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钴蓝撇了眼平板,她轻轻嘟囔了声。
“怎么了?”乌丸的声音从目镜中传来,无线电掺杂着静电的噼啪杂音响起,他躲在一处矮墙后问道。
“干扰消失了,大大减低准确来说,”钴蓝盯着平板,她不知觉地咬住嘴唇,“这不大可能是自然情况。”
“你觉得呢?”
“有人在帮我们。”
“是有人在设计我们,”乌丸的腔调听起来颇具嘲讽意味,“这是个陷阱,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嗯…”钴蓝摇摇头,她撇了眼身旁被绑着手的博士,“如果是陷阱,想抓我们大可以直接戒严然后再派卫兵逐区搜查,没必要干这事。”
“也许有别的目的,”乌丸跳出矮墙,他压低身姿沿着角落快速前进着,“不过说起卫兵,我这里倒是安静的有些诡异,设施都完好无损,也没有紧急撤离的痕迹,但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会不会他们都被外面的爆炸引走了?”
“只是碰巧撞到了燃料仓库,火势不大没那么严重,”乌丸看着前方开启的大门,“肯定另有原因…”
“嗯…”钴蓝沉默了会,“那会不会是安德森?”
“安德森在这?”乌丸听起来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他和马里科他们呆在一起。”
“不,迪恩联系他通知他来这会合,但当他赶到时迪恩已经死了,这事发生有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那他为什么没有撤离?”
“因为…”钴蓝突然住口,她举着平板,视线在其上的一个光点凝聚。
“怎么不说话了?”乌丸的声音继续从目镜中传出。
“因为…他…”钴蓝的目光从平板上挪开,“因为我要求他留下。”她的语调沉着理性,听着与平日别无二致。
“什么,为什么?”
“去找到这里的地图数据,这是帮助他们离开…这是唯一的办法。”
目镜安静下来,静电的杂音依旧响着,乌丸开启了无线电,他只是没有说话,钴蓝想像着他的表情。
“你知道他可能会因此而死吗…”过了好一会,乌丸才重新开口,他声调低沉。
“他知道。”
“我问的是你。”
“那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我没在问这个。”乌丸步步紧逼他语速极快。
“你知道吗?”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
钴蓝沉默着。
“知道。”她轻轻说道。
两人都安静下来。基地内空荡荡的,目镜里沉默着,电杂音沙沙响着,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两人脚下发出,钴蓝走在博士前方,她阴沉着脸。
沉默持续了很久,钴蓝越走越慢,直至完全停下。
“出了…出了什么事情了吗?”塞勒凑上前,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钴蓝低着头,她没有回答。
“安德森在哪?”乌丸的声音重新传出。
“B区,甲楼五层。”平板上,安德森的加密信标亮着,那是一个淡绿色的小光点。没了干扰似乎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原地待命。”
钴蓝张开嘴,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目镜中与乌丸的通讯啪一声断开。楼道间只剩下钴蓝和她身后的博士。
博士看着前方突然停下且默不作声的少女,他被绑着的两只手不安地搓着,他看着钴蓝,心中暗叫不妙。
“一切都还好吗?”他碰了碰钴蓝的手臂,语调依旧小心翼翼,“是刚才去探路的那位大人出了事吗?”
“不,”钴蓝停下,她一边身子靠在墙上,“没什么。”
两人停了下来,钴蓝扶着墙慢慢往下滑去,她最终坐在地上。博士局促地站着,他谨慎地低头瞟了眼身旁的少女,接着犹犹豫豫地俯下身蹲在她旁边。
“嗯…”钴蓝低下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平板在一边闪着光,额头处的发夹松动,几缕蓝发丝垂落下来,稀稀疏疏地挡在她眼前。
博士蹲着,他抿着嘴偷偷看着钴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字到嘴边几欲开口,却都被他憋了回去。
还是别问了吧。博士悻悻想着。
“怎么了?”钴蓝替他开口了。
一口痰卡在她的喉咙,这为这声本普通的询问增添了不少威严。
“没…没事。”塞勒有些被吓到了,长期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涯令这位昔日的科研主管在精神方面有些疑神疑鬼,他忙低下头紧盯着地板。
钴蓝皱着眉头清咳几声恢复了原来的腔调。
“说吧,”她撩了下发丝,“我没事。”
“嗯…”博士吞吞吐吐,“你…是不是,来自克罗恩?”
“啊?”
“不是吗?”博士点点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我只是单纯问问,绝对没有别的想法!”他看着简,绑着的手快速摇着。
“嗯哼。”钴蓝看着博士,她伸手把他的手轻轻按下,“别怕,你想问什么?”
“额…”博士把手收了回来,他盯着钴蓝的蓝色发梢,心中的好奇最终战胜了恐惧,“我只想说…”他开口,“你和以前一个在克罗恩的名人长得特别像。”
“名人?”
“是的,一个小女孩,有跟你一样的蓝色头发,有些时候了,她要还活着估计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这样…”钴蓝微微抬起头,“那你说的那个小女孩,她有家人吗?”
“有,一个妈妈一个爸爸。”
“还健在吗?”
“这…”塞勒面露难色,“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也是,”钴蓝把头靠在墙上,她扭头看向博士,“那她做了什么呢?”
“她真的超级聪明,”塞勒挠了挠鼻子,他的话匣子被拉开,“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酒馆,可能有十年左右了吧,我看到她和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在一起。酒馆里乌烟瘴气,她守着角落的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副牌和一架八音盒,那八音盒响着声我记的特清楚。克罗恩最不缺的就是赌徒,酒馆里更是!有些人看他俩个年纪小想占个便宜,结果他们全都吃了大苦头!那小家伙来者不拒,出手干净利落简直就是赌神在世。到后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多到要有人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牌桌。只可惜最后好像是有人输不起,开始掀桌子,然后一群人打起来。那小姑娘连钱都不要了抱着八音盒就往外跑,要不是那小男孩,还真得便宜了哪个走运的酒鬼。”
塞勒说着,渐渐刹不住车,钴蓝听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啊…你不感兴趣,抱歉,我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塞勒撇了眼钴蓝,他尴尬地住嘴。
“不…”钴蓝摇摇头,“不…”她轻轻说道。
两人安静起来,钴蓝看向前方,这里是走廊,前方只是一面白墙。博士蹲着,不过他已经蹲了太久导致他此时龇牙咧嘴腿麻的厉害,他又看了眼钴蓝,接着蹑手蹑脚慢慢朝后靠去,坐了下来。
两人无言,他们沉默着。钴蓝一脸漠然,好像陷入了沉思,博士则百无聊赖地盯着白墙,那白墙实在太白,整洁无暇以至于其上连块显眼的污渍都没有。这实在太过无趣,博士坚持了会就失去兴趣,转而低头去打量他的指甲了。
两人沉默着。
“问你个事。”钴蓝突然开口,塞勒一激灵,他抬起头看向她。
“请说。”
“你说那小女孩很厉害,只是单纯欣赏她的赌技吗?”
“也许…有一部分?”塞勒回忆着那时的场景,他敬佩着摇着头,“但不能算是全部,如果要说欣赏......那主要是因为她的气质吧,矿区里小小年纪不学好的问题儿童挺多的,偷家里钱跑去赌博然后输的血本无归的也不在少数。但是和酒馆里那么多大汉做庄,还能不卑不亢始终保持高雅沉着的,我真是头一次见,即使到今天我也没有见到再有像她这样的庄家了。”
“这样…”钴蓝点点头。
“话说…”她接着开口。
“她有那么强的赌技,可以赚很多钱,如果她是你的女儿,那你会不会利用这一点来……”钴蓝说着突然哑口,她张着嘴,不断变化着嘴型,但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接下来半句话,
“咳……做那种事情?”
“你想问我是不是会用她来赚钱?”塞勒扬了扬眉毛,他直起身换了个姿势看向钴蓝,“其实我真有个女儿,而且类似的问题我以前还真想过。”
“那你会吗?”
“该怎么回答呢。”塞勒垂下眼帘,他声调温柔,好像怕打扰了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产房里,我穿着无菌服,整间房间都是消毒液的味道,医生和助产士端着铁盘在房间里到处乱走,各种机器哔哔响着,我那时超紧张,一位护士拎着我走到病房中央,孩子她妈正躺在那,我哆哆嗦嗦地走到她身旁,接着朝病床那探出头......”塞勒沉浸在回忆中,他一边说着,脸上一边带着灿烂的微笑。
“接着我就看到了她。小小的、毛毛的、皱巴巴地躺在她妈的怀里,粉色的小手蜷缩着,脸贴在他妈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的脑中好像,怎么说呢,好像傻掉了一样,我感觉我脑袋放空,一些幻想好像走马灯一样在头里瞬间过了一边,我开始想她的性格会是怎样,她笑起来会是怎样,她哭起来会是怎样,以后要去哪里上学,长大了以后又要去哪发展。”
“接着我就想到了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我有史以来解得最快的,也是我认为所有我的研究里正确率最高的,至今不变。”
“她是我的女儿,”塞勒突然收起笑容,他的表情从未有过的坚毅起来,“我希望她美丽,我希望她自由,我希望她能拥有世间一切的美好!”
“而如果有人胆敢压榨她,胆敢把她当工具使,胆敢把她当作一把稿子、一把铁锹、一只会下金蛋的鹅,胆敢把她作为一项敛财的方式而非一个健全平等的人。”塞勒深吸了一口气,“那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或者她,或者它。”
钴蓝没有回话,她愣在了原地,眼睛藏在目镜下看不见表情,她看着眼前的博士,喉咙微微抽动一下。
这样吗…钴蓝很想说些什么,但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抱歉,”塞勒笑着扭头看向钴蓝,“你应该听烦了。”
“不!”钴蓝摇头再一次打断他,“不。”
一种难以克制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钴蓝无法克制这种冲动。她突然想起她的童年,她突然想起了那发黑长毛的褥子和那处处漏水的屋篷,她突然想起了那时坐在山崖下每天看着太阳东升西落的孤独背影。对她而言,父母就是每天早上醒来时会在桌上见到的两块隔夜吐司,就是每天睡前两个好像永远在大声争吵的黑白身影,对她而言,父母这两个字从未能与任何关心连接在一起。
“我爱我的女儿,以至于胜过世间万物。”塞勒坐着,他由衷地说道。
“你爱你的女儿…”钴蓝低声重复着。
以至于胜过世间万物…
眼眶酸溜溜的,可能是目镜戴太久了。她想着。
“说到爱…”钴蓝低下头,“爱是怎样的…”
“爱?”博士嘟起嘴,他思考着,“好吧,如果要讲这个那就有点复杂了,从哲学的定义来说爱是一种…”
没等他说完,钴蓝突然头朝门一偏猛地站起,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用铁板拼成的简陋小刀,目镜滴的一声亮起,塞勒被吓了一跳,他忙闭上嘴紧张地看着钴蓝。
“怎么了?”他颤颤巍巍地问道。
“嘘,”钴蓝竖起食指,“有人过来了。”
“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钴蓝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平板,安德森的信标位置依然一动不动。她看向门口,目镜里两个模糊的人影被橙光勾勒,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朝他们径直走来。其中一个不知道怎么回事,背了至少两把长枪。
钴蓝捏紧了匕首,“躲到我身后。”她简短的命令道。
塞勒慌慌张张想要站起,他习惯性地用手撑了两下地板,但是绑着实在不好发力,他只能直起腰用膝盖走到钴蓝背后。
“躲好了!”钴蓝稍稍提高音量,目镜中的人影已经抵达走廊前方,其中一个抬起手,作势就要去按那开门的电钮。钴蓝看着他,皱起眉头。
电动门无声打开,钴蓝朝着门缝将匕首猛丢过去。
目镜的计算从不出错,钴蓝与之配合的天衣无缝,飞刀旋转着,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门完全打开,乌丸的身影从其中浮现,他看见飞来的利刃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微微侧身,抬手在空中接住了飞刀。
“哦…谢天谢地。”塞勒显得如释重负,全然忘了自己即使在钴蓝这也是个人质,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接着站了起来。
“抱歉,我们进来时忘了敲门,”安德森从乌丸身后走出,他看向钴蓝,朝着她点了点头,“很高兴再见到你。”
钴蓝看着安德森,她抿抿嘴,接着也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试着联系你,但我的装置坏了,乌丸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可能是担心被监听,他不愿意联系你。”安德森走到钴蓝面前,他将手上的步枪递给钴蓝,接着又从背上取下一把更大的,“我们在来的路上聊过了,我已经知道你们找到她了,干得漂亮。”
“嗯。”钴蓝点点头,她接过枪,枪体沉甸甸的,在她拿上武器的那一刻,一个白色的准星凭空出现在目镜中。
“遗迹的入口我们已经找到了,它在基地内的一处密室中,利用一台老旧的货运电梯可以把我们轻而易举的送下去,”安德森俯下身捡起地上的平板,“借用一下,”他朝机械师低声说道,钴蓝点点头,“那离这里不远,而且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人在不久前把基地内几乎所有的警卫都分散到了溶洞内的雨林中,其余人员则均把自己锁在住宅区,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或者怕什么,这对我们来说都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
钴蓝拿着枪,她抬头看了眼靠在门边的乌丸,乌丸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随即挪开了视线。
“我在前方带路,当我们下了遗迹并且找回简.西德尼后,我们可以前往科技大厅旁边的备用车库,那里有一辆越野车,车上有完备的导航资料,可以供我们快速撤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太棒了!”塞勒笑着,他忍不住欢呼起来。
“是这样的。”安德森拍拍博士的肩。
上尉的声音铿锵有力,但钴蓝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看着乌丸,不知道待会该跟他说些什么。
该解释吗,还是该道歉呢?钴蓝低下头叹了口气。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
“嗨。”乌丸突然从简的背后出现。
“怎么!”钴蓝猛地转身,她扭头看了眼身后的乌丸,又抬头看了眼门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和安德森在过来的时候聊了聊天,”乌丸挤出一抹笑容,“不得不说他在有些方面确实有些独到的见解。”
“尤其是信念方面。”
“你不生气了?”钴蓝歪过头,她斜斜地瞥了眼乌丸
“我就没生气过,”乌丸摇摇头,他收起笑容,“不是小孩子了。”
“那是?”
“失望。”乌丸说道,“我那时非常失望,不敢相信你居然和他们一样。”
钴蓝紧闭着嘴,她微微低下头。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错了,”乌丸又笑起来,他摇摇头,“你和他们还是不同。”
“他们?”
“海嘉德议会,”乌丸的头摇着,就没有停过,“前,执行者,还记得吗?”
“这样…”钴蓝闭上眼,“你失望什么?”
“失望什么…”乌丸嘟起嘴,他拍拍钴蓝的肩,“我不好说…”
“在我还是个执行者时,我曾为海嘉德赴汤蹈火,我将他们的话语视作真理,把他们的命令当作使命…”
“直到…直到一些我不是很想说的事情发生。”乌丸低下头,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摇着头。
“他们利用我们的性命做交易,换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我接受不了。当你说你因为某些数据而把安德森留在这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和他们其实毫无区别!我那时失望极了。”
“但是后来仔细想想,我感觉你还是你,那种看似理性却又处处感性的你,当你要求别人踏入地狱,你总会紧随其后。”
“还有呢?”
“你还指望我说什么。”乌丸微笑起来,安德森从他眼前走过,钴蓝起身跟上。
“但是钴蓝,”乌丸紧跟在钴蓝身旁,他贴在钴蓝耳边说道,“我还是要跟你说。”
“你不能把生命用于交易,”乌丸扭头看着钴蓝,“无论是用安德森的命,我的命,兰斯的命,亦或者是你的命都不行。”
钴蓝没有答话,她紧闭着嘴,斜着眼看着身旁的乌丸。两人靠的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她可以看见那人造皮肤与正常肌肤间淡淡疤痕状色差。
“你不会永远孤身一人的,”乌丸笑了笑,他起身离开,“你迟早会懂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