤，原本低沉的声音越来越大。

　　“本王自幼在这山中长大，还未开智时时常被这山中野兽欺负，本王每日辛苦劳作，为族人寻来食物，可连它们也欺负我，没人愿意搭理我！你说它们该不该死？

　　后来本王被山下一对夫妇收养，他们保护我让我不再受欺负，他们照顾我给我食物，我也不再挨饿，我慢慢学会了人话开了智，我亲耳听到他们说要一辈子把我当亲生儿子！

　　可是后来他们生了儿子，接着又生了一个，我一开始也高兴啊，我有弟弟了！

　　可我原本每天都能吃饱，后来渐渐地一天只能吃一碗饭，后来他们不再给我饭吃了，他们要我回山里去，他们要我自己找吃的，还要我把吃的带回来，给他们儿子！他们不再把我当儿子了！

　　一开始我听他们的，每日都从山里摘野果带回来，可他们只顾着喂那两个小东西，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后来我趁着天黑，偷偷去放了一把火，我看着他们不断谩骂，然后满身是火向我求饶，我心里真是太开心了！

　　这世上的人，都该死！

　　我学成了本事，便将山中猴群屠了个尽，又下山屠了好几个村庄。可是让我奇怪的是，竟然没人来找我麻烦，哈哈哈哈！

　　山外的人在到处打仗，只顾着烧杀抢掠，没有人在乎这些贫苦村民的死活，我只好把这些可怜的村民们圈养起来，保护他们不受外敌侵扰，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这生活。

　　本王保护他们这么多年，可竟然还有人敢不听本王的话，想坏本王的报仇大事，你说，他们该不该死！”

　　说着手一挥，又有几人头颅猛地爆开，和村口老人一样。

　　“你这妖猴，真是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