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于看到七彩云了!
云雾里的那座山峰下,升起了彩色的云气,慢慢散开,把周围的云朵尽数染成了彩色。
我们还沉浸在惊叹之时,山坡上的那些石子早已悬浮在了空中,从我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了那个被彩云环绕着的山峰前,在我们和那座山峰之间连起了一条绚丽的天路。
我心里猛一惊悟原来这就是“七彩云”的作用!难道眼前的这个就是所谓的“七彩云梯”?我觉得这种玄妙的现象总是会稍纵即逝,也顾不得危险不危险,招呼多吉和加央,急速踏上了面前的这条七彩石子路。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看到这条彩石路是旋在空中的,我还正为如何行走而担心着,低头一看,发现我们依旧是站在山坡上,距离那座云雾中的山峰很近很近。更准确一点说,我们本身就在那座山峰下面,没走几步就已经开始上山了。
山体看起来并不算太大,但是让人感到异常的挺秀。透出一股超凡脱俗的神秘。回头望去,彩云和石子路都早已消失,我们住过的那片山坡和林子,已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依稀可辨。
山下的云雾已经变得很淡,现在才看清,原来这座山峰是高高悬在空中的。现在回路已不存在,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回路可言,只好壮着胆子,沿着弯弯曲曲的狭长山道向山峰的更高更深处走去。
前面的石壁上,开始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石洞。洞的前面或者旁侧长着奇形怪状的高大松柏,有一级级石阶蜿蜒连着。石阶交错回转,根本分不清哪条通往哪个石洞,好像山崖上布满了巨大的蛛网,黑色的洞口正如一个个捕获的猎物,静静地挂在网上。石阶非常干净,没有尘埃,更不见落叶和枯枝,像是有人在清扫着,但又不见一个人影。
正当我们迟疑不定时,有一个洪亮而低沉的声音从斜上方的石洞中传出:
“进来吧!难不成一定要我出去迎接吗?当然,你从故地而来嘛,按理也是应该的。可惜,我不方便行动啊!”
声音拖着一波一波长长的回音,久久不散,回荡在山间和云端。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不管他是不是宏海法师,他毕竟是我们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算是一个简单的沟通,统一了看法,举步拾级而上。
提到山洞,我们应该算是太熟悉了。一路来,我们不知道进过多少山洞,住过多少山洞。印象中的山洞,总是厚厚的尘土、发霉的泥浆、零乱的石块、断木枯草、潮湿昏暗等等,无不是和凄凉败落的景象联系在一起。而现在看到的这个洞里却是极为干净明亮。也不知是哪来的光源,视物特别清楚。
若大的一个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塑像。是一个中年和尚端坐在黑红色的巨大木榻上,微闭双目,表情慈善无比,似乎嘴角还带着笑意,那是一种从内心发出的充满善念和愉悦的微笑。
人常说“礼多人不怪”嘛!出门在外,总是有求于人家的时候很多,礼貌是少不了的,既能够现在迅速拉近双方的关系,有方便以后开口叨扰。
周围看不到蒲团一样的东西,我只好勉强在石地上跪下磕头,送上一份恭敬的大礼。
加央和多吉见我这样,虽然嘴里轻声嘟囔着,有些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跟着跪了下来。
“请问大师,刚才是你老在说话吗?”
我想,既然自己是冲着宏海法师来的,即便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宏海法师,也多半是一位僧人没错,用大师尊称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在问话的形式上,确实是有点简单直白了一点,可我实在是找不到更为准确的第二句话来表达。心里总是有种不安,生怕对方怪罪起来,好心办成了坏事。
我已经问了好几遍了,始终没有听到有人搭话。这一下,让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只有呆呆地跪在那里,茫然无助地等待着那个声音的出现。
足足过了有十多分钟吧,我感觉自己的耐心都快要崩溃了。猛一抬头,看见面前的雕塑微微睁开了眼睛,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周身透射出一种能够让人绝对信赖的气场:
“让你久等了!是本僧的不是。怎奈,出了一件重要的急事,不能不去。料想你来到这里,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离开的,我们有的是机会见面,那时致歉也不晚吧!”
天哪!原来这不是一座雕塑,而是一个真人。这身材也有点太过高大了吧!又一想,在这个世上的奇人异事本来就不少,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原本就有些诡异的空间呢!于是,在短暂的惊慌之后,也就很快地平稳了心境。我总觉得他的这串话,看似有些俗而且繁乱,可是即能够算是赔礼道歉了,又婉转地释去了我心中的疑虑。
入乡随俗嘛,这样也没有了时代和社会层面高低的区别,容易相互沟通。我也学着这个声音略带古拙的语气:
“敢问大师,可否知道宏海法师!”
“宏海法师?宏海法师宏……”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像是勾起了久远的往事,而且肯定是那种让他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恢复了刚开始的神情语态:
“太久了,都淡忘了这个法号。说起来,我也是怕听到这个法号,才躲到这里来的……”
现在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面前的这个如雕塑般的僧人正是我要找的宏海法师。
说到这里,宏海法师的脸色又开始变得越来越凝重了。能够看得出,此时宏海法师的内心早已激起了层层的惊涛骇浪。不过,这次他已不再去刻意掩饰和调整心绪了,像是完全敞开了胸怀。能够让这样一位与天齐寿的世外高僧动容,我猜想事情绝对不会太小。
果然,接下来,宏海法师为我诉说了他的一个心结,也算是困扰他千年的一个心魔:
……
那一年,凉州一带出现了经年的大旱,骊靬县尤为严重。牛羊大批死亡,几百里不见一点绿色。说来也怪,祁连山的冰雪反而不再溶化,河道尽数干裂。骊靬县多为祁连山草原,牛羊马匹就是他们唯一的家产,没有了牛羊,也就失去了一切希望。人们开始拖儿带女、抱幼携老无奈地背井离乡。有些人不愿离开,固守着祖辈万里奔波好不容易得来的这块热土不放,最终被饥饿无情地夺走了生命。
真应了那句“祸不单行”的古训,瘟疫和战争也接踵而至。每一个骊靬人都能够看得清楚,这样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骊靬人就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难道是苍天依旧在怪罪骊靬先人们的那次东征,要降罪于他们的后人吗?
宏海法师每天看到的都是百姓的流亡和死去。他也曾寄望于自己诚心信奉的佛祖,不知道念了多少卷经,熬过了多少个彻夜的祈求。他觉得该念的经卷也都念完了,该做的法事也都做完了,始终不见有一点儿回应。死亡和逃难还在继续,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
向朝廷请求赈灾的呈文早就发过多遍了,犹如泥牛入海,一去没有了音讯。不过,这是他们早就料到的结果。因为这时的整个河西走廊一带,已被战火吞没,朝廷鞭长莫及,哪还能够顾得了对一个小小的骊靬县赈灾。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骊靬人在苦难中一步步地走向消亡吧!为了十多万的骊靬百姓,万般无着之下,宏海法师和当时的骊靬县令去拜见从天狼来的老县令和那位天狼教士。说实话,他就压根儿没有相信过这位长生不见老的老县令和所谓的天狼教士是真的,现在也是病急乱投医吧,因为天狼使者早就放出了话,称骊靬有大难,他是来拯救骊靬人的。现在想想,是碰巧也罢,还算多少有点儿灵验了,他多么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碰巧。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事情太大,那位天狼教士做不了主吧,竟然带着新老两位县令,乘着一束兰光,去了一趟天狼。
回来后,骊靬县令对天狼教士和老县令的态度出现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也难怪,就是宏海法师,虽然没去天狼,却也亲眼看到了那束兰光带走县令的过程,不由让他对那位天狼教士信服了几分,更何况是亲身去了一趟天狼的县令。
县令终于发布公告了,说是在他的相求下,天狼之主答应,为骊靬人打开了一扇天堂之门,那里没有饥荒和战火的苦难,是骊靬该去的理想乐园。
灾情还在一天天地加重,丝毫不见转机,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骊靬县令对全县的骊靬人采取了强制离开的办法,其实也不用县令采取什么强行搬迁,骊靬人自古就坚信着天堂的真实从在,再加之眼前看不见希望的这重重灾难,只要是县令说是带他们去找活路,恐怕是没有几个人会违拗的。
那天正是中秋之夜,所有的骊靬人都赶着他们所剩无几的牛羊,聚集在南山石寺前的草地上,等待着去新的乐园。
当时的每一个人,其实在内心都很矛盾。此去虽然前途未知,但是他们都相信自己的县令和宏海法师,肯定是不会再有眼前的这些苦难,可是这一步一旦迈出后,就再也不能够回头了;留下来吧,大多是要付出死亡的担价,不过万事都不会绝对的,纵然九死一生,灾情再大再猛,毕竟终究会有过去的时候。他们,一头感念着县令爱怜他们的慈心善念,一头承受着故土难舍的煎熬,十分难受。
在这关头,不要说是骊靬百姓,就是宏海法师也有些犹豫了,这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难解的尘事,觉得有负这么多年来骊靬人的敬重,有负人们一声声地叫他宏海法师这个称呼。就在兰光闪过的那一瞬间,他还能听到周围的骊靬人都在喊着宏海法师。也许在骊靬人的心里,早就把他宏海法师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精神支柱,可是他却不能让骊靬百姓在无助的时候有一点点的如愿。所以,宏海法师来到这里后,就将自己死死地困居于此。
……
我想,这里面,应该有宏海法师无法再去面对和接受骊靬百姓的敬仰,有对自己的谴责,更有对世道的真正禅悟……
我真的没有想到,曾经名贯整个河西的宏海法师心里,竟然也藏着这么大的一堆困惑。看来,俗人和圣人都一样有被困惑的时候啊!谁说是圣贤无惑,只不过是困惑的大小深浅不同而已。
突然,我出现了一种没名的感觉,觉得眼前的这位宏海法师,不论是面相还是年龄,都与传说中的有很大的差距。宏海法师在近千年前骊靬消失的时候,就已经声名赫起,怎么说,到现在也该有九百多岁了,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年轻。
“宏海法师真显年轻啊!是不是这世上真的有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之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心念刚刚一闪动,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好像不由我操控似的。语调中还带有一丝酸酸的讥讽味道,这就更不是我的本意了。
宏海法师像是压根儿就没听我在说什么,依然是那副超然的慈善情态:
“你是第一个千年来和我见面的人,这也是三生机缘所定。看来,当年的预言果真会兑现,该是我再世的时候了,就有你来开启我的尘缘吧!”
接下来,没容我再开口,宏海法师又敞开了他的另一个久藏于心的秘密:
……
宏海法师到达这里后,焦虑和苦闷让他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想想骊靬百姓,都把他尊为能解万苦的佛祖化身,谁还会相信他宏海法师也有这般的困惑。他只能去向天狼教士求教解脱之法。
天狼教士听说后,以宏海法师的禅房所在的小山丘为中心,造出了这个悬空石窟,并从他身上取了一点血肉送往天狼。从此后,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宏海法师早在去找天狼教士之前,就曾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一个结果,只是人在无奈之时,总是会想着尽尽自己的心罢了。
五十年后,宏海法师已经是非常老迈,感到自己即将往生。就在他苦思冥想后,渐觉有所彻悟而放下尘事的时候,天狼教士带着两个天狼人突然到来,说是要为他解脱心中的那个困惑。宏海法师只是坦然的笑着,他觉得这个等待确实漫长了一点,现在已有些太过迟了,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解脱,认为那原本就是一个非常幼稚的想法。今生将了,凡尘之事已到了尽头,既然天狼教士还能够记着自己五十年前的那次相求,也属真正的难得了。宏海法师处于对天狼教士守信的一点佩服,丝毫没有迟疑地把自己的一身皮囊完完全全交给了天狼教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更不知道天狼教士对宏海法师做了什么,反正等到宏海法师清醒的时候,看到的并不是他向往的那个极乐世界,依旧是在自己的禅房里。让他吃惊的是,自己的肉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俨然是回到了一个甲子以前。宏海法师仿佛顿悟到了生与死的真谛,心中泰然,不再有什么苦恼,心境平静到了极点。
宏海法师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当然也包括那位天狼教士。每日除了念佛经和参佛理,就是按照天狼教士留下的一幅画,在子夜和正午时分出洞打坐,修炼一个时辰的吐纳,收取日月精华和天地的云水之气。宏海法师也曽多次的质疑过自己,是不是背离了佛意,修炼中竟然掺和了道家和其他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又仿佛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是同一个源,就像是万物皆植根于大地一样。就这样,日复一日,一晃千年悄然而过。
……
虽然我对那些过分的玄异传说不是很相信,但是有许多东西是没法去验证的,也就不会去盲目地武断否定。现在既然是宏海法师这么说,那自然是不会怀疑的了。认为宏海法师有这样一个重生的结果,应该说是他多年来潜心修炼所得,也是他慈心善行的果报吧!
我觉得,那些天狼人的智慧确实很高,他们已知的领域要比我们宽广和深奥不知多少倍。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只能用玄异才能够解释得通的上古遗迹和诡异现象。这些我们认为是虚无和被夸大的一个故事,在天狼人那里好像是极为平常的事情。我不禁在想,也许玄学和科学原本就是一回事,只不过是站在哪个界面的角度去看了,越界者总是极难有的,被认为是虚幻的玄异也算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佛陀说了一个‘缘’一个‘悟’。这里不似故地,你们去后山的林子吧,那里也许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我正在发着呆,回想着那些关于天狼的传说,猛然听到宏海法师说话,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宏海法师好像并没有发现我的走神,依然保持着那份包容一切的超然神态。
过了好半天,再也听不到宏海法师的说话,我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大着胆子起身,刚一迈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顿觉一阵眩晕,摔倒在宏海法师的身上,顿时鼻血污了宏海法师的一膝盖。我赶紧伸手去擦,才发现面前的哪里是什么宏海法师,分明就是一座雕塑。
“难道我刚才是”
我看看多吉和加央,他们两个稍稍振了振身子,好像是刚刚被惊醒:
“也许太累了,竟然会坐着就睡过去了!”
既然他们是这样认为的,我觉得再也没有必要跟他俩多说这件事了。
二
走出洞窟,一看,已经是日近黄昏了,时间过得真快。
眼前,只有一条干净的石道,弯曲廻折,通向云海密林深处。我很担心前面的雾气重,看不清楚周围的情况,心里总是有些胆怯。进入林中后,才明白先前的担心确实有点多余,百步之内的东西能够一览无余,可视度远比白天时的林子外面还要好许多。我们没有去寻找原因,一则是知道这种原因不会轻易能够找到,二则是我们也没有过多的时间去找。只是感到这些树木好像和祁连山的林子不同,没有那种长年缺少人气的阴森感觉。
“这么多的松菇啊!”
“还有野葱呢!”
……
多吉和加央不断嚷嚷着自己的新发现。
我却在想着该如何过夜的问题,这毕竟又是一个和以前所有到过的地方完全不同的陌生环境,而且觉得这里更加诡异,离我们的认知也更远了。
要不是这诡怪的荧光影响,恐怕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因为这时已经过了午夜。终于看到了一处感觉比较满意一点的地方:
“你们看看,那棵大树下面好像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吧?我看今晚就住这里了。”
加央看了好一会儿:
“还是住大石旁边的那个山洞好一点!”
“过去看看,才会清楚哪里更好。”
多吉身随声动,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几步窜过去,人影一闪,消失了。到这时,我才隐隐看到那里确实有一个山洞,不得不让人佩服这些大山里人的好目力,怪不得许多的草原牧人都会拿自己和雄鹰的眼睛相比呢。
我和加央还没到山洞前,多吉就很快从洞中扑了出来:
“里面很干净,一点都不潮湿,绝对是一个过夜的好地方!”
我担心多吉有什么疏漏,没有马上表态,继续着自己的观察。绕着山洞周围细细地看了一遍,基本确定没有来自落石和夜里洪水等自然的危险,也不见有猛兽活动的任何迹象,才进洞收拾夜宿。
我们正在吃饭,突然从洞外传来了几声悠长的鸣叫,还伴随着树枝剧烈晃动的哗哗声。我急忙丢下碗筷跑出去,看到有几只很大的白色猴子爬在洞口的那棵大树上,一遍叫着一遍摇动着树枝,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很像是冲我们来的。
多吉看着那些激动不安的猴子:
“可能是我们占了它们的家吧?”
“不会的,我在进洞时看过,周围根本没有猴子到过的印迹。可以肯定地说它们极少到这里来。”
“那,它们这是”
我望了望一直没有说话的加央,转头对多吉说:
“不好说。我只是有一个直观的感觉,一时还很难确定。不过,现在不能休息,要出去走一趟才行啊!”
加央似乎对我的想法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去哪里?”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去了马上就会知道的。”
我边说边向前走去。隐约听到加央和多吉在嘀咕着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一些埋怨,但是他俩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那些猴子看到我动身了,哗地一下,活跃了起来,在树枝间,一棵接着一棵,荡向东南而去。离开我们一段距离后,又停下来叫喊着摇动树枝。
看来,有时候人的那些说不出凭据的直觉还真的很灵。现在,我才隐隐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明白的意思,宏海法师让我们来这里也是有一番深意的吧。
多吉奇怪地看看我:
“这些猴子不会是专程来接我们的吧?”
我还真的佩服多吉的这张嘴,有时候人很担心他急着插言会说漏嘴,把事情弄坏。可是,有时候他又能够准确地快语道出别人想要说而又有点顾虑的话。现在,我的话已经被他给说了,只能一挥手:
“既然是这样,还等什么,快走吧!”
加央从后面追了过来,低声问我:
“你早就知道是这样?”
我轻轻拍了拍加央的肩头:
“怎么说呢,也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会成了‘也算是吧’?”
多吉的声音很大,还带着相当的不满。看来,说不清楚的麻烦又要来了,我和加央会心地一笑,不再说什么,默默地继续前行着。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大约过了个把小时,那些荧光不见了,周围完全暗了下来,我们的行动受到了阻碍。四面的大树在清冷的朦朦月光下忽隐忽现着,给人一种鬼魅无常的感觉。
多吉像是有点胆怯了吧!向我紧紧靠了过来。那些猴子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一下子就销声匿迹了。
多吉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开始大骂起来:
“这些该死的猴子,黑天半夜的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却丢下我们离开了,真是可恶,天亮后,我定让它们好看。”
加央指着东南方向,颤抖着声音:
“那边是,是不是猴子?”
在很多时候,愤怒确实是能够壮胆的。多吉已全然没有了害怕的意思:
“这里除了我们和那些猴子,鬼也不见一个。肯定是那些猴子把我们引入了包围圈,现在过来收拾我们了!”
多吉越说越激动,就要冲过去拼命。我赶紧一把拉住,厉声制止:
“别乱来!”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那些猴子把发着淡兰色光的灯笼在林子里一个接着一个地摆出了一条弯弯的路标,一直伸向远方。原来是我们错怪了这些猴子,它们并没有弃我们离去,而是看到天色暗了下来,竟然懂得拿灯笼为我们照亮。这样的智商出现在一个猴子身上,真让人感到有些可怕。按此来说,它们的大脑一点儿都不比我们差,只是不会用我们的语言交流罢了。因而,在不知不觉间,我对这些猴子增添了几分好感。
“走吧!”
我招呼一声,带着还在发呆的加央和多吉,毫不客气地沿着这条幽光路线缓缓走着。
现在,虽然看不见猴子,但是我深信那些猴子就在我们身边的夜色中看着我们,为我们警戒着。于是,残留在心中的最后一点不安和恐惧也一扫而尽,我觉得已在无言的短暂交流中信任了这群猴子。
加央回头望着身后的兰光路:
“要不要我回去把洞里的东西拿过来?”
“我看,不用太着急,先放那里吧,这样走路也方便一点。”
我本来是想告诉加央,千万别小看这些猴子,凭它们的智慧,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完全不用我们操心。但是话到了嘴边又硬是咽了回去,可以说这是我的一点点私心,总是怕话说的太满而出现意外,有损自己的威信。
人啊,一旦做了亏心事,总会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一点心慌意乱。我再没有说话,就这样默默地走着,想让时光的流逝来抚平心中的那丝愧疚和不安。
林子中的气候太宜人了,让人在这本该沉睡的时候还这么的清醒,一丝迷糊的感觉都没有。夜风清爽而又纯净,还掺有一股野香草的淡淡芬芳。觉得即使这样缓行一夜,也不会让人感到多么劳累。
“哎呀!这哪里是灯笼,全是石头嘛!”
多吉蹲在一处淡兰色的荧光里,一边大声的惊叫着,一边低着头专注地搬弄着什么。
我们都错了,原来,这些发着淡兰色光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灯笼,而是一块块夜光石。这些东西十分稀有,猴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搬来这么多,肯定是在周围不远的地方,有一处罕见的夜光石矿床。这是做夜明珠的材料,十分的难得,可以说拥有这么一块,往后的几辈子人都不用再辛苦了。
我知道,人人都爱财,但是也要看看所处的环境,不能丢了性命,命没有了,钱财也就不会是你的了,等于白费力。
“这些是做夜明珠的好材料啊!”
我赞叹了一句,有点不舍地放下夜光石,拍拍多吉的后背,示意他该走了。
多吉一听能做夜明珠,更加迟迟不愿松手。
我猛地想到了现在许多的文物古玩和珠宝玉器市场上出售的那些用含磷高的萤石做的夜明珠,能便宜到你不敢去想的程度,如果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拳头大小的一个用小几百元就能够得到。为了能够尽快地打消多吉对这些夜光石的贪念,我故意混淆了夜光石和萤石,语气平平地说:
“哎,那是古代,现在新做的夜明珠,市场上到处都是,也就是几百元的事!你若喜欢,回去后,我送你十个八个。”
多吉仰起头,目光怀疑地望着我:
“真的?”
“当然是真的,多吉,我啥时候说假话骗过你?”
我故作生气地丢下一句,不再理会多吉,自顾往前走着。
“都怪你不早说清楚一点!”
多吉埋怨着,快速追了上来。
看来,多吉已经又翻过了前面的那页纠结。可是,话说回来,我又利用了一次多吉对我的信任。这时候,我越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真的友情存在,即使有,是不是纯洁?
二
突然,我们踏入了一个淡兰色的荧光世界,附近座落着大大小小的无数个石塔,发着幽幽亮光,将周围照得莹亮。
我仔细看了一遍,大的高约五米左右,小的也不下一米。雕工极为精湛细腻,而且所用材料全是特大块的上等夜光石。
那些猴子,在我们进入这里后就再也不见了踪影。看来,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想一想,这些猴子,即使不受某种力量的驱使,只是极平常的猴子,来去也是它们的自由,我怎么能够左右得了,就随它们来去吧!
“这种石头也太多了吧?竟然用来建塔,看来真的不值钱啊!”
多吉又在大声地叫了起来。
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加理会,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也许是实在困乏了吧,我们竟然背靠着这些石塔,一觉睡到了天亮。
在强烈的阳光下,石塔的兰光消失了,严格的说,是不能够显现出来了。
多吉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们要不要回去,万一那位宏海法师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我一听就明白多吉又想乱跑了,赶紧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放心吧!宏海法师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若想找我们,自然是会找到的。”
“那我去把洞里的东西取回来吧!不然,也没法睡觉和做饭啊?”
我没有马上对多吉的提议表态,看着眼前的环境,有山有林有水,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想想宏海法师让我们来这里定然是另有深意吧?还有那些不招自来而又神出鬼没的猴子……所有这些,让我猛然感到一步步来到这里,就好像是预先安排好的一样,由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在掌控着。既然如此,也只有顺其自然,先在这里落脚,看看再说吧!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正想喊多吉和加央过来,一抬头,看到多吉依旧站在我前面几步远的一棵大树下,静静地望着我:
“多吉,没事吧?怪吓人的!”
多吉一下子跳了起来:
“不是在等你回话吗!半天没反应,你才怪吓人呢!”
又是一个没法说得清的事。我急转话头:
“这样吧,你和加央都去,一个人怎么能够把那么大的三个背包拿回来!”
我的语气十分的温和,反倒让多吉有点无措了。其实,在我看来,多吉还是很招人喜欢的。你对他一份好,他就会立马还你十分的好。你对他坏,他就不和你讲什么道理,恨不得吃了你。直率,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和这样的人相处,是不用过分担心的。
估计多吉他们最快也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回来。闲着没事,就漫无目标的在林子里转悠着。不觉又想到了宏海法师,感到是那么的亲近而又遥远,不可捉摸,那种感觉似乎复杂得没法说得清楚。算了,宏海法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根本就给不出一个评价。他在我的心中,充其量不过是几段无根无据的传说和昨天的一次如隔了空间的对话拼凑起来的抽象概念而已。实在是有点太过模糊,谈不上什么崇拜,只是对他的神秘有一种不明道理的敬畏罢了。我对他,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奢求,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不愿说的东西,求也没用。一切正如佛说的那样,随缘吧!
太阳光直射下来,天气已经很热了,地面的温度还在不断地升高,让人燥热难挨。我在旁边的溪水中洗了一把脸,闷热立时缓减了许多。没有带毛巾擦脸,只能甩甩头,抖落水珠了事。
我刚一转身,就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传来:
“该死的猴子,水弄得到处都是,有碍我的视线!”
我被惊得猛一回身,却看不见一个人影。明知道是在一个没有人的环境里,突然爆出这么一句话来,就是胆子再大再不信鬼神的人,也会惊慌的。
正当我睁着惊恐万份的眼睛,四处张望寻觅,准备跑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在我左边响起,这次由于注意力高度地集中吧,我听的非常清楚,离我很近很近,仿佛就在耳边一样,充满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埋怨:
“……别看了,你怎么会看得到。原来你不是那些该死的猴子……我已记不清在这里过了多少年,反正是很长很长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能不能告诉我,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他说话很乱,问的问题也太过白痴了一点。他在这里很长时间了都不知道这里的事情,我一个刚来的人如何会知道的。不过,这一下子,我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害怕,大白天的是不会有鬼魂的,而且我是听得清清楚楚了,确定是一个人的声音,带着那种我也无法准确描述出来的阳世尘俗和人情味。
“你是谁啊?能不能出来好好说话!”
我以为是遇到了象影视剧中的老顽童一样的人,一边引着他说话一边辨听着声源的位置。
“哎呀!如果我能出来,早就出来了,还用得着你说吗!”
这次我总算是听清楚了,声音就是从这个最高的石塔中传出来的,千真万确,特别是最后那半句,我听得明明白白。我绕着石塔细细地找着,还是什么也找不到,只发现了塔身上的一道细细的裂缝,努力地看了好一会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真笨,这样一个不足一个指头宽的石缝,怎么能够藏下一个大活人呢?算了,人们不是常说吗,高人都会有怪癖的,不过,这种人也有一个弱点,他们最经受不住的就是谦虚和恭维。
我背靠着石塔坐了下来,渐渐熄灭了心中的厌烦火焰,心平气和地说:
“不找了!看来,我是真的找不到你的。那就先说我吧。我是刚刚到这里,确实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严肃了许多:
“这也是,怪我急躁了一点。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自己走来的啊!”
“快说!是不是宏海法师带你来的,让他出来。宏海,宏海法师,你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不敢出来是吗?”
原来他和宏海法师有着极深的仇怨,说不定他也是骊靬事情的知情人。宏海法师闻声不见人,有些太过深沉了,从他那里了解事情确实有点难,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宏海法师要好应付得多。
我平静地轻轻摇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不是!宏海法师没有提过你。”
万万没想到,那个声音更加激动了:
“你,你……哈哈哈哈果然你是和宏海在一起的。”
也许是急于辩解吧,我的声音也一下子被提高了一倍:
“宏海法师,我根本就没有见过!”
过了好一阵子,才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过已变得非常的平静了:
“原来是那几只猴子!”
我点点头,没有作声。
那个声音好像是十分地紧张:
“看看,我怎么又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你刚才说过吗?是从哪里来的?”
“骊靬,我们河西走廊的骊靬县。”
我想尽可能地说清楚一点。
“哈哈哈哈终于等回来了,我重生有望了!”
从石塔中传出一声声畅笑,笑声里洋溢着无限的希望。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感觉像是被人一下子推入了云雾之中。脑海里茫然一片。似乎有件事到今天已经延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而且好像还与我有关。难道这又是一个我不曾知晓的宿命吗?如果说这些猜测全是真的,一切都不是所谓的巧合,命运真的存在着,并且我无法自己主宰分毫。真的是这样,我活得也实在是被动到了极点,就如同命运之神手里的一个玩偶。
“你我从未谋面,而且互不认识。你的重生与否,怎会与我有关呢?我担心是你认错人了吧?”
我感到这个声音的主人伴随有许多的麻烦,想尽快和他划清界线,不愿被这些所说的神秘宿命缠绕着。快快离开,不失为一个上上之策。怕再待下去,说不定就会被他所惑,迷失了心智,永远留在那个宿命的循环里了。
“也罢,我承认自己没有宏海法师那么高的掩饰手段,真人面前何必转弯抹角,还是直说了吧!”
那个声音这时已变得很慢很沉稳了,像是在回忆一段非常遥远的往事:
“说起来,我也是骊靬人,是朝廷派到骊靬的签事官。这是一个其他县没有的官位,是朝廷专为骊靬设置的。我虽然拿着和县令一样的俸禄,可是在吏部的名册上,恐怕是找不到名字的,我也是在特别的官位做着特别的事情,说白了吧,就是对骊靬的什么事都可以不做,但是什么事都要知道,没有谁能够阻止得了我。从利益的角度看,我是站在骊靬人对立面的。但是,多少年来,我的心总是向着骊靬的,在我的心里,早就把自己视为一个骊靬人了。每一件事情向朝廷上书,我都是把骊靬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因而,对于骊靬县令与天狼人暗中的来往,先是不相信,后来是为骊靬百姓着想,对朝廷做了隐瞒。我当时看到他们的来往并没有损害骊靬百姓和朝廷,天狼人喜欢处于暗中,从来不会骚乱骊靬百姓,在骊靬也很守规,只是悄悄从骊靬的祁连山中带走一些无用的石块,不会向骊靬人索掠钱财和牛羊,相反,还经常会帮助骊靬解决一些困难。几次的草原瘟疫,如果没有天狼人的援手,骊靬恐怕难以支撑。为此,我也就和骊靬百姓一样,在心中默许了天狼在骊靬的存在。可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骊靬县令依靠天狼人的强大势力,趁大旱之年,强行带领全县的骊靬人脱离朝廷,还将我控制起来,一并被带到了这里,就是对近在咫尺的凉州府,我都没能传给片言只语。哎!你没听到,在兰光闪现的那一刻,在南山石寺前的草地上,骊靬百姓那一声声的无奈,一声声的悲恸,震人心肺,撼动祁连山雪峰。在最无助的时候,骊靬百姓依旧没有忘记他们心中所敬仰的那个宏海法师,高声地呼喊着。可是,这时的宏海法师他在哪里?他不在别处,就在南山石寺前面的高台上,就站在信任他的骊靬百姓的泪眼前,他什么都没说,未动分毫,任凭兰光将骊靬十万人尽数卷走。我非常后悔,当初没有向凉州府或者朝廷呈报,恨不能长出铁牙,一口将骊靬县令和宏海咬碎。你更加不会相信吧?一个所谓的得道高僧,一个曾经和我非常熟悉的宏海法师,把我强行带到这里后,将我囚禁于此。即使这样,还嫌我受苦不够,竟然利用天狼邪术,将我灵肉分离,毁我肉体,囚我的灵魂于这石塔中。并施以毒咒,说什么‘骊靬故人,自解封印;卸下执念,放得重生’。我今天听到你是来自故地骊靬,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真想大喊大哭一场。喜的不是什么重生,而是见到了千年后的故地人而高兴;忧的不是自己受苦,而是天狼邪术的可怕。不管怎么说,在我的心中,高兴总要比忧愁大得多。看到你,就等于告诉了我,骊靬境内的干旱早已经过去,骊靬并没有荒芜,依旧是水草丰茂,人丁兴旺着。正如当年我的看法一样,灾情再大再猛,总会有过去的时候。就如那祁连山草原,不管冬雪多厚,寒风多冷,严冬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临,草原上也总能够开出鲜花,任何人都无力改变……”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突地转身,对着石塔:
“执念!”
“执念?你说我是执念?什么是执念?这么多年了,漫漫近千载,我所受的罪,何至于用一个‘苦’能够概括。我看着这些草树一年年的枯荣,日月一天天的交替,岂能够不懂得宏海法师让我不死重生,就是不愿让我带着对他的埋怨离去,他是要我在漫漫时光流逝中能够悟出他当时的苦衷,理解他的难处。好!我能够放下这个执念,可是骊靬的百姓能放下吗?他宏海法师自己能够放下吗?如果能,为什么这若大的一个新建的南山石寺空无一人,僧人信徒都不见?如果能,他宏海法师为什么还要用和强加在我身上的苦难一样,自己毁体囚灵,不去面对骊靬百姓,接受万民的敬仰?……”
那个声音,由高到低,再由低到高,不断地变换着。激动里掩饰不住对宏海法师的深深怨恨,理智中又透着对宏海法师浓浓的信任。我就只说了“执念”两个莫名其妙的字,自始至终一直都是在听着这个声音在说。我完完全全能够听得出来,这种怨恨,是由对宏海法师过分高的完美期望而产生的。
我觉得该到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否则这个话题就会被搁浅,再也没法延续下去了:
“不该隐瞒你的,我的确见过宏海法师”
“你见过宏海法师?”
我的一句开场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马上被那个声音以更加激动的语气打断了。在几秒时间的呆滞之后,我倏地明白了过来,赶紧解释:
“不,这样说不对!是我听到过宏海法师的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依旧没有再出现,知道是他已经接受了,才又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听宏海法师的意思,他当时也是为痛惜骊靬众生,不忍心再看到骊靬百姓受饥饿和死亡的痛苦折磨,才没有阻止县令的行动。他心里所承受的苦衷并不比你轻多少,你还有一个宏海法师作为发泄的对象,可以去慷慨地骂他怨他,而他宏海法师却不能,因为他不知道该去怨谁骂谁,只能把自己囚禁起来,用禅悟更高的境界来解脱内心的悲苦。依我看,现在的宏海法师已经悟透吧!也希望你也能够放下以前的种种执念,得到觉悟,用你的善根为骊靬人继续造福。其实,宏海法师是非常看重你的,不然,他怎么会花这么大的心血在你的身上呢?”
我自己都不清楚,竟然能够一口气说出这么一大堆的劝辞。对于宏海法师的想法,我哪里会知道,只是依据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在宏海法师禅房的那个山洞里听到的说话而推测的。
周围变得异常沉寂。只有小溪,踏着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打出的节拍,哼着歌在慢舞。
“你,你转告宏海法师吧!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又何尝没有想到过他的难处,也不清楚是不愿说出来,还是说不出来,总感到有一块东西堵在心口。我有负于朝廷,这就是不忠,是不可原谅的。可是,现在已是时过境迁,我忠于的大宋早就不在,我也已经成了一个古人。觉得前世的东西,无论是对与错,已经无法改变,只能当作是一场伤心的虚梦吧,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那个声音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的沉稳。
“我敢肯定,宏海法师如果能听到这些话,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我向石塔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也不清楚是为骊靬百姓还是替宏海法师。
后来,任凭我怎么呼喊,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我甚至有些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就是一个幻觉。看看太阳,估计多吉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三
多吉和加央回到石塔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我从昨天晚上吃了几口饭,就被那些猴子匆匆引着来到了这里,现在已经是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了。而且身上出了许多的汗,难受之极。顾不上去问加央他们路上的情况,抓起毛巾、香皂和半块烤饼,边吃边向溪水走了过去。我自己都感到急切得有点反常。
一个清爽的冷水浴,将全部的疲劳一扫而光。我真的有点依恋那清清的溪水,实在不愿意过早地上岸。
加央已经催促好几遍了,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舒爽的溪水。
多吉也许实在沉不住气了,嘟囔着怨我:
“也该问问我们是怎么取回东西的,一路辛苦不辛苦吧!”
我想调侃一下多吉,顺口而说:
“嗯,差一点忘了,你们干啥去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慢。”
多吉似乎就根本没在意我的调侃:
“算了,还是我自己说了吧。我们迷路了,昨夜的那些会发光的石头,早被谁搬走了,我们完全是靠运气,才瞎撞回来的。”
“错不了,肯定是那些猴子干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可恨太过分了吧!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多吉气得咬牙切齿,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多吉是个很有爱心的人,只是在生气的时候嘴上说说罢了。
“你们迷路,和那些猴子的关系不大。即使那些猴子不拿走石头,你们该迷路的时候还是会迷路的。因为荧光石在白天的强阳光下,是不会显露出亮光的。再说了,那些石头是放在深草中的,很难被发现。”
我笑着安慰多吉。不想,多吉却反过来埋怨起我了:
“天哪!太狠了吧!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们会迷路,也不前来迎接一下我们。”
我认为现在的机缘还未到,不应该过早地把那位囚禁于石塔中的骊靬官员的事说出来,只好另做解释:
“都怪我过分地高估了你们的智商啊!我以为你们去的时候,一定会一路做好标记的,这是在山野密林中行走最起码的常识。你也不想想,我若去迎接你们,一旦走岔路,不但不能够相遇,而且结果会更加麻烦。”
万万没有料到,多吉竟然会吃这个在我看来都觉得有点勉强的理由,点着头,像是若有所悟,不再言语了。可是一想到多吉原本就是祁连山草原的牧人,经常出入那些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做路标应该是他们最原始最常用的办法。也就感到多吉能够认可这个理由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真是太幸运了,我们刚刚躺在帐篷里,外面就下起了大雨,而且雨势还在不断地加强,最后转为震雨。我们的帐篷就搭在那个最大的石塔旁边,这里地势较高,不易积水,而且地面全是用石条铺地,不会出现泥泞。
多吉注视着外面闪动的亮光:
“让我们来这里,究竟有什么寓意呢?”
我只是听到过宏海法师的声音,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
“谁能够说得清楚啊!也许只有让我们来这里的宏海法师知道吧!”
多吉脸上显出一丝隐隐的诡笑,饱含着否定的意思,淡淡地说:
“宏海法师,他会来吗?”
我哪里知道宏海法师来不来,只是凭自己的一丝直观感觉,好像宏海法师要来这里。于是顺口说了一句:
“应该会来吧!”
多吉突然转头,吃惊地看着我: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他自然会来的?”
我说的非常含糊,但是语气却十分肯定。
加央哈哈大笑了起来,看看多吉,又看看我:
“等于什么也没说啊!”
说完,再没理睬我们,从衣袋里摸出一块手掌大的布包,一层一层缓缓打开,原来里面包着的是指头大小的一块夜光石。而后,加央小心地把那块夜光石放在背包上,静静地看了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藏的,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