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简.茜德妮再一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广袤的星空下,夜风吹来,身下是如波浪般滚动的高草。
空气中的自然气息夹带着海风的腥咸,鞋底陷在草下湿滑的软泥中,她看向前方,海浪卷起白花打在滩边,浪的呼啸声在空中响着。
这哪?简疑惑着朝前走了两步。
一股若隐若现的焦味,简抽抽鼻子,转身扭头,一块隆起的土坡挡住了视野,焦味是从那传来的。齐腰深的外星高草在她身下沙沙响着,简手脚并用爬上土坡,接着抬头看向远方。
远方,几座平顶山层层叠叠城堡般垒在平原上,一条巨大的蓝色星舰竖躺在山中。山下有一座村庄,简看着村庄,她瞪大了眼睛。
村庄已经沦为一片火海,滚滚烟柱冲天而起,她几乎可以听见从那里传来的惨叫声。几台战机悬停在村庄周围,棱角分明的机头亮着刺眼的白色灯柱,喷气引擎巨大的呼啸声穿过平原。
那里…怎么了?简退后一步,她心想着。
一阵响动突然从侧边传来,简转身,右方的高草摇晃着,好像有一些移动很快,个头很小的东西正在其下穿行着。
简吓一跳,忙蹲下用草挡住自己,那些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踩着泥地呼呲呼呲地越过她,向海边跑去。
它们是什么?简探出草丛,高草间隙间,几道黑影一闪而过,她看着它们,她看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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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丸飞快地扭过头,他侧身躲过电击肉搏机甲的一记重拳,接着拔出匕首敏捷地跳上机甲后背,疾雷双刃削铁如泥,刀锋没入机甲背板。肉搏机甲哀嚎一声,围绕在其身旁的黄色电光闪烁着消失,机甲向前跪下,轰然倒地。
一声嚎叫在他身后响起,乌丸转过身,一只背上长翅膀的鸟人张开利爪朝他俯冲扑来。“钴蓝!”乌丸高喝一声,一串白光在鸟人胸膛炸开,鸟人旋转着砸在地上。
好几名荷枪实弹的艾达士兵在装甲车后探出身,他们或站或蹲,一阵弹雨呼啸而来,乌丸闪身躲到机甲身后,
子弹乒乒乓乓打在机甲的残骸上,乌丸背靠机甲,他尽可能地缩起身子。
“他们聚起来了!”乌丸扯着嗓子高喊着,“车辆后方!”
后方不远,一根白色枪管架石头的夹缝间,钴蓝趴着,双腿张开,环绕枪口的银白色散热片慢慢转为赤红。她扣动扳机。
一道金光伴着霹雳亮起,炮弹出膛,重重砸在艾达装甲车前端,装甲车侧着被掀起,车头变形融化,紧接着爆炸。红色的火光在隧道中冲天而起,乌丸捂住耳朵,震天骇地的巨响后,那儿只剩下了一片燃烧着的黑色残骸。
钴蓝手上的枪是刚缴获的,是货真价实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其内置电浆发射器的性能绝非传统实弹所能企及。
钴蓝抬手拉栓退弹,一颗手掌般大小的蓄电池冒着白烟,滑出抛壳窗落在石地上,她伸向腰间抽出另一颗电池,按住电池后端把它塞入枪膛。
乌丸从机甲后抬起头,“唔…”他看着散落一地的装甲车残骸,抬手摸了摸头顶好像有些烧焦的白发。
“好枪法。”
女子沉默着拉栓,工业塑料摩擦发出圆滑的声音,她抱着枪从石头间站起。
钴蓝看着前方一片狼藉,她一言不发。
“他们还会再来的,”乌丸反手转刀,匕首转了个圈插回他身后的刀鞘里,“我们得快走。”
“他们还没走远,”钴蓝开口了,她的腔调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理性,“马里科带着她走不快的。”
“所以你想干什么,留下来?”乌丸转身,向隧道后方走去,“想当英雄?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套?”
“别傻了,你我撑不过五分钟。”乌丸经过钴蓝,钴蓝斜着眼看着他。
“保持机动,不要被情绪绑架。”
钴蓝转身,她看向走在前头的执行者,乌丸的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熟悉,可她就是感觉他好像哪里有所改变。
气质吗?她说不上来。
“他们去哪了?上尉他们。”钴蓝把无聊的想法抛之脑后。
“走了,离开了,回家去了。”乌丸漫不经心地回道,“想不到那尖塔还能当折跃门用。”
“那你呢?”
“意外。”乌丸嘿嘿笑起来,“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才留下来的吧。刻薄鬼。”后半句乌丸是嘟囔着说的,他特地用了个钴蓝刚好能听到的音量。
“在现在这种全频道强干扰下,我想也的确只有意外才能达成在洞穴这种狭小空间内不依靠信标进行点对点精准传送。”
“你做不到?”
“做不到。”钴蓝摇摇头,她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也不清楚谁能做到。”
“但确实有人能做到,”乌丸收起笑,“某些,或者说某种,更强更厉害的…东西。”
“那那东西的目的是什么呢?”钴蓝问道,“那它如果帮了你,说明它也有所需求,它想要什么呢?”
乌丸沉默着,他低着头若有所思。
“也许……”他突然停下,接着转过身看向钴蓝。
“信念?”乌丸犹豫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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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扭头看向大海。
大海的涛涛波浪声环绕在她耳边,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每一个生活在班吉斯的孩子都是在浪涛的伴奏下长大的。
海浪搅动着,卷起白花拍在沙滩上。
简站在小山坡上,高草被风吹着在她腰间摇晃,她看向山坡下的海边。
两个女人手拉着手沿着海边急匆匆地跑着,较大的那个人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海滩的另一侧有一座简陋破败的木制小码头,一条铁皮渔船锈迹斑斑,正停在码头边。
夜晚的海边凄凉阴冷,草丛里的黑影躁动着,其中一只黑影跳出草丛,那是一只已经重度异化的野狗,异化犬站上一块石头紧接着仰头朝天长嚎起来。
集结号一般,恐怖的悲嚎接二连三里在草丛各处响起,海边奔逃的女人左顾右盼,她惊恐地拉着身下的女孩。那女孩估摸着十一二岁,小女孩很勇敢不哭不闹,手死死拉着母亲,身子紧靠着她。
趴在石头上的那只异化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不远处站着的简,它低下头,有些木讷的脑袋缓缓转向海边奔跑的两人。它鼻子里吐出一股白气,低吼一声跳下石头朝那跑去。
其余的黑影犹如受到召唤,它们帮其左右随之一同前进。
简看着犬群,不由得心头一颤。
它们朝她们去了!简惊恐地想着。
有没有人能帮帮忙?
简焦急地东张西望,可目之所及一切除了汹涌的海水,就只有摇摆着的高草与一小块连在一起的洁白沙滩。
有没有人能来帮帮忙!
犬群咆哮着冲刺,月光下黑影一闪而过。码头离两人还有些距离,她们不可能赶上了。简看着她们心急如焚,她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冲动,抬腿迈步,从山坡上冲下,也朝着女人的位置奔去。
海边的两人跑着,异化犬边跑边叫速度极快,两者的距离不断缩短,女人回过头看着那些怪物,她突然放缓脚步停下。
身旁的女孩牵着她的手,女人俯下身,把头紧紧贴在女孩肩上,她开口和她说了些什么,接着解下襁褓,把怀中之物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她看着眼前的母亲。女人抬手抹去眼泪,朝她笑了笑,接着扭头转身,毅然决然朝着身后那些野兽冲去。
简在高草丛中辟开道路,她全力跑着,高草摩擦着沙沙响着。女人站在海滩上振臂高呼,她挥着手朝女孩的反方向跑去。
山坡不长,高草丛的尽头近在咫尺。野兽的注意力被吸引,它们转移方向朝着女人张牙舞爪地扑去。
海水涌来,女人的脚踝浸在海浪中,她站在海里,好像身着一袭丝制长裙。简奔跑着看向她,女人离她有些远她看不清她的五官。
草丛地面湿滑,泥巴地泥泞且坑洼不平。简在冲出草地的最后一刻被绊倒了。
她的脸砸在泥地里。当她再一次抬头时,女人已消失不见,兽群包围在她刚才的位置。浪涛卷携着鲜红的泡沫冲上海滩,那一小片海滩透着葡萄酒般的红晕。
不……简看着眼前一幕,她的视线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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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乌丸大喊道。
一名背着喷气背包的艾达之子机动步兵径直冲向他,乌丸挥刀将他砍倒,可就在他攻击的这一短暂间隙,另一名机动步兵趁机侧身穿过了他的防线,背包蓝光一闪,士兵朝着他身后的隧道急速冲去。
“不!”乌丸扭头看着远去的士兵,“该死!”他懊悔地说道。
钴蓝举枪开火,一枚弹丸在士兵身旁的石壁上炸开,士兵弯腰加速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
“马里科这里是乌丸,”乌丸抬起手,他把手腕贴在嘴边,“一个机动步兵正朝你的位置去了!”
乌丸腕带闪烁,片刻后里面传出模糊不清的电流杂音。
乌丸看着腕带,他脸上流出不安的神色。
“干扰。”钴蓝走到乌丸身旁,“通信打不通,但我想他们暂时没事。”
“没事?”乌丸看向钴蓝,“怎么会没事?你也看到那个人了,他那么快,他会抓到他们的。”
“那我们就先他一步。”
“怎么做?”
钴蓝低头,她看向地上躺着的艾达步兵,步兵躺在地上捂着头呻吟着,乌丸刚才那一击明显不轻。
钴蓝盯着他背上和肩上的推进元件。
“B计划。”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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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在沙滩上狂奔着,海风刮在脸上,红发刮起在空中狂飙。
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女孩,她跑的从未如此之快。
女孩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码头立在前方,废船停在那儿,生锈的船壳顺着海浪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海滩那儿的动静越来越小,几只嘴上带血的异化犬抬起头,它们看向简身后的女孩,龇牙咧嘴地咆哮着朝她冲去。
简回头。糟糕。她看着,心中想着。
跑快点!简朝着女孩身后振臂高呼。跑快点,它们来了!
女孩的速度好像确实加快了一些,她怀中抱着的小生命不安分地扭动着。也许是女孩抱得实在太紧了,小婴儿挣扎着张大嘴,婴孩稚嫩的哭泣声回荡在海滩上空。
这对于正在身后追赶的那些异犬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异犬欢呼起来,它们嗷嗷叫着,四只腿狠命刨着沙地。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局势正在迅速恶化,唯一能令简感到宽慰的就是码头已经很她近了。
一只最快最壮领先所有异犬的异犬兴奋地超过了奔跑中的简,简看着从身旁经过的它,她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有感到一点害怕。那强壮的领头犬似乎对简完全没有兴趣。它目不斜视,径直扑向码头。
女孩终于来到了码头,她跳上木平台,被腐朽的有些发黑的木头吱呀一声承住她的重量。女孩小跑着跳上渔船,渔船后端立着一间小房子,房子里有一架老旧的船舶控制台。女孩想也没想朝那跑去。
控制台黑屏上面还积着灰,不清楚多久没用过了。女孩单手抱着婴儿冲进控制室,她着急地在台上敲敲打打,可控制台灯灭着,怎么着都亮不起来。女孩回头,透过小房间的玻璃窗,她看见那些异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快的那只领头犬很快也抵达了码头,它侧过身一个急停仅用两步就跳上了渔船,几个摞在一起的铁笼子被它撞倒散落在甲板上。女孩瞪大双眼,她忙冲到门边将铁门一把合上,接着抬手拉上门闩。
小房间的门是铁制的,异化犬全在外面又撞又挠,一时半会进不去。
但这绝对拖延不了太久,铁门被冲撞着,一点一点变形,狗爪从门缝间的间隙伸进来。女孩抱着婴儿缩到墙角,她惊恐地叫起来。
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简看着前方迈步狂奔,一颗心仿佛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快一点啊!她高喊道。
铁门又一次震颤,生锈的门板弯曲,门缝扩大,一张狗嘴滴着恶臭的粘液从其中伸出。
女孩低下头,她看着怀中的婴儿,接着又微微站起身看向窗外那片嫣红的沙滩。她闭上眼,哭泣着与婴儿头碰头顶在一起。
“对不起。”她哭着说道。
渔船上下起伏着,铁门被一下一下地撞着,异化犬张牙舞爪地扑倒门上,它把嘴尽可能地往里伸着,狗鼻子狠狠地嗅着什么。
门闩弯曲到了极限,随着又一次撞击,那根铁片彭一声断掉。铁门被撞开,异化犬狂叫着扑进去。
“玛拉”高悬着,巨大的红色月影一半沉在海下,渔船飘在月影中央,红光洒来,船身与码头好像被打上了一层血一般的轮廓。
简注意到犬群在离码头大约五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它们突然前肢撑地,猛地急刹。
一些跑的慢的异化犬姗姗来迟,这些犬只间没有任何交流,但就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它们也快速减速,接着停在了码头下方。
简跳上码头,她扶着一根木栏杆,扭头看向身后。这些异化兽聚在码头边,湿润的鼻头上抬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什么,它们围着渔船绕成一个半圆。异兽们又嚎又叫,可就是不再前进半步,它们张牙舞爪地朝着渔船叫着。
简喘着气,她疑惑地看着它们。接着扭头看向渔船。
渔船飘在水上。红光打在船湿润的甲板,简跳下,甲板处的铁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向着船后部的小房间跑去。
小房间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简冲到门边,她扶住门框,探出头朝里看去。
里面,女孩断了一只手正站在房间中央,断手落在地上断口处带着醒目的黑色血丝,断手前,一台破裂的老旧抑制器碎在那。那只领头犬蹲坐在一旁,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僵在门口的简.茜德妮。
女孩站着,它用它仅剩的那条手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婴儿脸上沾血,她闭着眼,小小的嘴唇嘟着。
红黑色的血管爬上女孩的脸颊,简着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失了神。
异化生物不会自相残杀。她意识到。而只要靠的足够近,婴儿的气息就会被盖住。
抑制器上有着人为破坏的痕迹。女孩明显深谙此道。
领头犬自始至终都不声不响地蹲坐在一旁。它抬着头一动不动,好像见证者一般注视着眼前之人。
婴儿正在熟睡,她的小手在空气中一抓一抓。
简看着这一切,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一个念头在脑中腾起。她看向女孩怀中的婴孩,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因我而死。
心脏砰砰跳着,简立在原处,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一种无法遏制的自责情绪在心中弥漫,她眼前一黑缓缓蹲下。
她也是因我而死吗?
像回应般,一声低语好像从虚空中传来,低语贴着她的耳边说道……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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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钴蓝!”一声男声拖着长音由远及近惨叫着。
乌丸吊在钴蓝身下,他双手紧紧拉着她背上的肩带。钴蓝身体悬空,一架由单兵推进元件改装的简易喷气包喷着火挂在她肩上。
两人马力全开,乌丸以一个好像树懒抱树的尴尬姿势飞在隧道中。
风吹着乌丸的头发,狙击枪被他抱在怀中,他大声喊道:
“这玩意,快要散架了。”
“它会撑住的。”
“我们到不了的。”
“我们会到的。”
“慢下来,慢下来!”
钴蓝右手油门一拧倒底,接着左手猛地一拉背上的拉环,推进器与她肩膀的连接点断开,喷气包怒吼着冲向隧道前方的艾达士兵。
艾达士兵回过头,他躲闪不及,尖叫一声被砸个正着。
乌丸与钴蓝落下,乌丸反应迅速抱住钴蓝,他调整身姿用背上的黑甲磨着地。裂成两半的黑甲依然有防护效果,两人在地上一阵滑行,接着狠狠撞到了隧道墙上。
墙从中裂开一条小缝,乌丸靠着墙松开手,他闭着眼,张开嘴吐出一口气。
“你故意的,”钴蓝拍拍衣服站起,“是不是。”乌丸坐在地上看着她说道。
钴蓝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向隧道中央,马里科正背着依旧昏迷着的简一脸忧愁地站在那。
“她怎样了?”钴蓝开门见山。
“没醒,”马里科摇摇头,“刚刚有一会突然心跳呼吸加速不过体征依旧稳定,但…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
马里科吞了口口水重新讲道:“他!”他手指向正躺在隧道另一边的艾达士兵说道,“他们才是重点。”
“听着,我刚刚才退出他们的战斗网络,他们的指挥官现在跟疯了一样,那个什么将军正命令这个地方所有的士兵朝我们这赶,而且速度很快,马上就能到!”
钴蓝看着马里科背上的简,她面色严峻。
“有多快?”她问道。
一声巨响突然在石洞后方传来,巨响声音之大以至于其甚至让隧道都微微震颤起来,一块巨石摔落而下,乌丸猛地一跃将几人推开。
“就这么快。”马里科惊呼道。
巨响只持续了一瞬,钴蓝沉默着把马里科挡在身后,乌丸走到她身旁同她并肩站着,他抬起手把枪递给她。
“风暴降至。”
乌丸说着,他斜过头看向钴蓝。
“现在怎么办?”他问道。
钴蓝看着隧道,她看着那,嘴紧闭着。
过了一会她端着枪说道。
“开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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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躺在冰冷的渔船甲板上,渔船古老的柴油引擎在甲板下嗡嗡响着。引擎的振动顺着船壳传上,简睁着眼,她盯着船头尖角处的一处凸起一动不动。
他们皆因你而死。
低语在她耳边响着。简听着,她想捂住耳朵,她想宣泄情绪,她不想在听。
但是不行。
因为她心虚,因为她不敢,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认同这句话。
简躺在甲板上,一些污油粘在她的脸上。
他们皆因你而死……
简听着。她闭上眼。
他们皆因你而死……
低语重复着。
他们皆因你而死……
“把眼睛睁开。”
简睁开眼。
乌丸转过身,他拔出匕首顺着惯性将刀锋插入一名艾达士兵的胸膛,士兵哀嚎一声倒下,红色的血沫从盔甲的间隙处涌出,士兵身旁的队友怒吼着朝乌丸冲来。
乌丸握紧刀柄,他蹲下躲过其中一位的电磁刀横扫,紫色的电弧翻涌着烧掉了他头顶的发梢。乌丸弯着腰猛进一步,匕首横挥划开那么士兵的大腿,士兵惨叫一声捂着腿倒下,乌丸则立刻冲向下一位朝着他扑来的敌人。
敌人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想要杀出重围他只能不断提高效率。
因你而死。低语贴在简的耳旁说着。
不……简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看着战斗中的乌丸,她摇摇头。
不……
几名士兵拿着武器一拥而上,他们放弃技巧,企图利用人数与蛮力强行按住乌丸的手脚。乌丸咬紧牙关蹲下,接着怒吼一声,他抓紧匕首,连携技“轮转飞刃”呼啸着使出,一道紫光在他身上炸开,三道旋风般的暗影在他身旁旋转起来。士兵纷纷被震飞,他们向后重重撞在一台横停着的运兵车上。
一台刚刚赶来的肉搏机甲摆着双手从隧道另一侧笨拙地跑来,乌丸只是看了一眼,也不防备,径直转身离去,他甚至没跑,只是插着兜像个模特一样走着。
一道闪电从远处疾驰而来,闪电正中机甲前端。冲击波扬起,碎石飞溅,机甲双腿腾空向后倒去,紧接着炸裂开,涌出的烟尘如龙卷般缭绕起来。
一片灰雾中。乌丸拿着疾雷双刃从石雾中缓缓走出。
他们会因你而死的…
乌丸打开运兵车车门,他跳上位置,一脚油门,可运兵车仪表盘黑着,车轮一动不动。
乌丸探出身,他朝着不远处的钴蓝等人挥着手,嘴里大喊着什么。
因你而死…
钴蓝冲到车下,她爬上驾驶位,俯身拆下方向盘下的一块夹板。夹板下露出花花绿绿的电线,她皱着眉头把手伸进去。
马里科一路小跑到副驾驶,他把简举起,交给坐在副驾的乌丸。乌丸摇摇头,他指了指车后排的运兵位。
因为我?简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你…低语如是回道。
乌丸看向运兵车的后视镜,镜中,一片乱糟糟的白光在远处亮起,那是好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艾达车队。
我……我……简看着钴蓝乌丸他们,她一时语塞。
低语好像在注视着简。
乌丸皱着眉头把刀插回刀鞘,他盯着后视镜朝钴蓝急急地说了一句。
我……简看着眼前几人,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我……
对不起……
真的,真的,真的……
对不起。
运兵车的车灯猛地亮起,引擎带动车身一震。钴蓝握住方向盘,她用尽全力踩下油门,引擎狂叫起来,车尾吐出一股黑烟,四个车轮同时转动起来。
“耶啊!”乌丸撕心裂肺地欢呼起来,他用力地拍了下腿,紧接着举起双手叫起来。隧道后方一道金光闪过,一颗钨弹被磁力轨道加速到了难以置信的高速,弹头脱膛而出,正中车尾。运兵车原地打转一圈,乌丸和钴蓝被安全带牢牢绑死在座位上。车轮在地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噪响,车头狠狠撞在了隧道石壁上停下,安全气囊弹出。
仪表盘滴滴叫着,五颜六色的小灯在其上快速闪烁着。乌丸抬起头,他挣扎着推了推钴蓝,钴蓝呻吟一声扶着方向盘抬起头来。
“唔…”剧烈的撞击使得她的脑中一片混沌,钴蓝睁开眼,前挡风玻璃裂了一条缝,模模糊糊中,她隐约看见远方一个黑色的人影好像正朝她快速冲来。
幻觉?钴蓝眯着眼睛,她看着那不顾一切朝她跑来的身影想着。
不是幻觉。
将军哈德乌格里特身着全套堡垒动力甲正杀气腾腾朝着她冲来,一道被高温烧伤的疤痕在将军脸上格外显眼。
钴蓝看着前方微微张开嘴。
她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怒吼,接着撞开车门端枪跳下车。
反器材狙击枪枪管赤红起来,钴蓝猛地一拉枪栓,也不管打不打得准,她朝着前方一下一下扣着扳机。
将军举起手,一块蓝色的屏障凭空打开,钴蓝攻击击中的位置一小片六边形小方块随之浮现。闪电打在屏障上,攻击伤不到屏障后之人半根毫毛。
得加大功率。
钴蓝咬紧牙关,她扭动旋钮,发射器功率调到最大,枪管再次加热,本赤红的散热片此时已经变成了耀眼的亮白色。
滴滴警报声响起,热量已经越过枪管的扇热片,握把以及扳机都已经变得如火般烫手。枪身微微颤着,发射器正承载着远超安全标准值的庞大压力。
钴蓝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她瞄准前方,接着扣动扳机。
一道前所未有的金光从枪管处冲出,光是那么的耀眼,好像龙一样向着前方飞去。巨大的后坐力震的钴蓝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将军瞪大眼猛地停下,他一条腿后弓着,低下头用双手顶住屏障,金光夹卷着气浪咆哮着打在屏障上,六边形一块一块向后被快速剥离。
枪冒着烟摔在地上,发射器过热,枪栓自动回弹。过热保护已经开启,短时间内再次开火恐有炸膛的危险。
钴蓝倒在地上,她支起身子看向前方,乌丸冲到钴蓝身旁,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扶起。
远处硝烟弥漫,两人屏住呼吸一同朝那看去。
烟雾笼罩着那,土灰翻腾着。两人睁大眼睛,但也只能看见浓重的厚雾。
石洞中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无数道刺眼的大灯从烟中猛地亮起,白光穿过雾气,一个极其魁梧的人影轮廓在其中如雄鹰般显现。
将军哈德乌格里特从其中缓缓走出。在他身后的,是数台搭载着重火力平台的豪猪战车与蝎式履带坦克,一整支装备V形装甲的机甲中队踏着厚重的脚步声跟随在车旁。
钴蓝搭着乌丸的肩膀,她看着前方,踉跄地站着。
升级过的先进型电击肉搏机甲一字排开,它们举起手肘处挂载的自动机枪对准两人。
简看着眼前一幕,她绝望地看着。
想怎么做?低语突然发问。
什么?
“想怎么做?”将军哈德乌格里特向钴蓝前进一步,他朝她伸出手,“投降,还是死亡?”
白光刺眼地在前方照着,钴蓝口袋中的一块赤石抖动着发着光,钴蓝顶着还剩一半镜片的目镜看着将军,她沉默着俯下身捡起地上的狙击步枪。
钴蓝咬紧牙关露出牙齿,接着抬手猛地一拉枪栓。
将军看着她,他不再言语,但脸上却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那并不是充满着敬佩的高贵微笑;
那是含着鄙夷与不屑的低贱嘲笑。
运兵车后门闭着,钴蓝和乌丸挡在车前。考虑到简可能还在车里,将军并不打算直接使用重武器。
他一只手向上举起,身后站着一众鹰犬们纷纷垂下枪口。
想怎么做?低语又一次发问。
将军独自一人抬腿迈步朝两人走来。他甚至没有武器,又或者说他穿着的堡垒战甲就是他的武器。
乌丸拔出匕首朝将军冲去。他正面一记挥砍,将军不躲不闪挥挥手拍开,乌丸接着又绕到侧面抬手朝将军的脖颈处刺去。但将军只是如闪电般转身,他一拳打在乌丸头上,乌丸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重重摔下,匕首旋转着插在远处。
我能怎么做?简焦急地发问道。
告诉我!
告诉我!
拜托!
乌丸抬起头,他甩了甩头眨着眼,手撑着地慢慢爬起。钴蓝举枪猛射,但将军左躲右闪她怎么也瞄不准要害。乌丸看着将军的后背,他集中起所剩不多的精神与力量,放轻脚步,加速冲锋。
你想怎么做?低语并没有回答简的问题,它只是重复着这句已经重复数遍的低语。不厌其烦。
我想帮他们,我想他们走,我想他们活下来!简撕心裂肺地喊着。
帮帮我!
乌丸在空中一闪,他趴上将军的肩膀,抬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拼命控制住他的头,钴蓝举起枪,枪口对准将军脑门。
将军怒吼一声,堡垒战甲白光一闪,乌丸像一块破布一样被震到地面。将军接着往前猛进一步,他躲开钴蓝射出的子弹,抬手朝她小腹狠揍一拳,钴蓝迅速反应举枪格挡,这势大力沉的一击打在了枪身上,钴蓝踉跄着后退,她稳住身子强撑着没有倒下。
狙击步枪弯曲报废,发红的枪管慢慢暗淡。
钴蓝怒目圆睁盯着将军,她丢下武器,从腰间拔出一柄长长的螺丝刀,接着咆哮着冲向乌格里特。
“钴蓝别!”乌丸趴在地上,他朝钴蓝伸出手。
将军完全没有防御,螺丝刀在触及铠甲的那一瞬间,刀头就被一股莫名的斥力掰弯了。将军抬手抓住钴蓝脑袋,铠甲巨大的手掌几乎把钴蓝的整个头都罩住了。钴蓝挥着手在铠甲上又拍又打,将军拖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运兵车后门。
求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简带着哭腔哀求道。
将军伸出另一只手抓住车门,他用力一扯,运兵车后门连门带框一同掉下,将军定睛一瞧,车箱内空无一人,与驾驶位连接的观察窗被人为取下。哈德乌格里特扬了扬眉毛。
“我清楚你肯定没跑多远。”将军将盔甲的扬声器开启,刺耳的电流音回荡在隧道间,他抬起手将钴蓝举起。
“我也清楚你绝对看得到她。”钴蓝的蓝白长发从将军手指的间隙间探出。动力手套慢慢合拢,钴蓝挣扎着惨叫出声。
“把她交出来,”将军喊着,他扭头看向乌丸,“否则我这里还有一个。”
“钴蓝!”乌丸撑着地想要站起,几个重甲艾达士兵朝他走来,他们抓住他的手把他架起。
“拜托,”将军吼道,“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简吓呆了,她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
想怎么做?低语开口。
她回过神,思索片刻,接着猛地抬起头。
把我交出去…对!把我交出去!
简扭头四望,好像企图在这一片黑暗中找到那奇怪的低语。
让我醒来吧,让我出去吧!
“不!”
马里科突然出现,他孤身一人站在隧道前方,“把她放下来!”
“唔…”将军看向马里科,他嘴角咧开一抹笑,“马里科.雷蒙德,真是幸会。”
“那个小孩在哪?”
“你要是杀了她你永远也找不到。”
“真要做到这一步吗。”将军叹了口气,他的手指合拢,钴蓝的双腿在空中乱踢着。
别!
把我交出去!把他们放走!
让我做什么都行,别再有人死了!
简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用力拍打着前方好似有一层薄膜挡着的画面。她好像身临其境,可就是无能为力。
不!不!
不!
钴蓝的双腿渐渐垂下,乌丸挣开身旁的士兵,准备绝死一搏。简拼了命喊着,她攥起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前方的画面,好像想要砸破那一层无法逾越的薄膜,回到现实。
但是没有用,她唯一能得到的只有指骨处的锐疼。
一下,两下。乌丸扭头朝着匕首的位置冲去。
画面闪烁着,好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一般闪着噪点。乌丸的动作突然慢下来,好像时间被突然放缓了一样。
简看着其中,她嘶吼着再一次举起双手,接着倾尽全力重重砸下。
简的拳头落在薄膜上,她支撑不住脱力倒下,半边身子瘫倒在薄膜上。
别,别......她抽泣着。
薄膜下的画面彭一声停住,画面卡住,薄膜在简身下亮着光,她的周遭一片黑暗。
画面好像故障了,它闪了闪,接着猛地黑屏。黑暗一下吞没了简,寂静环绕着,这片空间内只剩下了简时断时续的哭泣声。
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开裂声在她身下响起,开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直到突然有那么一刻,它停了。
紧接着薄膜从中崩裂。它在简的身下整块碎开。
简失去重心,她好像从高空坠落。
风在她脸上刮着,简睁大双眼,红发在空中卷起飘荡。她向下落着,好似一颗无光的流星。
周遭好安静啊,感觉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简下落,好像永无止境一般。
想怎么做?
她突然睁开眼。
夕阳在班吉斯海边徐徐落下,金色的光打在海面上,波涛卷着,波光粼粼。
光打在简.茜德妮的木课桌上,简正趴在她那靠窗的位置。
海鸥声伴随着海涛声一阵一阵从窗外传来。简抬起头,这里是班吉斯港口学院。
几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同学有说有笑地从她身旁走过,简看着眼前一切,她微微张开嘴。
“嘿!”一声呼喊从她身后传来,这声音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简猛地回过头。
兰斯穿着学校的制服,他笑嘻嘻地朝着简走来。
“怎么?”他站在简身旁,用手撑住桌子,简抬起头看着他,眼前之人从未如此真实过,“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我看你睡了整节……”
“妈呀,”兰斯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你怎么哭了简?简你还好吗?”
“什么?”
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失态,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没有啜泣,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简你还好吗?”兰斯抬手在简眼前用力打着响指,几名同学被异状吸引,他们三三两两地被吸引过来,焦急的人群很快就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了怎么了,兰斯你把茜德妮弄哭了!?”
“我没有,她突然就……”
“简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快去叫医务室!简你还好吗?说说话啊。”
简流着泪。她看着眼前团团围着的,关切,友爱,美好的脸,她哭的不能自己。
她多么希望可以永远留在这一刻。
一声低语在她耳边响起。
想做什么?
简猛地回过神。海鸥悠扬的鸣啼在她身后嘹亮地响起,眼前的一切都慢慢静止下来,光打在她身旁的木桌上,眼前的一切都停了下来,就连流光好像都静止着悬在空中。简看着前方,她看着前方,接着缓缓转身,扭头朝身后看去。
一块巨大的黑斑好像镜子般贴在她身后的墙上,这黑斑是那么的黑,以至于和这外面的光明是那么的不符。
黑斑悬着,一副画面在其中隐约浮现,简朝里看去。钴蓝被将军捏在手心,乌丸举着匕首朝将军的后背再一次冲去。
这副画面很小,就好像隔了非常非常远一样。简看着那,忍不住害怕地发抖起来。
想做什么?
低语响起,简意识到现在正是她做出选择的时刻了。
兰斯站在她面前,他焦急地朝她伸出手,他的动作已经被凝固,但是依旧有一根小指伸出,简看着那根小指,她颤抖着嘴唇缓缓抬起手。
不行。
她又把手放下。
我必须得回去,必须……
他们……我们……我……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
我必须回去……
简低下头,她把头埋在桌子里,一声一声哭出来。
我必须回去……
想做什么?低语响起。
我必须回去……简说道,我必须……
想做什么?低语依旧重复着,它这次语气加重。想做两字被它以较重的语调说出。
想做?简愣神,我……我想做的?
低语没有回答,它静静地等着。那态度就好像一位撑船的渔夫,只是单纯地耐心等待着思考中的旅人说出心中向往的目的地。
我……我想做的?
我……
我……
我……
我……
我……
我……想要开心地活着。
简抬起头,她看着眼前的兰斯,少年在夕阳下格外灿烂,兰斯没有说错,他穿上这身制服真是好看极了。
我想要开心地活着。
简重复道。
低语轻轻波动起来,水波荡漾,眼前的人好像微微动起来。
但不是这里,不是这里。
简看着兰斯,她轻轻摇了摇头,低语的波动随之停下。
这里就像个梦,像我心中的梦,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个画面。
我真的很想留在这个梦里,真的,真的很想很想。
但是不行,少女重复着,但是不行。
那么多人死了,因为我。因为保护我。
我很难受我很伤心我……我真的很……
我很愧疚。
我很愧疚我没办法保护自己,我很愧疚我不够优秀,配不上他们这么保护我,我很愧疚他们也许对我抱以期望,但我却无法回应。
那么多人希望我好好活下来,希望我真真正正地活下来,那么多人希望我成长起来,真真正正地成长起来,那么多人为我做了那么多,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好希望我……希望我……
希望我……能够有朝一日能不被他人保护,反而保护他人。
我不能留在这,不能永远活在梦里,不能……
我不能辜负了他们的信念。
我不能……
我不想。
简站起身,她转身看向黑斑。
她深吸了口气。
“让我回去吧。”她说道,“我想回去。”
我想保护他们。
周遭的景色突然震颤起来,简的四肢突然僵硬,蓝光从虚空中出现,它们跃动着环绕在她身旁。整片时空都沸腾起来,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些人影快速虚化,教室连同外面的景色一起崩溃瓦解,窗外的夕阳好像画布一般地被揭下。简屹立在原地,她勇敢地直视着正不断坍塌着的前方。
她脚下的土地碎裂落下,那些石块消失在下方的无尽黑暗中,简站在一处无形的屏障上,缠绕在她身上的蓝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几乎将她完全覆盖。
简可以感觉到那些蓝光正在渗入她的身体。血管闪着蓝光爬上她的脸,这感觉就好像异化,一种真正的,来自远古文明无上伟力的人为异化。
前方的人影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兰斯依然立在那。兰斯的手依然向她伸着,简吃力地迈开腿,她向兰斯一步一步走去。她每走一步,蓝色的灿烂电光就会在她脚下炸开,她每一走一步,时空就会如心跳般震颤一下。
她走到兰斯面前,直到两人面对面胸对胸紧紧贴在一起。
她把头放在兰斯肩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简贴着兰斯,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她感受着两人相贴时的体温,她喘着气,接着闭上眼。
就好像兰斯坠落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般,简抬起手抱住他的腰,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对不起。”
白光亮起,犹如太阳升起般,周遭的一切都被湮没在灿烂而又光明的寂静白色中。
简感到身前的实体正在一点点消散,好像将尽的烛火般一点点消散。一声低语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对你而言,低语开口了,我希望你前进。
到哪?简问道。
前方。
简仿佛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卡在一条石缝中,石缝狭窄天然,即便是小孩子也难挤进。
“我们可以给你很多东西……”马里科的声音从石缝外传来,简起身朝那走去,一些蓝光环绕在她身旁,蓝光所过之处石壁皆如黄油般融化,“资源、贸易、商业合同,甚至该死的军火,你为什么就紧盯着她不放。”
“你们这些鼠辈怎么会明白呢。”将军看着马里科摇摇头,他突然笑起来,“但也无所谓了。”
马里科顺着将军的视线,他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简.茜德妮走出石缝,她站在隧道中央,头发散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两人。
“简!”马里科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快跑!”
将军松开举着的手,钴蓝自由落体摔在地上,他微笑看着简,抬腿朝她走去。
简站在原地,她的衣摆微微飘荡着,好像清风吹拂一般,将军走了几步接着又犹豫着停下,他皱起眉头,似乎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盔甲间突然泛起红光,一阵急促的机械警报声响起,将军一愣,他侧身站定,面色越发严峻。
“不可能吧……”他呢喃道。
简站在隧道前方,她睁开眼缓缓抬起头,蓝光环绕着她,汹涌的原能蓝光围成一圈犹如惊涛骇浪般在她周身翻腾起伏。
简看向将军,她好像快速地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抬腿迈步,身形好像虚影般一闪出现在将军面前。
将军来不及反应,铠甲也来不及,简抬起手,纤弱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的胸口,堡垒胸甲的外壳迅速软化烧焦。哈德乌格里特大惊,他以极快的速度朝她挥出一拳,拳在快击中她那看似弱不禁风的脑袋时迅速回弹,好像被一层极有弹性的薄膜所阻挡了一般,将军发现自己已经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简轻轻竖起一根食指,食指放在他的胸甲上敲了敲,乌格里特双足腾空被猛地击飞,他在空中翻滚着向后跌去,笨重的堡垒战甲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最终撞停在石壁上。几名士兵举着枪凑上来想要搀扶,将军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又惊又怕地看向简。
“集火!”他怒吼道。
马里科看不清究竟有多少门不同口径的大炮在他前方开火。他只觉的眼前一闪,好像一千颗太阳同时亮起,伴随着隆隆巨响,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和乌丸钴蓝等人在安全的石壁旁坐着了。
简还在奋战,与其说是奋战,倒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
重型坦克怒吼着射出弹丸,自动机枪火力全开,铺天盖地的铁雨呼啸着朝简飞去,但无论是怎样的攻击只要接近她就立刻会化为无害的清水或者静电,消散在空气中。
马里科缓缓站起看向前方,他不可置信地张着大嘴。
简抬腿前进,蓝光像蝴蝶般在她身旁飞舞,细小的水滴飞溅着打在她身上,几颗反坦克火箭腾空而起,火箭呼啸着落地,爆炸金光闪起,马里科不得不抬手遮挡,烟尘散去,他定睛一瞧,其中却已没有简的踪迹。
“啊!”艾达之子的阵地中突然爆出一声尖叫,马里科转头看去,一阵蓝光在他们的车队中炸起,紧随其后的就是一连串的装甲撕裂声与人群哀嚎声,数吨重的步战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机枪的哀嚎从未如此无力过,V型装甲像排球一样被抛起接着又落下。一辆蝎式坦克的车长孤注一掷,他油门踩死,怒吼着朝简撞去,履带碾碎土石,三千匹马力的超级发动机势不可挡,但简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战车便立刻停下。
一拳淡蓝色的球形结界凭空展开,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只是其上的装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生锈。不过弹指飞灰间,它却已犹过百年。
“幻时。”乌丸喃喃道,他的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将军贴着墙缓缓站起,简刚才的一击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小腹,咬紧牙关看着不远处的简。
“长,长官……”无线电夹杂着电流声从将军的耳机中传来。
“婧琪?”将军皱起眉头。
“将军,我刚才找到了一些极其久远的数据档案,我想您应该……”
“不是现在!”将军怒吼着打断她。
“不,长官,”出乎意料的,婧琪的态度极其坚决,“这场战斗您已经失去了一切反败为胜机会,无论是求饶还是逃跑局势都已无法挽回,结合实际情况,听我汇报这份档案应该是您的最优选择。”
“什么?!”
“档案十分短,翻译后的内容应该是……”婧琪自顾自地开口道。
“生命若只拘泥于形式......“
“未免太过浅薄。”
“我绝不会败!”将军抬手猛地扯下耳机,他把耳机摔在地上接着猛地一脚踩上,一片火海中,简扭过头缓缓朝他看去。将军握紧拳头,他怒吼着朝她冲去。
这场离谱的战斗没有持续很久,灿烂的蓝光中,艾达之子的部队四分五裂,一些残余的溃兵再也无法形成战斗力,他们吓破了胆,逃也似地退回了基地。
蓝光充盈,简并没有赶尽杀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燃着熊熊大火的残骸上看着敌人溃逃,那感觉就好像一条夜色中盘踞在城堡尖塔上的火龙。乌丸站在远处石壁旁,他远远地望着简。
好像是察觉到了乌丸的目光般,简在火中缓缓转身,她看向众人,眼中泛着电光跳下残骸朝他们走来。
乌丸被吓了一跳,他摇晃着起身挡在马里科身前。
简杀气腾腾地前进,她的脸上还粘着红一块黑一块说不清是血浆还是机油的污渍,她的每次前进都在脚下炸开如花般的闪电。
乌丸紧张地看着面前步步紧逼的简,他用戒备的音调安抚道:“嘿,嘿,你还记的我吧?我帮你带过饭的。”
简停下她看着他,接着轻轻歪了歪头,乌丸盯着简的一举一动,心中越发紧张。
“不。”马里科突然开口。
他走上前,把手搭在乌丸肩上,他双目直视着简,乌丸被他轻轻推到一旁。
“她是那个最不可能伤害我们的人。”马里科微笑着看着简说道。
乌丸看了看马里科又看了看简,他犹豫了会,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垂下手,不在戒备。
简原地立着,围绕在她身旁的蓝光如黎明前的星光般慢慢逝去,少女突然笑了一声,接着双眼向上一翻,整个人犹如被抽了骨髓一般瘫倒倒下。
马里科和乌丸同时一惊,他们一起朝着简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