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眼前，光景灿烂。
——树在“发芽”。
花火从枝干的后头遽然突出，如萌出的新芽，一粒接着一粒，仿佛在预示着来日果实将会缀满枝头。
恍惚之间，孟满愿似乎再次看到彼时此刻，童年的男孩女孩对着同样刚冒出芽儿的柿子树满心期盼。
那一刻的话，也在这一瞬间异常清晰：
小孟满愿昂头看着发芽的柿子树开心的说：
“太好了，发芽叻，以后结果了我要先吃。”
小宁璟就生气的说：
“凭什么你先吃，这是我家柿子树！”
小孟满愿则会满不在乎的说：
“我跑得快，我肯定能先吃到。”
小宁璟气得脸红，干脆把头一甩，气憋憋地说：“那我、那我再不给树浇水了！”
这不行呀。
树不浇水就死啦，到时候两个人都没得吃了。
小孟满愿便妥协了，说：“好呢，那我跟你一起浇水……”
两人便一起提来水壶，然后手拉着手把柿子树浇了个通透。
至于为什么手拉手，大约是为了不让柿子树知道到底是谁先浇了水……
——枝开了“花”。
迸射的花火向上攀过枝头，白的黄的开满了一大片，虽比真正的柿子花小很多，但却更多、更密，更加耀眼。
孟满愿视线随着一个火光移动，看着它起飞、腾空，划出一道弧线，最高点刚好越过一根树枝一咪咪，此时它最亮、最大，犹如盛放的花。
接着向下坠落，光芒熄灭，消失不见。
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幕：
她和宁璟站在那开满花的树下，说着有的没的的话。
那时的孟满愿说：
“今年的柿子花还是很好看，跟灯笼似的。我要摘一朵挂耳朵上！”
宁璟在一边说：
“摘一朵花就少结一个果子，到时候你少吃一颗。”多少年了，两人仍会为谁吃几颗柿子拌嘴一顿。
而这下，她既想多吃柿子，也想摘花。
二者不可得兼，少女满眼遗憾。
那时的宁璟突然说：
“吃了好多年，我有些不爱吃柿子了。”
她看着他，不明所以。
少年说罢，走到树前，在她吃惊的目光里伸手揪下一朵，转身递到她手心，笑着说：
“从我的那份里摘一朵花，到时候我少吃一颗柿子。”
她端详着花儿惊异好久，终是说了“谢谢”之后，又憋着笑说：
“宁璟呀，可我有两只耳朵叻……”
“得寸进尺！”
“求求你了！”
“听不见，我只有一只耳朵。”
“哈哈哈……”
笑声回荡，经久不息。
……
人生的走马灯来得这么突兀，直至树后的火花渐渐变小，最后一缕白烟被风吹散，孟满愿恰好被赵翠翠和季雨那方的调笑声吵醒。
她先看了看翠翠季雨，发觉无事，又转头望着宁璟。
宁璟也刚好看过去，二人四目相对。
少女眨两下眼睛，目光炯炯。
多傻的表情啊。
这模样一看就知道从方才的一幕幕里看到了前半程人生的种种，指不定自己还客串了配角。
犹豫片刻，宁璟还是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孟满愿笑脸盈盈的点头：“非常漂亮！宁璟呀，想不到你还挺浪漫叻……”
毕竟他的前世也并非完全虚度，短视频刷过不少的。
只是这般就能称之为浪漫，有些让宁璟没料到。
他还没说话，少女目光移开，落回唯剩枯枝的矮树上盯着片刻，旋即头抬起，目光放远，遥望天穹。
她幽幽地说：“我刚刚突然想到以前啦……”
一猜就是。
“以前，小时候？”
“是呀，想到我们一起给树浇水，然后一起等树结果。”她忽而斜睨着宁璟，轻悠悠的说：
“你那时还摘了花送我，你记得不？反正我是不记得你那一年有没有少吃一颗柿子。”
宁璟思索少顷，肯定的摇摇头：“必须没吃，以后也不会吃。”
少女笑了一声，没有纠结对方语气从何而来的断然。
宁璟让这枯树“开花”，她见到了，但果子是绝无可能再会有的。
以后都没得吃了。
夜风微拂，袭来一丝丝凉意。
今天本该开心，无需伤春悲秋，孟满愿想了想，把话题转开。
“刚刚和翠翠她们聊天，她们特惊奇我们两个居然住的这么近。”
“老师不是说过么？”
“她们还以为是小区挨着小区那种呢。”
宁璟手一摊，笑道：“哪有这种好事。”
“？”
“你是真的大了翅膀硬叻！”
“我错了！”
“……好快！”
孟满愿瘪嘴“哼”了一声，很快又笑起来说：“你知道她们说我们这关系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同学，是邻居，是对方变小成了未知生物他还得冒着生命危险收容的关系。
也是……
“是什么？”他仰头看星星，口中问。
月亮不知为何黯淡几分，星光大盛，他看到有那么两颗挨得很近很近，都在闪闪发光，只不过是你一下我一下。
“青梅竹马。”
孟满愿轻声的说。
她看向天空，眼睛一下子就发现挨得很近两颗星星，都在闪着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时间停顿片刻，二人旋即同时转头对望。
宁璟假意哆嗦了一下身子，笑道：
“虽然知道是这个，但猛然一听，还是觉得这词好古老。”
“就是呢。”孟满愿莫名脸红起来，“还是我自己说出来，更怪了。”
两人说罢，突然傻了吧唧的齐齐哈哈大笑。
这笑声吸引了赵翠翠和季雨的目光，她们只是远远望一眼，没过来。
这边笑罢，宁璟咂咂嘴，“不过我们确实是这样的关系，啧，青梅竹马。”
孟满愿忽然得意的叉腰，明明是昂头，目光却透着俯视，她大笑道：
“你珍惜吧，别人想要青梅竹马还没有呢！”
这倒是。
城市之中孤独成长乃是常态，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实属难得。
何况他的还是个美少女。
宁璟点点头，咧嘴笑道：“这样的话，你是青梅？”
孟满愿连忙摇头，“笨啊，青梅竹马都是一样的，你也可以是‘青梅’。”
“有点怪怪的，与时俱进一点？”
“那我是青梅。”
“那我只能是……竹马了。”
“好哇，你承认的这么勉强？和我这样的美少女做青梅竹马委屈你了？！”
“竹马的责任毕竟不简单啊，又得养你又得弄这个天台让你开心的，你看看我这手，起茧子了，好大一颗！”宁璟说着，展示着自己辛劳的双手。
什么养……
说的怪怪的。
不过宁璟手真好看。
“那我还教你读书呢，我这个青梅当的也是焦头烂额，你看我这黑眼圈，熬夜写冲刺题，黑了好大一圈！”她说着，瞪大了眼睛叫对方看。
宁璟看过去，只瞅见一双漂亮的眼睛。
“……”
“……”
互有把柄，这事以青梅竹马的方式议和……
总之揭过！
孟满愿心情变化极快，斗嘴完毕，她突然嘿嘿笑起来，盯着宁璟道：
“宁璟呀，我突然想跟你打个招呼。”
“？”
天台起了风，撩着孟满愿的发丝飞扬，她伸手拢至耳后，顺便歪过头来看着宁璟，轻声笑着。
宁璟看着她，等着后文。
少女没有犹豫，仰面便认真的喊了出来：
“你好呀，我的竹马！”
轻轻的一声，让少年心头晃荡。
宁璟愣了愣，犹豫片刻，也轻笑着回应道：
“你好啊，我的……青梅。”
他知道，这一句话之后他，二人的关系重回以前。
他不是没有想过和孟满愿重归于好，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从邻居好友到青梅竹马，看着什么也没有变化，孟满愿还是孟满愿，可心中到底完全不同了。
柿花盛开的时节，总是会有对方的身影，只是后来没了柿子树也没了对方，但现在开始……
柿子树不在，但青梅竹马会重新有了。
……
孟满愿也不知道为何，她听着就觉着宁璟的声音异常悦耳，那昵称也格外动听。
她把少年的笑意纳入眼底，填入心底，化作一捧清泉浇灌冒着新芽的心间树，然后嘿嘿的乐着。
眼前突然飘来一个绿莹莹的光点，上下起伏，落到不远处的叶子上一动不动，光亮却在浅浅呼吸着。
是一只萤火虫。
她顿了顿，手压着腿，身子轻晃地用低低的声音愉快唱起小时候的歌谣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女孩的嗓音脆生生的，配着细细的风声和叶子沙沙声，更显灵动。
宁璟俯在围栏上，凝望夜色，侧耳听着……
从这一刻起：
她，真的有了一个竹马。
他，真正有了一个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