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让她们跟着,青岚终于乐得自在的独身走在北狮城通向雪狮山脉的大路上。
花了些许时间,早前在北狮城城门下了马车,两旁的高大宏美建筑已经稀少,只有一条辽阔的白砖大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山脉脚下。
这里虽然没什么商铺,但是车流行人众多。
有满载物资的车队,匆匆进城,看起来是希望趁货物新鲜赶紧卖出去。也有装潢精致的马车驶过,向群山而去。那些窗子中时不时有一两个镶着宛若星辰的大眼睛毛头孩童好奇的探出头来,四处打量,不一会就被一双大手拉拽回去了。
各式各样的人啊,都浓缩在这一条都城大道了,无论有什么传奇的,普通的,低贱的人生,如今只能化作这明媚一天的生机。
卸下了作为执政官和公爵的威仪,青岚不自觉的,感觉身形也是轻快了许多,藕臂微微摆动,如纱的衣袖襟就像是飘飞的白蝴蝶,让人看去目不暇接。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袭雪白的倩影,又引了多少人的目光,成了多少人的惊鸿一瞥。
青岚瞥了一眼路外那连绵不绝的绿色平原,再看了路那端巍峨高大的山脉,只觉得这世界如此神奇。
就这么走走看看,时不时还回应前来搭讪或询问的行人,其中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这个公爵不怎么出现在公众面前,大抵许多平民都不认识她吧。
还好在太阳变得灼热之前,青岚总算是来到了雪狮山脚下,这里人还是很多,却是清一色的穿着制式服装的人,在依山凿出的石梯上来来往往。
正要迈步行动,在石梯上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好听男声。
“诶?小岚?”
青岚闻言仰首,见阶梯之上一个眉角清秀的穿着军官服的青年敏捷的小跑而下。
北境的军服不管看多少遍还是这么帅气英飒,纯黑的布料,几道条纹横跨全身,胸前别三剑拱卫徽章,两肩佩戴圣亚努家族徽章,手腕上还有轻甲护腕,显得格外干练英武。
平日青岚在军团之中就是有一套这样的军官服的。
“璐倧哥哥。”青岚也是笑着,缓缓迎上台阶。
璐倧笑意不减,更显俊美,说道:“小岚可是好久没来老师这里了,他可是很想你。”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去看看老师的。”青岚答道。
“不想哥哥我?”璐倧开玩笑一样笑道。
青岚报以一笑,道:“当然想啊,璐倧哥哥这是下山干什么去?”
“喔。”璐倧掐掌,一个碧色盒子出现,“老师他让我去采买一些城里的新鲜上好茶叶。”
“那可得快去了,日午一到这茶叶是要减几分滋润的。”青岚含笑道。
“还是你懂。”璐倧闻言,自然不想让老师失望,运转丢下一个术械,看起来是飞行器具。
踏足而上,还未离开,璐倧立刻回首道:“小岚这次来会在山上呆几天吧?”
“几天不能,倒是会尽量呆上一天。”青岚温声答道。
“那好!哥马上就回来!”
言语落下,五重术环爆发,整个人身形化作流光如箭射向远处的北狮城。
青岚笑着回头,继续拾级而上,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的人,都是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这些人。大多是游人,表情不大好,好像是被赶回来了。
脚下这石梯比以前被拓宽了很多,青岚沿着边缘缓行,雪狮山的地势平缓,就像是巨人的舒缓膝腿,时不时还能看见几间别致的屋舍坐落与石梯两旁,有人在其内修习。
日光在山脉中铺下一块一块金色的地毯,从山上流下的雪水透着特有的寒气,带起林谷清风,扰动木森,时不时有一只只纯白的鸟儿啼鸣入空。
待时光流逝,走到山腰,那山势突变,放眼望去宛若高山被纵切而下,险峻异常。
那里只是突出小小平峭,建有一座风廊,旁边造有一方圆池,一老者和几个年轻人在谈论,围着堆书籍。
青岚故意放重了脚步,踩断蔓延到阶梯的杂草根茎,轻轻的声响,让那几人全部望了过来。
让青岚意外的是,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
三年之间,山上多了这么多新人嘛?青岚暗暗想着,如果有旧识知晓定会无奈,说她一天到晚呆在修道场,能认识多少人?
“你是什么人?是游人嘛?这里是私人领土。”最近的那人眼中划过一丝惊艳,本是质问的声音也柔和了很多。
“前方无路。”
青岚揣手笑道:“我不是游客,我准备上山。”
看样子是知道的人了。老者开口:“不知阁下是什么人,有信物吗?”
青岚从腰间摘下个木牌,递与那年轻人,由他转给老者:“我叫青岚。”
“青岚……”老者接过木牌,闭眼感受一番,而后递回木牌道,“是武场的人,自然可以上去。”言罢,挥手让那些年轻人各自驱动座下的术阵,他们后方那水池随即发出淡淡荧光,是传送阵。
道了声谢,青岚飘然而过,带起一阵香风,跃入了池水中。
青年恍惚,忽的想起了什么,向老者说道:“老师?那女子叫青岚?”
“是啊,怎么?”
“我们的暴雪公爵也叫青岚。”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的小丫头……”
“也是。”
想象中的狼狈场景没有出现,只是眼前恍惚,下一刻已经立在一片由黑色金属打造的巨大法阵盘之中。
这里是一处山谷,当初青岚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但是一旁时不时流光溢彩,从光柱中迈出一个又一个的身影。
看来到这武场的入口不止一个,但这里就是进武场的门口了。
环顾四周,这园盘宽阔占据了一整个山谷,前方迂回曲折,一条窄窄的山路沿着山脚延伸,刚刚来到这里的人都三三两两成对走在小路上。
整理了身上被空间术流打乱的褶皱,青岚捏起空间术法就准备直接去老师的住处。
在外面用空间术法是进不来的,这里有老师布下的结界,但是在里面就没有这个限制了。
手刚刚蜷动,一旁就走上来一个带着一队同样穿北境军装的军官,也是很年轻,应该同样在这里修习,只不过也负责维护秩序吧。
那队长有着很突出的眼角痣,是那种一眼就能让别人记住的类型。他皱着眉头快步上前道:“停下!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这里不能用超过高阶以上的术法?”
“我……”青岚顿下了动作,疑惑的看着他,之前她每次都是这样直接去老师那里啊,怎么人一多就不能够了?
周围的人看来过来,见是一个少女,似乎有认识那眉角痣队长的人出声:“应该是新入武场的新人,随便的术法就别管了,别要求这么多。”
眉角痣眉毛一跳,你管空间术法叫随便术法?他至少也是个军官,在他这个年纪能当军官怎么会是等闲之辈,当然认得空间术法的起手势。
对青岚道:“新人?”
“不是……”青岚下意识答道。
那眉角痣更显眼了,道:“那怎么不知道规矩?看你这样子,虽然好看……但是也不能不穿制服啊!军规是放着看的嘛?!”
声音严厉,有教训之意。
青岚算是愣住了,她从小到大听话明智,别说父亲,他人也很少说自己,更别说现在这样被大庭广众之下说教了。
“我不是故意,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规矩。”
她连为什么老师隐居的山林要遵守军规都不明白。
眉角痣显然是不相信的,皱眉道:“怎么可能?你的信物给我看看,莫不是偷的吧?”
怎么可能!青岚皎白脸颊上飞起晕红,带着恼怒摆袖侧头不去看他,尽量忽略周围一群人看热闹的目光。
“你不信……就算了!”
只不过是看看老师,怎么这样子了。
眉角痣见状,也是对周围的人喊道:“别看了,今天的功课做完了?修习完了?”
周围的人才磨磨蹭蹭的离去,但是还有人留在这,看着处在窘境的青岚。
“还违抗巡逻队!”眉角痣冷哼一声,“别以为你是个美人我就会留情,我出了名的铁石心肠!把她带去秩序殿堂!”
人群有人不屑冷哼,眉角痣脖子一红,看来是有认识的人在场。他确实不是铁石心肠,只不过是把那些犯了错的少女在秩序殿堂的后院谈谈心而已啊,有什么问题嘛?
青岚多了几分凉薄意,皱眉看着那巡逻队长:“我不是违抗,你怎么不讲道理?更何况我没有施展完术法。”
气势撒开,术阶天成的威严弥漫,那几个听命眉角痣的超凡阶立刻犹豫了,不敢上前真的抓走这个少女。
搞的一上午好心情坏了大半,这老师清修之地多了这些纷纷扰扰的人事,究竟怎么了,老师应该也不喜欢这种热闹喧哗氛围啊。
自己不过离开三载岁月,这变化巨大。
青岚推手,术力流转,迈步之时已经跨出数百米远,进入山林。
眉角痣眼皮一跳,没想到青岚竟然真的敢用术法拒捕,抬手拍打腰间术械,传令真正的治安军人准备捉拿青岚。
不管后方如何喧哗,青岚已经走入了山林,无奈摆首,她才不要被抓去询问一通,那样子得多麻烦。
有时候没了身份约束,青岚就是这么一个随心的人。
手指翻动,青岚身后光芒一闪,玄奥术纹刹那间浮现,而后青岚便消失在山林之中。
下一瞬,两个戴着黑甲面具的军装男子挟带狂风落下,吹的四周树叶乱颤。
“空间术法的术力残留。”
“刚刚走没多久。”
“竟然能在将军的结界里施展这种术法,实力不容小觑。”
“禀告少军大人。”
“……”
清风徐来,青岚睁开双眼,面前就是隐在峭壁之上的挂檐楼宇,依着脚下的寸许平地,只有一条极细且坚韧的锁链横跨到峭壁阁楼。
青岚翩若惊鸿,稳步点链,飞快的在这万丈深渊上通过。
来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楼宇前,雪狮山主峰顶上特有的云雾飘荡萦绕,配合上晓日浮光,楼宇更是像筑基在云海中起伏。
禁制没有改,青岚眼里扫去了先前看见许多改变的担忧,至少她熟悉的事物还是记忆里老样子。
用特定的术力循环附在掌心对在禁制,那如同壁垒的结界如水一般化开了一个缺口,正好容青岚通过,随即闭合。
阁楼下是一片粗糙修缮的平地,中央放着一圈精致却显得古老的锈椅,几只不知名的小兽在其中撒欢打闹,甚至在一些角落里还能看见几株没来得及修剪的杂草。
庭院内很安静,连风声都是弱弱的,楼宇檐角下有一个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背着她,好像在照看一尊煎熬的器皿。
好听清晰,又像是悠远苍老的声音。
“不是说了你们走老结界吗?那道禁制很容易损坏,你们不要动。”
青岚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忽的就想起了离开的时候。
为了实现母亲的期望,也就是得到旧时代双圣称号,她辞别了相处数年的老师和师母,还有那几个兄长。不出所料她自然成为了双圣,结果因为父亲刚刚从代理大公成为真正的北境大公,需要人去打理北境各处的乱象。
为了帮父亲分忧,青岚投身北境军队里,作为一名少军官和北境公爵,去帮助安抚平息北境各城部族。
原本约定的七日内回来,结果这么匆匆忙忙,甚至去了帝都一趟。一晃三年岁月,如今才得以闲暇回来。
可能兄长他们平日时不时出去还能知晓青岚的事,可是老师是非紧要不能迈出这结界的,毕竟老师是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坐镇。
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看着呢。
正是因为这样,她相当于对老师不辞而别数年多光阴了。
如今却又是突然回来了,该怎么面对老师,像是久别离家的叛逆孩童不知道怎么面对父母。犹然记得,那个小小的自己吊坠在外面那条锁链上,悬在万丈深渊上,就这么遇见了老师——
“你这小娃娃不要命了?”
“听说你是最强的,我要拜你为师!”
“为什么?你冒这个险就是为了这个?你不怕死?”
“我要变强。”
……
恍惚间,玄衣男子长叹了一声,不满道:“怎么现在回来都一个个不出声了?平日不见你们这么老实。”
说着,慢悠悠转过了身形。
青岚不知道为什么,低下了头,手指贴在两侧,缠绕着衣带。
“老师……我回来了。”
紧接着就是寂静,好像没有人在听一样。
青岚稍稍抬眸,只看见俊朗若削成的男子端着个碧绿杯子,眼神深邃的盯着她。
良久,久到青岚都觉得世界都抛弃了她,那似幼似老的声音才淡淡响起。
“回来啦。”
“嗯。”青岚垂首,眼神就飘着地上,只看到被风拂过摇曳的小花和一对逼近的精致墨靴。
下一刻,一只温热大手抚在发顶,青岚微微一颤,眼眶不知道怎么的就红了,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就像是在母亲面前一样。
“老师,走了三年是我……”
“无碍。”玄衣男子温柔道,“丫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青岚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向了他怀中。
其间,青岚突然觉得自己像希菊一样了,但是她就是很想这么做。
父亲是个感情粗糙的人,虽然很爱自己,但是终究没有母亲那种细腻,唯有老师弥补了这一遗憾。
玄衣男子似乎在发笑,能感受到那稳健的颤动,声音落下:“丫头也不觉羞了,如今这么漂亮了,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让他们编排吧。”青岚闷声道。
“确实如此。”玄衣男子托起青岚,牵了她的手向楼宇而去,“一晃三年啊,听璐儿他们说起你,我总感觉不真切,如今也是要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如何?”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