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同学，也可以变得很优秀。”及川律递过去手帕。
少女将精修过的指甲嵌入发丝之中，抓挠头皮。
“你懂什么，”高桥彩低声啜泣，“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我……”
及川律沉默不言。
他不知道么？
也许吧，虽然可能有点地狱笑话，但是至少他确实没有受到来自原生家庭的压迫。
“你父母那边我会帮助沟通。”说是沟通，及川律也知道封建家长的权威，说些场面话根本就没有用。
“彩！”田中香织撞开居酒屋的半帘。
高桥彩娇躯一震，泛着红与朦胧水光的眼睛哭花了眼影，她很有攻击性瞪了及川律一眼，赶紧用手帕擦拭脸颊。
“你来做什么。”她哭红了鼻子，还要拧干眼泪装作一副冷峻的样子。
“彩……高桥叔叔找了你好久……”
“关我什么事，别提他……”高桥彩别过脸，似乎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狼狈的表情。
“哦……”田中香织目光炯炯：“你受伤了，彩。”
高桥彩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用发丝遮住脸上的伤口。
“你是傻瓜吗，我不在一个月就让人欺负成那傻样……”
“那还不是因为有彩……”田中香织羞涩地低下头，“还有及川会长。”
“田中香织，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这么招人恨。”高桥彩嘲讽般地冷笑。
田中香织轻轻走上前，伸出双臂抱住了高桥彩，两颗脑袋处于同一平面。
高桥彩身体僵硬，双手举在空中不知所措。
“嗯……彩说的没错。”
“因为我相信彩会回来……”
“以后我们一起学习，像国中那样……”
高桥彩有那么一瞬的错愕，然后轻轻地，反抱住了田中香织。
“小彩……”戴着眼睛的男人走进居酒屋，他一身正装，脸却过于憔悴，眼球似乎布着血丝，他可能是想喊，声线却因为沙哑而无声。
他没有脸面再说什么，只是心虚地坐在一旁，趁着她们还没有发现，不去打扰。
“我想明白了，”他好像在跟及川律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我女儿的确不是读书的料，但我更不是当父亲的料。”
居酒屋里弥漫着酒气，人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来到这里。
及川律恍然看见，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图层，如cg图片般的二维地雷，在名为高桥彩的少女的脑袋上轻轻淡去。
没了。
就这样消失了。
东京的上空少了一颗地雷。
◇
回家的路上，及川律特意绕了远路，沿着护城河外濠走。
这里是千代田与新宿的交汇区。
都电荒川线的铁轨向远方无限展开，直到在视野尽头撞到富士山，其中途满开玫瑰与蔷薇，据说有一万三千株。
不知道有没有人数过。
电车呼啸地穿越其中，卷起的风吹卧芒草，然后穿过长长的隧道。
及川律不由想起了那天：
一个地雷，一个抑郁少女的地雷，在东京飘荡。
“前辈，你那时候为什么想要卧轨。”及川律回到家，问少女的第一句。
“……”
“我想要知道。”
“不是卧轨……”少女坐在屏幕前，她不乐意开灯，好像习惯黑夜，现在不自在地用中指前后划着鼠标滑轮。
“一个性质吧。”
“不过就是因为在东京活不下去了……与其饿死……”
“现代社会这么容易饿死么？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少女沉默。
及川律看过【雷达】，他知道她有心理疾病，但他要对方亲口说出来。
“……”少女声音很轻，“因为对父亲的行为感到不满，所以偷跑出来……这是很难理解的理由吗？”
“不可能，你刚来我家那两天明明还赖着不走，再加上如果是偷跑出来的，你父亲这么久居然毫无联络？这说明你——大概是被赶出来的。”
“讨厌！”少女红了脸，“说什么‘赖着不走’这种话，你当时还不敢碰我呢……你个——”
“停止幼稚的揭短，小心我现在办了你。”
衫山司怂了，她抱紧自己，枕头被大腿夹在令人羡慕的位置。
“看嘛，真要办你你又不乐意。”
“……”
及川律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衫山司的自尊与矜持不允许她露出内心的敏感与柔软。
“抑郁这种情况需要经常去医院看的吧，多久没去过了？”
少女藏在抱枕后面的眼睛瞪大了。
“前辈，请你配合治疗。”
及川律从兜里掏出一盒氟西汀。
“没有那种事……”
“没有？你猜我为什么只买了氟西汀？”因为治疗重度抑郁症的精神类药物需要在医师指导下购买，及川律报了衫山司的名号，却被告知需要本人出示证件来取药。
只说是“取药”，言外之意就是她之前在这里买过这类药。
“最近没有那种情况……”衫山司倔强地说，“医院也不要去……”
“和你说过好多次了，我现在有钱。”
“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出去……”少女忸怩地将自己陷入沙发背，“哎呀！反正最近没有那种情况了啦！就不用吃了！”
她故作轻松的说辞。
“最近你心情并不好，梦游的次数还变多了。”及川律说。
他不傻，看得出来。
“即使只是心情低落，治疗也是必要的吧……总之，你每天要按时服用，从今天开始。”
“喔……”
“嗯，等会给你做好吃的。”
“我是你的宠物么？！”
◇
吃完饭。
及川律脱了上衣，在客厅锻炼身体。
跟着网络视频进行一轮跳操，他近乎无意识地挥舞四肢。
“地雷”是可以消失的，就像是高桥彩头顶地雷，但那些真正欺凌过田中香织的女学生头上反而没有地雷，这足以说明地雷的可逆性。
地雷的存在，就是还有改变的余地。
他应该早些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是前辈的抑郁症可以治疗……只是前辈的忧愁不形于色，及川律与之相处之中，不知不觉忘记了这点。
及川律看向头顶的“4”。
多年后的他会意识到：地雷全都是松发式的，一旦缠上，离开就必死。
然而现在，深陷修罗场的及川律只是想让自己变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