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一角,晚。
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那里用几根木头和稻草搭建了一个简单的住所,一些穿着像乞丐的人聚集在一起,三两个孩子,满身是泥土,脸上满是灰尘,蓬头垢面,一个白发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稻草堆里。
虽然秦军围住陈地,但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不愿离开。
那些年纪大的老头围着李四,不知李四为何走到这里,李四正在向他们讲述着他的经历。
“我告诉你们,我和陈胜曾在阳城一起耕田,他以前就说苟富贵无相忘,如今他当上了王,那王宫气派的,直直羡杀你的眼,那里的一口水,我的天,都是玉露琼浆,我这辈子能看见算是值了。”
老头们像是在听书一般。
不知说了多久,李四有些疲倦了,跟老头们辞别,起身离去,他晃晃悠悠、一瘸一拐的走。
显然是喝多了。
不知来到何处,见有棵树,李四有了尿意,走到树旁小解……在小解时,树上缓慢降下一根绳套,李四不知……小解完,绳套突然一动,巧妙的套上李四的脖子,猛地一提,将李四从地上提起,李四挣扎,怀中藏的爵掉地,在挣扎中发现树上有人,看不清是谁,只腿蹬了几下,人便窒息而死。
软软的身体在寒风中飘动。
吊死李四之后,朱房、胡武从树上跳下,看着死去的李四,朱房朝地上啐了一口口水,胡武则捡起地上的爵,看着王宫中的爵。
“这厮不但嘴臭,还喜欢偷东西。”
……
围困陈地已有一月,秦军中军大帐内,章邯召集部将研讨军情。
部将们分成两派,一派希望立即攻城,一派采取攻心为上。主战的是章平,攻心而战的是章直。
无论哪种方法,都有优缺。
章邯一时取舍不了。
这时,有一军中密探匆匆而来,密探要报告章邯,见人多,欲言又止。章邯明白,立即清场,唯留下章平和章直两人。
密探这才开口道。
“上将军,我军西侧有异动。”
“出了何事。”章平急道。
“西军那边有人趁夜入城,大约十个人。”密探道。
“是何人入城?”章邯道。
密探瞧了瞧章邯,又瞧了瞧章平和章直……见他支支吾吾,脾气暴躁的章平踢了密探一脚。
“看个鸟,快说。”
密探无所顾忌道。
“听闻是咸阳那边来人了,来的是一个叫阎乐的人,他们带着密令,入城取反贼陈胜的首级。”
“阎乐?”章直道。
“是,是叫阎乐。”密探道。
“阎乐是谁,大哥?”章平道。
章邯没有回答,抖了抖手,让密探退下,等密探离去,章邯才开口道。
“阎乐是郎中令赵高的女婿,总算有人等不及了。”
“大哥,怎么办?”章平道。
“树是咱们辛辛苦苦栽的,好不容易等到结果了,却有人想不劳而获。”章直道。
“可恶,大哥,决不能让赵高的人得了陈胜脑袋,不然,咱们白忙了。”章平道。
“是啊,提着脑袋打了这么多仗,到头来,让别人得了便宜,这样的事,我章邯不干,章平、章直,你们有何建言?”章邯道。
章平看着章直,章直明白章平的意思,都这样了,他也不好再提什么攻心之策了,施礼道。
“上将军,末将以为,已围城多日,城内楚兵必定士气不振、人心惶惶,此乃攻城良机,况且形势紧迫,以防日久生变,此战不宜久而不战,应速战速决,末将以为,明日可攻城。”
章平兴奋。
章邯皱着眉头,问道。
“破城,有几分把握?”
“大部分楚贼已被消灭在戏地和荥阳一带,末将以为,陈地贼军不过三五万而已,破城有七成把握。”章直道。
“七成?七成?”章邯忧虑道。
见章邯嘀咕,章平不乐道。
“大哥,不要说七成把握,就是一成也没关系,我定会亲自带兵冲上去,不破城,我一头撞死在城下。”
“鲁莽……既然这样,立即传令三军,三更造饭,五更集结,晌午攻城。”
“诺。”
章平和章直抱拳施礼道。
“章直,派人给陈胜下战书。”章邯道。
“诺。”章直道。
章邯动了动手,让两人出去……两人离开之后,章邯独自一人看着沙盘,沉思起来。
……
陈地王宫,三更。
王宫中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因为秦军的战书已送到陈胜手中,陈胜看后,愤怒的摔在地上,然后,他坐到床上,双手抓着脑袋,愤恨不已。
现在无人可用,他只好亲自上阵,他让玣衣取来盔甲。
“大王,让妾为您更衣吧。”玣衣心情沉重道。
陈胜看向玣衣,见她毫无笑意,明白她的心情,未拒绝她的一番好意,他配合她退去内衣,换上一件崭新的内衣。
“如不是周文和吴叔之败,我大楚也不会有今日之祸,不过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今日之事?”
陈胜盔甲穿戴完毕,玣衣递来盔帽,陈胜接下并戴上,玣衣从后抱住陈胜。
“大王,一定要平安回来。”
陈胜轻柔的拍了拍拦在腰间的玣衣的手,安慰她道。
“放心。”
……
张达回到住所,看着正在床上养伤的张胜,心酸不已,眼泪情不自禁而出……张胜醒来,见张达背过身,虚弱的问道。
“你怎么了?”
“我没事,好得很,姐放心吧。”张达道。
“你有没有事,做姐的怎么会不知道,你在为姐难过是不是?”张胜道。
“不是。”张达斩钉截铁道。
“你骗不了姐,姐没事。”张胜道。
“怎么没事,你少了一只手臂,姐,你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给田主种地,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现在又失去一只手臂,要是爹娘在,他们该多心疼。”张达哭着道。
张胜摸着张达的头,忽然发现他懂事了。
“没关系,吃多少苦累,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姐弟永远在一起。”
“我们回家吧。”张达道。
“回家,该回去了……不过,外面已被秦军包围,出去恐怕不容易,只能趁乱出城。”张胜道。
“早走晚走,不如现在就走,秦军已经准备攻城了。”张达道。
趁乱离开。
张胜勉强下床,在张达相扶下离开,出了门,他们便撞见庄贾。
庄贾驾着王车,见张胜姐弟,不愿载他们,幸好玣衣在车上,她招呼张胜姐弟上车,一起逃出城。
陈胜出城迎战前,他安排庄贾将玣衣带出城,同时吩咐朱房、胡武掩埋井中的财物。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陈胜带着两万楚兵出城迎战。
……
战袍在阳光下鲜艳如血,迎风飘展……城门开,陈胜带兵出,片刻,列阵完毕。
早已布开阵型的秦军,等候多时……章邯、章平、章直等秦将看着不远处的陈胜,表情各有不同,有人凝重、有人兴奋、有人忧虑……章邯驱马上前几步,冲着陈胜喊道。
“大泽乡反贼陈胜,陈地皆被我大秦将士重重围住,尔已无路可退,投降吧,邯定上奏大秦皇帝,力求免尔等死罪,可好?”
“章邯,你如何求你的皇帝小儿免我死罪,我陈胜可没有美貌的爱妾相送。”陈胜嘲讽道。
章邯笑,对身边章平、章直道。
“我原以为陈胜是个英雄,想不到也只是个街头泼皮。”
转而对陈胜道。
“陈胜,你就那么点人,而我有八十万人马,就是每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们,别做无谓的反抗了,乖乖投降吧。”
陈胜没有答话,而是朝前走了十丈。
章邯明白,他立即策马前行,章平、章直想阻拦,被章邯制止住……章邯策马走近陈胜,两人相距七八丈,章邯再次劝道。
“陈胜,投降吧。”
“投降?章邯,胡亥小儿会不会放过我,你我心知肚明……更何况,大楚男儿,岂能投降?”陈胜道。
“当初为何要反,老老实实种地或是戍边,也不至于到今日地步。”章邯道。
“为何反,就像你为何把爱妾送给胡亥呢?”陈胜反问道。
章邯被说中了什么,脸色难看至极。
“章邯,你在秦,也算是一个有能力的将领,不如撤兵,或是跟我陈胜一起反秦,天下苦秦久矣,百姓苦不堪言,何必助纣为虐,纵是你今日打败我陈胜,他日你便是另一个白起。”
白起,章邯知道他,他对秦有大功却被秦王杀死,章邯明白陈胜的意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章邯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陈胜,休要劝降我,我章邯誓死效忠大秦。”
“章邯,转身瞧瞧,瞧瞧你效忠大秦的结果。”
章邯转身看向自己的将士。
“瞧见没,他们在笑话你。”陈胜道。
章邯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
“笑话我,笑我什么?”
“仔细看,他们每个人都在笑,笑你为了荣华富贵,无耻的将自己的女人送给小儿胡亥,胡亥和你的女人夜夜在望夷宫寻欢作乐,作为一个男人,这不是奇耻大辱吗?”陈胜道。
章邯不言,扭着脖子凝视部将,陈胜的话,他一直介意,介意有人提及,介意身边的人有异样的眼色和窃窃私语……越看章邯越发觉,自己的部将们正如陈胜所言,在笑,在放声大笑……连章平、章直都在笑,章邯受不了,他怒火中烧道。
“陈胜。”
章邯突然拔剑杀向陈胜。
陈胜嘴角轻笑,拔剑迎战。
两人照面,在马上打了起来……章邯长剑凶狠的刺向陈胜腹部,陈胜意识到立即用剑格挡,不料章邯只是虚招,剑锋一转,长剑直取陈胜喉咙,陈胜脖子一歪躲过……
见章邯和陈胜在马上厮打,章平和章直有些担心主帅安危,立即策马上前,为章邯压阵。
陈胜后撤一步,冲章邯道。
“章邯,有人怕你被打死,来替你助战了。”
章邯回头一瞧,见章平和章直来了,顿时有些气,立即摆手,让两人撤回。章平和章直无奈,只好撤回去。
“陈胜,章邯与你公平一战。”
“可。”
陈胜一字回答,章邯持剑攻向陈胜……数十回合,陈胜的长剑砍断章邯盔缨,连带打翻盔帽……
章平见势不妙,立即冲过去,将章邯救回。
章邯郁闷,不服气,立即派出一名秦将去取陈胜脑袋,该秦将不过数招,惨死在陈胜马下……接着,章邯又派出三名秦将,与陈胜苦战一番,皆被陈胜所杀。
楚军士气高涨。
章直感到不妙,连忙劝说章邯道。
“上将军,不可这般阵前较量了,敌人士气大涨,与我不利,何况贼军甚少,我军却有七十万众,胜负可料,如再拖延不攻,三军恐生变故。末将以为,全军攻城,一鼓作气,拿下陈城。”
章邯觉得有理,于是下令攻城。
攻城,按照原定计划开始。
章邯率五十万主力正面攻南门,其他二十万秦兵分三路攻东西城,至于北城,章邯另有一支骑兵埋伏。
……
攻城的号角吹响,如潮水般的秦兵抬着云梯涌向城。城门迅速关闭,而陈胜亲率的两万楚兵,依旧在城外,他们将再陈胜带领下直杀敌军阵营。
见陈胜将自己和两万楚兵关在城外,大有破釜沉舟之意,不禁令章邯吃惊,章直也吃惊道。
“陈胜要干什么,他不应该退回去守城吗?”
“这还用说,他是想跟我决一死战。”章平道。
“这不是在找死吗?”有个偏将道。
“找死?有的人分明是想死,怕什么死。”又有人道。
“不管陈胜如何,若他率军前来,定要全力截杀,切不可让他深入阵营。”章邯道。
“诺。”
将军们施礼。
……
另一边,庄贾驾着王车,载着张胜、张达、玣衣三人,从北门出。原本那些想走的阳城人,这时见王车出北门,也跟着逃出。
一伙人,一前一后,朝城外狂奔离去。
毫无阻拦,亦无敌兵。
……
城下。
陈胜率军冲向敌军,敌军毫不示弱,正面迎战楚军,侧翼秦军继续攻城……当秦兵冲到城下,城上滚石、滚木不断砸下,砸的秦兵脑浆崩裂而亡……架好云梯,秦兵朝上爬,被突如其来的黑乎乎东西浇个落汤鸡,本以为无事,不料从城上丢下火把,瞬间火海一片,火海中的秦兵,全身燃烧,像个火人,又在火中舞蹈和惨叫……有些秦兵九死一生冲到城上,被杀,尸体被楚兵无情的抛到城下……
陈胜率军冲入敌阵,两万楚军与秦军展开厮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