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只听脚步，就知道是林羽来了。
“其实我还没准备好。”
她是这么说的。
接着她说：“但是我也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准备好，你知道吗，我可能真的会死。”
她的声音低沉，近乎她平日里的呢喃，但是此时林羽却是听了个清晰。
只因周围空旷无人，大地与天空俱黑，周围建筑蛰伏在黑暗中，星光是它们凶悍的眼睛。
夜华独白：“但是我不怕，我早就不怕了，我已经死过了，所以我不怕。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人就是为了安心才生存的。
怎么才能安心呢？很简单，全部经历一遍就好了。但是死亡是注定又无法避免的，人永远不能真正的经历死亡，所以人永远不能安心，因为总有未知的死亡在尽头等候。”
林羽知道夜华说的是对的，就算人的意志已经经过完整的锻炼，精神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人还是会下意识的自救的。
这无关精神，这是肉体自然的反应。
溺水者最后总是会扑腾两下，窒息者意识消散后总是抽搐两下，外伤者昏迷后伤口总是会默默愈合。
林羽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再次被夜华所打断。
“但我不一样。”
她的话真深邃。
深到那些凶兽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惊恐的眨眼，他们的蛰伏也变成了温顺的折服。
如果一个人经历过死亡，他到底会有着怎样的思想，林羽很好奇。
“我已经无限的逼近过死亡了，我想不出比那还痛苦、还折磨的事情，所以我不再恐惧，我已经疲乏，懒着去惧怕，唯一吸引我的，就是那再度更加逼近死亡的瞬间。我只想知道，到底还有什么能更接近死亡。”
“我求死。”
她最后是这么说的。
林羽琢磨了很久，没有被她的话带进去，林羽道：“如果真上了战场，我见了你第一件事就是装死。”
夜华显然没想到林羽能这么说，她轻轻的笑了起来。
林羽看了看周围，他没看到野兽，没看到眼睛，他只看到了工厂、建筑工地、远山、星星。
没有野兽的呼号，只有深秋的风。
没有血腥的气味，只有出血的牙龈。
他似乎是对自己说，也是对夜华说：“只是复仇而已。”
“那你在你这就是什么问题都很小了？”
林羽不语。
“我想知道，到底什么东西对你是很大的呢？不会什么都很小吧？”
林羽沉思。
“算了，无所谓了，反正你总是会帮我的，呐，林羽，我说，如果我这次成了，我们就一起……”
“是爱。”
“什么？你说什么？”
“爱。”
“爱？”
“对，对我来讲爱不小，很大。对我来讲，爱就是仁，爱就是道，我总是要爱的。”
“你还不够博爱吗？你看看你，你的邻居，白石莉奈，大失德子，哦对了，还有彩花。嘿嘿，我之后也要小小的捉弄一下彩花。”
“我的老师跟我说，虽然有人爱我，我也爱别人，但是少了一点。”
“和泉空还跟你说过这个？那她也是够爱你的了。”
“不是，是我另外一个老师。”
“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爱人不先爱己，如果连自己都不爱，那么……”
林羽的话没有说下去，夜华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背渐渐的驼了下去。
她的头低了下来。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
那份终点的迷茫终于渐渐的靠近了她。
她的身体依旧颤抖，她的头脑依旧活跃，但是她的心、她的情绪却不再过分偏激。
此时此刻，她终于做好了准备。
就像所有刺客那样，在磨完了最锋利的刀之后，总是要找个朴实无华的刀鞘的。
不怕盛怒，只怕迷惘。
夜华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的很多，一打多的时候首重分割战场，利用人的心理，尽量化解成一个个一打一，次重气势，该喊的时候就要喊，再次武器，长胜短……”
林羽一口气说了好多，似乎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一股脑的全部给夜华交代。
正在林羽喋喋不休的时候，夜华伸出手指，按住了林羽嘴唇。
林羽的话戛然而止。
“停，那些事，你知道就好了，我说过了，我只求——”
“死。”
林羽接上了她的话，神色不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害怕我之后没了目标对吗？”
“是。”
“先不要去想那种事啦。”
“好。”
夜华轻轻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那就全部拜托你啦，林羽。晚安。”
“晚安夜华。”
夜华的身影已经渐渐的消失在黑夜中。
独留林羽一个人在黑暗的旷野中，面对着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夫子，到底哪些人才是英雄呢？你说那些为了锄强扶弱的游侠算不算英雄。”
“你还来这种问题？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好战。那我告诉你，那种人算不得英雄，以武犯禁罢了。”
“可夫子，他们都说是为了义，义不是你说的吗。”
“这种话讲出来纯是为了给他们一个理由的，能获得他们的支持也是好的。”
“不是，你为了做官连这种人的名声也要吗？”
夫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甚至还闭上了一只眼睛。
林羽有些生气，忽然想到：“老登你又跟我玩因材施教那套？”
夫子淡然的笑了。
“夫子，你正经告诉我，到底什么是英雄。”
“那些为了一个念头，拼尽全力的就是英雄。”
“所以那些百姓也是喽？毕竟他们为了生活也付出了全力。”
“当然。话又说回来，你夫子我啊，为了自己的理念，去了这么多的国家，不也算是个英雄吗？”
“可我听城里那个算命贼准的老妇人说，她说你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夫子少见的没有反驳，只是淡然的笑，不再说话。
回忆骤止，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林羽看着远山，又看了看场馆里起劲的众人。
他眼神深邃，渐如夜空。
在这深秋的黑夜中，林羽心中的宝剑逐渐被挖出。
林羽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