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伶人精心调制的毒素效果非常诡异,甚至能让已经陷入昏迷中的人依然感到清晰的痛苦。
尼奥的意识十分模糊,但却又如同身陷噩梦中一般能够感到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蚁正在自己的身体里爬行,噬咬着他的神经。
全身各处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痉挛着,耳边能够有听到无数尖锐的噪音在轰鸣,
他的思绪开始混乱,无法清晰地思考,只能感受到那无尽的痛楚,仿佛永远也无法摆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抵达了某个阈值,所有的苦楚突然开始缓和下来,并在随后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的平复了。
浑身如同泡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轻飘飘的,甚至有些舒适。
尼奥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此生绝无仅有的画面。
他正在上升,而且是以某种像是灵体一般的形式。
那具疲惫不堪已经几乎抵达极限的身躯依然在痛苦引擎的巨掌之中,而一个散发着微光的透明的自己正在从那具身体中慢慢脱离出来。
然后被吸向痛苦引擎背后的那根恶毒尾刺之中。
被那根尾刺的中空管道吸进去的滋味很奇妙。
如果硬要比喻的话,有些像是用一根针筒把一团橡皮泥从细长的管道中硬挤进去。
不过好在灵魂这玩意似乎不太遵守现实物质中的密度、体积等物理规律的限制。
站在尼奥的主观角度来看,自己更像是如水一般从那狭窄的通道中流了过去,倒不至于有多难受。
但这趟奇妙旅程中较为舒适的那部分显然已经体验完了。
在进入到某个不知非常……独特的空间之后,原本以为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已经失去触觉、痛觉等肉体感觉的尼奥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在这里,上一秒好像还在如同烈火焚身地被灼烧,下一秒却又能感到刺骨的寒风如同钢刀般刮起了自己的骨髓。
再然后,则是被尖刀一寸一寸剁碎、被化学药剂活生生溶解腐蚀……
天知道血伶人在这个见了鬼的地方设置了多少种不同的痛苦体验。
但尼奥并没有在这些苦难的折磨中迷失沉沦,他能够隐隐感觉到,在这里还有着一些其他的东西,在与自己产生共鸣。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的瞬间,尼奥便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已经在这个地狱中沉沦了不知多久的其他灵魂。
那是无数哀嚎着却又永远无法解脱的灵魂,来自于每一个被痛苦引擎所杀死的受害者。
原来这个机器能够将智慧生物的意识转化成某种独特的形式,然后抽取并保存到它的体内,通过对其施加无尽折磨来获取源源不断的痛苦能量。
被囚禁在这里的灵魂数量大的有些夸张,数量多到完全超出了尼奥能够辨识的上限。
他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这里至少有上百万的受害者。
但如果想想那些喜欢一口气把整个巢都乃至整个行星的人口都掠夺一空的黑暗灵族的作风。
这个数量倒也不足为奇了。
也许是灵体状态下的某种特性,那些具备着相同特质的灵体天然的会吸引彼此。
尼奥很快就“飘”到了那些与自己隐约产生着共鸣的灵体们身边。
从某种意义上,尼奥对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幕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就大概猜测到了。
这些聚在一起并能够对自己产生吸引的家伙,是无数个有着与他同样面孔的“尼奥”。
是那些克隆体。
血伶人的克隆实验的产出看来远不止实验室中被自己一把火烧掉的那点。
尼奥试着向那些眼睛空洞无神,面部表情僵硬就像是雕塑一样的“自己”们进行交流。
但很可惜,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馈。
这些克隆体的灵魂绝大多数都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他们面对尼奥这个新加入的同伴,“慷慨”地分享起了自己的记忆。
那是无数段相似的噩梦。
从培养舱中苏醒,然后被绑在石板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拿起进行各种残酷的实验,因为无法继续承受折磨开始出现各种古怪的扭曲变异,最后在身体即将彻底崩溃时被血伶人喂给痛苦引擎“废物利用”。
尼奥明白这些灵魂为什么会如此“慷慨”了,因为这种程度的痛苦甚至远超这个古怪空间所能够给予灵魂的最大刺激。
他们不是在分享记忆,而只是一些被浸泡在痛苦的深渊中早已彻底崩溃的恶毒水鬼,渴望着能够让更多生者沦落到和自己相似的境地,来帮助自己分享这份难以承受的痛苦。
这个古怪的地方所施加的折磨本就快要抵达了尼奥意志力的极限,而在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打击下,他几乎已经很难维持清醒了。
可能再过几小时,又或是几分钟,尼奥就要加入到那些充满怨毒的“自己”之中,一起默默地在这里煎熬着并等待着下一个前来分担痛苦的倒霉蛋。
但突然间,尼奥又一次地清醒了过来。
似乎有另一个灵体在背后拉着自己,避免了他被那些克隆体伸出的手臂拉进那片死者的领域。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不该来这。”
说话的那个灵体面目模糊,无法辨认身份,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尼奥在这里见到的除自己以外第一个意识清醒的灵魂。
“不管你说的那件我没有做完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我现在估计是做不到了。”
尼奥尝试着在这种状态下露出一个苦笑,但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尝试是否奏效了,又或者这个试图做表情的动作只是存在于他意识中的臆想。
尼奥指了指那群正直勾勾地伸出手臂盯着自己的克隆体灵魂。
“可能很快我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看不清脸的身影低笑着,“不一样的,他们是做不到,而你,你只是不愿意去做。”
尼奥有些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什么叫自己不愿意去做?
自己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可不是因为他故意寻死放水,而是真没打过那家伙。
模糊的灵体摇了摇头,“不,因为你不敢记起自己的本质,你不敢承认自己究竟是何物,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本质?我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我会不肯去承认?
尼奥没来由地想起了不久前那个自称另一个自己的神秘声音,那家伙当时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尼奥,我没法告诉你何为汝之本质,你必须得自己去看,自己去理解。”
灵体伸出了手掌,轻轻一指点在了尼奥眉心,随即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尼奥感觉自己的意识中突然多了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东西,关于某种……非常独特的力量。
……
痛苦引擎正在完成每次猎杀完成后的例行程序。
对于它而言,这就像是一种进食。
利用血伶人特制的毒素,它能够将猎物转化为某种独特的存在形式并吸收进体内,让其能够源源不断地为自己产出作为驱动力的痛苦能源。
但现在,让它那并不算特别发达的思维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正被自己抓在手中进行生体转化到一半的猎物,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奇怪的阴影,如沙般从自己的手中滑落。
然后这片影子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海洋一样,融入到了地面的其他暗影中,无迹可寻。
正当这台半机械怪物疯狂地驱动自己身上的各种传感器,试图寻找对方去向的时候。
一片漆黑的羽毛突然飘落打了痛苦引擎的头部。
它不解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它看到了一只正站在断裂横梁上的鸟。
那是一只黑色的鸟。
有着锋利而弯曲的喙,边缘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身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如同深邃的夜空般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黑鸟用冰冷的眼神凝视着它,然后扑扇一下自己的翅膀。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痛苦引擎看向周围的其他地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附近的所有地方都已经站满了这些黑色的鸟儿。
目之所及的每一根横梁,每一条线缆,乃至是附近地面上的每一块砖石上,都栖息着这些漆黑的鸟。
随后,愈发黯淡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在痛苦引擎的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那早已被改造的面目全非的大脑突然想起了一些残留的过往记忆。
那些旧日的记忆告诉它,这种浑身漆黑的鸟儿的名字,似乎是叫做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