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过谦。”
戈洛莉娅佯装恼怒地轻微斥责了一声，可眼神却总是飘忽着看向站在一旁的伊莉娜特。
那名方舟灵族原本偏着脸看着墙壁，一副对几人谈话不感兴趣的模样。
但尼奥目光如刀，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在伊莉娜特酒红色长发之下露出的那两只长长的尖耳朵正在轻微颤动着，以尼奥对这些灵族的了解，这说明对方其实听得还挺认真的。
嗯，虽然确实不是很懂这些异形的感情观。不过，好像佩佩出的这招好像还真有点用？
“你说的有点太棒读了……算了，反正这些灵族对我们人类的语气其实没那么敏感，继续说词吧。”
某位导演女士在男主演的脑中一直絮絮叨叨着。
尼奥其实一开始对演这出莫名其妙的大戏有些不太感冒，但在听完佩佩给到自己的那部分台词后，他的心里突然也开始对后续的发展感兴趣起来。
“我在科摩罗待得太久了，已有许久未曾听到来自现实宇宙的最新消息了……不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不知那帮掌握着如同魔法般高超科技的太空死灵，在裁决官阁下心中可算英雄？”
戈洛莉娅大笑道，“不过一群冢中枯骨，废铜烂铁，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
“当初因不敢直面古灵族帝国的锋芒，全族只敢如蝼蚁虫豸般躲到各个星球地下，一梦万年。如今虽然相继苏醒，却把本就不多的脑子睡没了大半，何其可笑。”
“更何况在我看来，那些从地里爬出来的骷髅架子与其说是远古的惧亡者文明，倒不如说是那帮善于制造麻烦的家伙在搞出全族自杀的惊天笑话之后，所遗留给银河的一堆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搞不清楚的杀人机器。”
“不过既然灵族先祖能把这些鬼东西赶去地下长眠一次，那么我们这些继承者倒也不会嫌麻烦，愿意花点时间再送它们进去第二次。”
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完，伊莉娜特那边变化似乎不大。
但戈洛莉娅倒是兴致颇高的样子，显然这种锐评确实很符合她的脾性。
尼奥沉思了一会，再度开口，“欧克兽人，繁殖力惊人，肆虐星海无数年，被诸多种族视为移动天灾，其天赋的古怪灵能力场更是能让其科技越打越强，可称英雄？”
戈洛莉娅冷笑道，“失去主人的工具，再锋锐又有何用？”
“如今的欧克兽人空余一腔无智之勇，只知毁灭不懂创造，只是一群失控的战争兵器，在毫无意义的破坏与杀戮道路上没有目的的横冲直撞，与来自河外的那帮泰伦虫族有何区别？”
“在未来的灵族复兴之路上，等待这些家伙的选择只有两个，毁灭，或是臣服于自己的新主人！”
好，看来至少还肯承认那群绿皮确实能打。
虽然这些话在尼奥听来，颇有点戈洛莉娅作为灵族在自吹自擂的感觉。
不过这些眼高于顶的长耳朵看来是真的吃这一套。
尼奥都能从伊莉娜特嘴角处，看到那一丝向上扯起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了。
佩佩的声音再次响起于自己的脑海中，“有戏！来，上猛料，接下来直接问她怎么看她们灵族自己。”
尼奥点头，“身具古艾达灵族帝国血脉，驾驶着巨型方舟在群星间穿行，全员吸取教训以各条道途为戒律严格控制自己欲望的方舟灵族，这些您的表亲，可称得上英雄？”
裁决官犹豫了一下，但随后将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看向了伊莉娜特。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材，亲手打造出一个注定无法长久维系的牢笼把自己关在里面，指望着靠这种傻瓜一般的方式来得到保护，付出锁死族群所有未来可能性的代价逃避饥渴女士的猎杀。”
“单纯天真幼稚到了可笑的地步，明明清楚的知道万神殿那些孱弱的众神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还心心念念想着阿苏焉留下的那些狗屁预言。在一群脑子比太空死灵都更加又臭又硬的先知带领下，一次又一次地上赶着往混沌诸神设下的陷阱里钻，被所谓的命运丝线坑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想过吸取教训。”
戈洛莉娅看向伊莉娜特的眼神极其复杂，其中夹杂着渴求、占有欲、爱慕、迷恋以及更多难以说清的成分。
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很多时候，我甚至以自己有着这样一群白痴表亲而感到羞耻。”
沉默，长久的沉默。
伊莉娜特不再假装着看向别处，而是一脸愠怒地盯着裁决官，显然是认为对方是在特意羞辱自己。
“靠，女一号怎么突然改词了？我写的这段不应该是让她夸白豆芽彩虹屁来着吗？”
佩佩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抓紧了尼奥的斗篷，对于突然失去控制的局势大感慌乱。
尼奥挑了挑眉，与之前不同，他感觉戈洛莉娅刚刚讲的这些似乎都是她的真心话，远比之前对着“剧本”背词时来得流畅自然。
迎着方舟灵族充满怒火的眼神，黑暗灵族的女裁决官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气开口了。
“但，我真的够资格鄙视我的那些表亲嘛？”
她话锋一转，“按佩佩她们的说法，我是一名黑暗灵族。”
“一名黑暗灵族中的真生子，不同于那些从血伶人的克隆舱和人造羊水子宫里诞生的普通灵族，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有着尊贵的血脉与地位，我的父亲是巨浪阴谋团的执政官，所以从来没有人敢于忤逆我。”
“在他们的教导下，我从小就一刻不停地学习着阴谋和诡计，适应着这座城里永无止境的背叛、谋杀和血腥复仇，靠痛饮其他奴隶、俘虏乃至同族在无穷尽的苦难与折磨后所产生的精华来维系生命，为自己的灵魂保持鲜活。”
“我从未感到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身边所有人都是如此，从无例外。”
“他们说，我身上具备的那些灵敏感官是天赐的珍宝，让我们能够从花样繁多的血肉折磨和滥用药物中获取无上的快乐，这是我们那些制霸银河的辉煌先祖所走过的道路，作为继承者我们必须传承并将其发扬光大。”
“他们说，我必须要学会从自己那丰富的情感中进行割舍，留下那些科摩罗所钟爱的品质，丢掉无用的那些同情、仁慈、慷慨，因为这些只会让我变得软弱，让我偏离黑暗缪斯的教导。”
“他们告诉我，世界上最美妙的感情只有那最极致的痛苦，而如何用冷血的残忍酷刑令这朵绝美之花从其他知性生命心中绽放出来，好让自己得以品尝，是每一个黑暗灵族从出生开始就苦苦寻求至死的至高课题。”
“我一直按照这些规矩生活着，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直到，我见到了你，伊莉娜特。”
戈洛莉娅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缓缓说道，“我一直知道，在科摩罗之外，我们还有着一群表亲，他们是一群背弃了传统的流浪者，如同丧家之犬般在群星之间游荡，隔三差五地就要在各种猴子般的低等种族手中丢掉性命。”
“‘不要去过多关注那些喜欢给自己戴上枷锁的白痴，我们才是光辉灿烂的古代灵族帝国正统继承人，无比自由的意志正是灵族力量的体现。’这是我身边的族人们所告诉我的关于你们的一切。”
“可是，在见到你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并不自由。从你的双眸中所映射出的倒影中，我看到了那些被施加于自己身上的一层又一层的锁链……”
“古代艾达灵族帝国的正统继承人？有着无比自由地意志？可这份自由到底体现在哪里？是在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其他种族生灵肆意进行摧残折磨中？还是在我们可以在这座城里对其他同族谋划着永无尽头的流血政变和家族谋杀里？”
“我开始试着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来审视我，审视身边人，审视这座城市……然后，我没有看到什么光辉灿烂的远古先祖继承者。我只看到了一群鼠目寸光的无能之辈，占据高位却丝毫不思进取，为了牢牢把持权力甚至不惜让族群的力量在无限的内耗中消磨殆尽，彻底葬送掉灵族未来复兴的希望与可能！”
“这片银河有无数充满雄心壮志的种族，哪怕拼尽全力将自己燃烧殆尽，都想要为自己的种族博取一个明天。而我们却只有一群蝇营狗苟的废物，只会带着我们如下水道里的老鼠一般躲在网道里，趁着外面主人的不注意而偷偷溜出去觅食，沉溺于低俗的感官刺激之中……这绝不该是灵族的未来！如果他们没法带领灵族走上正途，那么就让能够做到的人来接起这项使命！”
一直呆立在尼奥与佩佩身边的巫灵冠军战士此刻已经吓到面如土色，全身抖如筛糠的跪在地上不敢有任何动作。
今天这些话一旦有丁点传出去，引来了那位黑心阴谋团的霸主，科摩罗事实上掌控者的怒火，别说戈洛莉娅这个裁决官了，连带她父亲那个执政官在内的整个巨浪阴谋团恐怕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莉莉丝此刻内心万分叫苦，自己当初竞争教派领袖失败后被迫出逃时，怎么偏偏挑上了巨浪阴谋团这艘看似牢固，实则在舵手位置上坐了颗大雷的船。
万一到时候要翻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伊莉娜特，在你让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试着改变自己，我收起了那些装满了金属尖钉和刀片的皮衣，换上古老祖先所喜欢的长袍，我不再去竞技场欣赏那些血腥的角斗，试着像一名方舟灵族一样进行冥想，前往自己的内心深处去寻找答案。”
戈洛莉娅站起身来，用手指贪慕地抚摸着伊莉娜特那酒红色的长发。
“今天最开始我其实只是想打算在你面前表演一场话剧，就如同那些丑角剧团般博你一笑，改变自己在你心中的那些糟糕印象。为此我找来了为这幕话剧提供剧本和创作灵感的佩佩……但表演到一半之后，我后悔了。”
“我曾在内心暗自发誓，绝不再用谎言与欺骗来对待你，我渴求的是与你的坦诚相见，是两颗赤忱的灵族之心进行毫无保留的交换与共鸣。所以，我决定放弃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与花哨的吹捧，直接将我心中那汹涌澎湃的感情直接向你诉说。”
“如果在听完我的这些肺腑之言后，你依然对此无动于衷，那么……我会放你回去，让你回到你的族人身边，然后平静地去维克特那里迎接自己的命运。如果饥渴女士想要将我吞噬，那就让祂来吧，如果爱就是最深重的罪孽，那么犯下如此滔天大错的我合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但，如果你的心灵有些许的颤动，那么请握紧我的手，我会带你去见证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也许能够彻底改变我们灵族命运的道路。而不论这条道路的终点通向哪里，我都会与你一起并肩到死。”
戈洛莉娅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也许是因为紧张，她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将头扭了过去，只是将手直直伸向伊莉娜特。
尽管她现在看不到对方此时的反应，但尼奥和佩佩却是对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位被告白的对象此刻正颤抖着看向戈洛莉娅，两行泪水正在她的脸上止不住地流淌。
看着伊莉娜特坚定地将裁决官伸出的手掌握住，吃了半天瓜的佩佩终于忍不住了。
“靠，真成了？”
女孩显然震惊到了极点，以至于这句话甚至都不是用的灵能传音，而是直接用嘴巴说出来的。
“好肉麻的两公婆……不对，这应该是好肉麻的两婆婆？”
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惊到无以复加的佩佩又开始喃喃自语起那些不知从哪学来的怪话。
不过尼奥的注意力却没放在这，异形之间有矛盾是件好事，哪怕这些家伙相互之间把狗脑子打出来他对此都只会是乐见其成。
他只是目光不善地看向了仍然跪在一旁的莉莉丝。
大厅之中并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如果这个女灵族为了博取功劳或是别的考虑，跑去向科摩罗如今的掌权者告密的话……
不管怎么说，他和佩佩乃至整个反抗军那万余人如今都是靠在巨浪阴谋团这棵大树下的。
起码在眼下，这棵给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还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