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梅花下
“明天就是古庆的比赛了,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你会住校还是从家里出发?如果需要我接你的话就通知一下……”
平时我录的视频不会阐述这么多废话,但就像是游子归家总会在前一天欣喜若狂,即将再次见到木竹樱也让我的心情有些昂扬和焦躁。
“华昂那边...确实让人难以想象,他和沈岩居然还没进展。”
“华昂似乎将追求沈岩当成一个任务,那样是不行的...不过他的歌已经写好了,接下来就是练习。”
我沉默片刻,不敢再正视镜头。
“最近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周围的一切都离我很遥远。”
“从以前起,我就觉得他人的生活和我之间隔着层纱,我能朦胧地看见别人的生活,但无法获知细节,也无权参与其中。”
“哪怕是直接与我产生关联的人,在我们共同出现的画面里,我也只是个填补空间用的道具。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但这种抽离感对我是确实存在的……”
我不知道自己说这些不明所以的话是想表达什么,或许是想向木竹樱表现自己的可怜,又或是想告诉木竹樱她对我的重要性。
管它呢,反正已经说出来了……
“假如这是一种病的话,那最近它的症状变得严重,我开始听不见也看不见外界发生的事情,沉浸在……沉浸在唯一一件,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里。”
沉浸在有你的世界里,可我没有勇气说出来。
“虽然……它是重要的事情,但也不代表它具有意义。能指向什么明确结果的事情才算意义吧……通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那就这样吧,今天好好休息。”
“对了,我们学校的梅花开了,总决赛那天可以去看看。”
……
沉默了,我还想说更多,可惜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一个字。良久,我局促的补充说:“明天见。”
明天见…多么美好的字眼,原来向别人说出这三个字会让心绪如此激动。
放下手机,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外面寒风呼啸,表示着新一次的冷空气来袭。听着窗户被拍打的声音,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又降温了...”在寝室里怎么也不安分,索性出门转转。我从衣柜里翻出厚大衣,重新找了条围巾,走进一片萧瑟。
凛冽的风,透过我的衣服,瞬间让我清醒。
我在校园里闲逛,不过这次我有意避开了熟悉的地方,甚至有时会刻意往人群里走。
青春的活力不会被寒冷而冻结,所以校园里还是人来人往。
我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世界总需要我这样的人,只有像我一样的孤独才能衬托别人的热闹。
但现在又有些不同,哪怕我还是孤单,可是我清晰的感觉到心底有一团火在燃烧,自己的意义也愈来明确——为了沈岩,为了木竹樱……
这样想确实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着遥不可及的女神,还是两个。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不过我不想放弃,不想失败。
忽然闻一股沁人心脾的暗香,夹杂在寒风中,是梅花。
我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梅花树下,十几株梅花树林立在这条狭窄小道旁。
同周围大片常年青绿的树梢比,星星点点的淡粉色是如此突兀。
若是以数量来辨定是否孤独,那这些梅花一定是孤单的,傲寒而开,却难见到同类,哪怕自己再优秀也只会被少数人注意……
但它的孤独是热闹的,因为无论怎样,它都会盛开。
驻足在道路上,我忽然看到如梅花般的人徐徐走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望着佳人,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你难道是梅花仙子吗?”我问。
“啊?你...你在说什么呀?”她停下脚步,原本淡然的脸上,露出懵懵的表情。
“啊,啊,是沈岩呀,我...我刚刚在看梅花,有些懵,突然...见到...一个美女过来还以为是...梅花仙子下凡...”我吞吞吐吐的说出这些话,然后又意识到这些话貌似不适合说。
顿时感觉脸颊发热,迅速低头。
“你很喜欢梅花?”我们沉默一会儿,沈岩率先问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又感冒了。
虽然沈岩主动和我交流,我很开心,可是想着刚刚的话,只觉得尴尬的能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
“倒也不能说喜欢,只是看到梅花,感觉有些伤感...”
“伤感?为什么?”
“对,梅花哪怕是无人观赏也会傲寒而开,它一定清楚自己的意义,可是我却做不到,最近没有工作,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确实,最近学校里需要新闻报道的事几乎没有,大赛还没开始,我们都没怎么工作。”沈岩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淡然语气回应。
“不过,梅花不一定是清楚自己的意义...”她仰起头,与这美景交融。
“或许它想逃避,只是不得不盛开;或许它害怕无人欣赏,只是渴望被爱...”沈岩轻轻说,就像是在阐述事实般,而不是因为我的话有感而发。
“是吗?和你很像呢。”我逐渐平静,抬头看着沈岩,视线却不敢长留,我怕看入迷,被她当成变态。
“你怎么知道的?”沈岩明明是在问,但没有丝毫疑惑的感觉。
“嗯...我看到的,之前不是说过吗,一些情绪是隐藏不住的。”我开始庆幸陪木竹樱做了那么多事,至少让我面对沈岩时,不再连话都不敢说。
虽然在她身边思绪还是有些阻塞,但和以前比好太多了。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之前你帮我撒...请假的事。”
“其实,应该是我谢你,竟然给我同你一起出行的机会。”
当然,我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即使那件事已经过去好久了,但我还是清晰记得。
应该说,和沈岩一起的每件事我都记得。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谢。”
“不,那件事挺重要的...”沈岩摇了摇头,“你还真是温柔呢。”
“是吗?其它人也这么说过,我其实不觉得自己温柔。只是,我好像能看到一些人的心思,所以就想着帮帮他们。”
“那有人帮你吗?”
“我?我不需要。”我不敢,我不敢让别人了解自己。
只有藏起来,才能让我心安。我怕他们了解我后把我抛弃,若会失去,还不如不得到。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像你明明不喜欢社团活动,却还是参加学生会一样,有些事的发生有无缘由都不重要,只要现状安好便足够。”
沈岩突然低头正视我,一瞬间,我的眼睛对上了女孩的眼睛。
疲惫和空虚,恐惧与孤独,我们共有的情绪透过最不愿意被别人注视着的地方交融起来。
但出乎意料,一时间我们都没有尝试错开视线,深深的遥望,要看穿对方的伪装,要看透对方的痛苦,要为对方提供依靠。
我能清晰听到心跳鼓动的声音,我忽然觉得生命力在体内奔腾,我第一次觉得她触手可及。
“不行,不能再看下去,如果真的一层层剥开她的伪装,没有任何东西能确定在最内的她仍然能是我的依靠。移开目光啊!袁季遥!”
我在心底大喊,但怎么可能做到,在不知不觉间沈岩已经离我这么近了。我竟然没察觉到,如果能再近一步,我们甚至可以相拥取暖。
女孩率先回过神,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她迅速把视线调到下方,装模作样的捧起手哈气
又沉默片刻,她说:“我加入学生会是为了改变自己,只是我失败了...”
“这样说可能有些丧气,但我觉得你不需要改变,所谓的改变不就是变成别人希望的那般吗?”
“其实,不重要的,做自己就好,本来自己的生活就很痛苦,再强行融入别人,只会获得新的痛苦。”
突如其来的对视彻底打散我的伪装,我急不可耐的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想法,我希望沈岩更多更深的了解我。
“你的意思是逃避?”
“确实可以这样理解,逃避虽然可耻,但真的有用。当然,如果忍受不了自己的痛苦,找什么事来分担也很不错。”
我仍然盯着沈岩,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突然沉默不语。
“抱歉,我说了些不明所以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冒犯到她了吗?也对,沈岩在努力改变,哪怕恐惧社交,她仍然参与进去,哪怕事与愿违,她也是咬牙坚持。可我竟然要她去逃避,要她否认自己的努力。
我想告诉她,我想她知道,努力到最后也很可能不会实现梦想,但是不应该如此,倘若沈岩努力到最后也一事无成,那不就和我一般了吗?
不行!我现在应该说的是其它事!
“明天古庆比赛的新闻稿我来写吧,你好像感冒了,好好休息吧。”
沈岩回过神,忙抬起头却又对上我炙热的目光,她再次低下脑袋,轻声拒绝道:“不用,你还要忙木竹樱的事吧,新闻稿我来写,现在筹备小组没有什么工作。”
“不行,你要好好休息,万一到决赛时感冒还不好,那决赛就没意义了。好多人都盼着看到你做主持人呢。”
我的心情好似回复平常,心跳也不那么剧烈,女孩身上仍带着淡淡的光环,也仍让我觉得触手可及。
“可...”
“别担心,我能处理好的。”
“嗯,你的能力确实很强。我会努力帮你的。”
“好吧,那你早点去休息吧,今天又降温了...”
“嗯,再见。”
这可能是我和沈岩交流最多的一次,也是我最平静的一次。
我的心跳变得平稳正常,没有欣喜若狂,只有淡淡的满足感和让全身暖洋洋的愉悦。
或许我和她之间没有太远的距离,虽然我还不想承认,却隐约也有知觉,沈岩不过是普通女孩。
虽然这是久久未见的首次单独汇面,而且过程很短暂,但我没有觉得悲伤。
或许,我也有所改变吧。
“现在就等明天了...”梅花的幽香传出很远,弥漫在我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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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
木竹樱窝在昏暗的房间里,窝在她母亲的床边,压抑着哭腔,低声喃喃。
“它是重要的事情,但不代表它具有意义……”
袁季遥的声音从被丢在旁边的手机里传出。
“笨蛋!”她又骂了一声,声音更大,哭意也更明显,不过听木竹樱沙哑的嗓音,她似乎很久前就在哭。
同袁季遥偷偷做过那么多事,她明白,那男孩是个温柔到笨拙的奇怪家伙。
可他们已经聊过那么多事情,怎么到如今他还是会去否定呢?否定他自己的意义,否定他自己的存在。
袁季遥根本不知道他对她有多重要。
“笨蛋!这让我怎么休息?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看我明天怎么教训你!!!”
木竹樱忿忿的揉乱自己的头发,从床边捡起手机,看向定格在开始画面的视频。
“明明再次开始,明明想要改变,结果又说蠢话,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