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终究是一个一年新生，权限不高。

　　实际上，楚子航怀疑，哪怕是校长也不可能一一记得所有牺牲者。

　　也没必要记得，屠龙这种高度保密性的工作，有很多人尚未毕业，名字和信息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的父亲楚天骄是如此，路明非的父母大概也是如此。

　　建校过百年，信息库里找得到的学生资料上下加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千个。

　　所以校友的孩子才能很容易进入卡塞尔学院，一方面是给牺牲者的补偿，另一方面，这样的孩子更身怀着对龙的仇恨，而且他们极大概率还是高血统。

　　楚子航微微侧目看向路明非，不知道他是什么血统，也许是个A+？不然不至于学校发奖学金都要把他骗进去。

　　卡塞尔要保持绝对的神秘性，只接受高等人才入校，甚至可以说，至少要D以上血统才能进入他们的世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不足D级血统的人出现在战场上只能成为累赘，能轻易屈服在高血统的黄金瞳之下，甚至临阵倒戈。

　　所以高血统的混血种才显得弥足珍贵，他们至少能免疫大部分龙的威压。

　　龙血带来的增益就好像高考加10分一样，如果你本来就是全国状元能考个745分，那智商上的10分加分足够让你突破750分的极限。

　　可那些普通混血种？300分的成绩再加10也就那样了，稍微强点的400+10也好不到哪里去——与真正高血统、优秀普通人相比较的话。

　　普通混血者当然比普通普通人要优秀、璀璨的多，再加上血之哀的存在，混血者之间很容易走到一起，诞生下后代。

　　但他们还是得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中。

　　他们这种程度，普通警察配个橡胶手枪都能拿下，没必要细细监管。

　　非要说可能对他们的监管，大概是等结婚时要打个报告，生孩子时要再做个检测报告，免得出现某些因龙血而出现的先天性基因疾病吧。

　　其实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大多数，龙血的优点没享受多少，无形的束缚倒是一大堆，还可能龙血失控走上邪路，风险和利益完全不成正比，不如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在进入卡塞尔之前或之后，楚子航从没注意过这些：在进入之后，身边的血统就没有低的。

　　也只有在出了两次任务之后，楚子航才意识到身负龙血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那些野心家们又对他们做了什么。

　　被作为试验品，被当做原材料，被当成育种配种的机器。

　　唯独没有被当成人。

　　一念至此，楚子航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含蓄起来，“卡塞尔学院是一所保密性质极高的大学，因为他所涉及研究的科目都是国际上最先进，也是最富有风险的项目。”

　　“这些项目一旦成功，足够改变整个人类文明，也因此卡塞尔拥有相当大量的资金投入。”

　　“但任何伟大项目总会触及到某些集团的利益，因此为了能顺利完成所有项目，卡塞尔对自身的隐藏就比较看重。虽然总会有与外界的交流合作，但深层信息他们从来都不会纰漏……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路明非若有所思。

　　霍格沃兹保密是因为巫师在保密，巫师保密是因为麻瓜没法触碰到另一个世界——没有魔力麻瓜连地精都看不到，就像是仓库里的火龙谬论。

　　可火龙真在那里，你看不见不要紧，龙喷火喷你身上你肯定感受得到。

　　那卡塞尔是一个什么样的学校呢？

　　这个世界总是有一些超自然力量的，自己的鞋就是证据，只是自己接触还不到位。

　　“所以，楚学长，学校为了保密，在入学之前一点都不能透露吗？”

　　“嗯，只有当你入学之后，学校的真实目的才会告知你，有选择性的告知你。”

　　“总之卡塞尔就是这样的一所严格管控，严格保密的学校。虽然学历在全球范围都是被认可的，但一般来说，卡塞尔的学生都不会离校从事其他工作，他们全都会被学校返聘安排从事其他工作，也就没有必要担心求职这种事。”

　　入学即就业？？

　　路明非听得头都大了。

　　顺藤摸瓜，越摸越大。

　　哪怕只是用听得，就知道卡塞尔学院这所学校的来头和他们从事的行业一定不简单。

　　这真是一所学校吗？这听起来像是邓布利多兼了霍格沃兹校长、魔法部部长、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啊！

　　也可以说是蝙蝠侠拥有的哥谭市——无论你如何选择，最后都还是给韦恩家族打工。

　　我教的学生，教出来给我打工，而且还是严格保密制度，这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学阀，还是顶级学阀，对学生压榨起来手段梆硬，人身依附顽固无比。

　　“卡塞尔有足够的工作吗？”

　　楚子航点点头，“总是会有一些岗位空出来，因为各种原因，学校的……人事变更比较快。新毕业的学生一般不会出任教职，而是去其他国家工作。可能是长期驻扎，也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差公干。”

　　“原来如此。”

　　自己的父母也许，大概，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会根本见不到面的？只是因为他们长期从事保密工作？

　　保密性质极高，所以才会神龙见首不见尾。

　　这么一想，所谓的考古工作大概也是谎言了，没听说过考古不敢见人的。

　　不敢见人的叫盗墓。

　　边说着，楚子航边缓缓把车停在路边，动作轻柔，几乎感受不到刹车的惯性。

　　“我们进去喝点东西吧。”

　　路明非抬头一看，车外是一家纯外文标识的咖啡店。

　　Sculpting in Time Café，雕刻时光咖啡店。

　　Café是法语单词，这是英国文化被法国反向输入的一个风向标。

　　“咖啡啊，喝了很久红茶了，喝点咖啡也不错。”

　　路明非喜欢喝红茶吗？

　　楚子航抬头瞥了路明非一眼，悄然记下了这点。

　　“欢迎光临~”

　　豪车落座，店里穿着女仆装，青春靓丽的店员立马很有眼色迎接上来，越过路明非，径直走到楚子航身边，“先生，请问您几位？”

　　楚子航推了推墨镜，在室内他依然不打算摘下，“两位，先只要两杯咖啡。路明非，你要什么咖啡……路明非？”

　　此时此刻，路明非正看向咖啡馆的一角。

　　陈雯雯正在那里，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往嘴边送，但双眸却一直锁在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上，身边没有任何人。

　　自然而静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融入到了这家店的背景板中，成为了店铺装潢的一部分。

　　就像是刚入学时一样，今天她也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双蕾丝花边的白短袜，长发上坠着一只HelloKitty的发卡。

　　尽管看人先看脚有点奇怪，但路明非就是看到了。

　　她不是附庸风雅，也不是沉入幻想，她是真的喜欢阅读才会成为文学社的社长，才会试着邀请别人加入文学社，尽管她看的书籍内容都比较单一。

　　曾经在一个下午，教室里只有陈雯雯和他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值日表，总之，路明非到现在还在感谢他。

　　那时候已经清扫结束了，路明非在做最后的苦力活：擦黑板。陈雯雯穿着白棉布裙子，白运动鞋，白短袜，坐在讲台上低声哼着歌。

　　夕阳的刻痕照在课桌上，窗外的爬墙虎垂下来，春夏之间的傍晚伴随着低沉的蝉鸣。

　　就在那时候，陈雯雯突然扭头问路明非：“你加不加入我们文学社？”

　　那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只剩一颗心突突地跳。窗外花草疯涨，夕阳下坠，蝉鸣声仿佛加速了一百倍。时间从指尖流走，光阴流转变化，而他和陈雯雯的凝视似乎是永恒的。

　　顺便一提，这一部分记忆被路明非提取出来，放在冥想盆里反复欣赏过，也用魔法真的让花草疯涨过，时光匆匆过。

　　这一幕路明非百看不腻，没别的原因，陈雯雯是第一个真正向路明非伸出手，不嫌弃他，邀请他参与社交活动的人。

　　未来或许会遇到很多人，但陈雯雯是不一样的，她永远是第一个，是最先刻在路明非记忆里的人。

　　甚至不用特意加个异性，她就是第一个，无分男女。

　　“你也在这里啊，陈雯雯……”

　　路明非低声说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点咖啡的楚子航顿了下，他突然意识到了点什么。

　　连他这么不会读气氛都感觉到了点问题。

　　“需要找个包间吗？”楚子航道，“如果你不想被她发现的话。”

　　但已经晚了。

　　在放下咖啡杯时，陈雯雯已经不小心撇到了咖啡店门口的场景。

　　最先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楚子航了，室内也带着墨镜，穿着一件贴身的橙色衬衣，外套一件白色长款风衣，下半身是一条简单的长牛仔裤。

　　这身穿着不像是这个季节的人，更像是春秋季节的服装。

　　人站的笔挺，墨镜下脸颊明晰如雕刻，黑发琐碎，眉宇挺拔，脸上透着一股子坚毅，像军人远多过像一个学生。

　　一年不见，变化这么大，这真是楚子航？

　　紧跟着，陈雯雯才看到了路明非，因为楚子航正看着路明非，而路明非正看着她。

　　那种眼神很奇怪，似乎带着温度，可又很清冷，像是月光。仿佛很柔和，可又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比起昨天在学校里叫醒他时睡眼惺忪的样子，今天的他显得格外不同。

　　至少……人也和楚子航一样站的笔挺。

　　“稍等下，学长，我去打个招呼。”

　　路明非脚步踩得很坚实。

　　很奇怪的，以前在梦境中和记忆中见到陈雯雯时，他都觉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一种特别的不真切感。

　　这次就显得很不一样，至少和在学校里不一样。

　　“下午好啊，陈雯雯。”

　　话语也很自然。

　　陈雯雯双手捧着咖啡杯，突然吐了吐小舌头，精致的脸蛋也拧成一团。

　　太苦了！

　　“下，下午好。”咖啡被小心翼翼挪到一边，生怕洒在书上，“你也是来喝咖啡的吗？还有那位，是楚师兄吗？”

　　陈雯雯带着一丝期待、好奇和紧张问道。

　　那可是楚子航哎！学校的神人之一，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但这种冷面帅哥可是很有吸引力的！

　　尽管一年不见，还带着墨镜，但陈雯雯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路明非待在一起？

　　不是说路明非不好，文学社里以前也讨论过路明非，在路明非不在场的时候。有人说他更应该加入桌游社或者电脑社，他打游戏的时间远比看文学作品要多。

　　对于这种言论，陈雯雯并不在意，喜欢一个东西就要永远捧着？路明非也许喜欢游戏，但这不妨碍他成为文学社的一员。

　　“是啊，有些事情想和师兄聊，正好遇到他回来休假，也正好来这边买点咖啡。”

　　路明非微微弯下腰，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免得陈雯雯看他还要仰头。

　　“我也是偶然来这里的，”陈雯雯轻柔的说，“平常我更喜欢去图书馆，但他们今天空调坏了，停止营业。”

　　“原来是这样啊，”路明非点了点头，“要换一杯咖啡吗？这杯已经凉了很久了。”

　　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最好能够在一分钟内享用完毕。等到温度下降，咖啡的风味也会随之改变，变得苦涩发酸。

　　陈雯雯准是看的入了迷，她端起的这杯咖啡杯壁上的痕迹并没有下降多少，她方才也不过是浅浅抿了一口。

　　“不用了吧，”陈雯雯看了眼早已冷却的咖啡，颇有些无奈，“其实我不太喜欢喝咖啡，不管是什么咖啡，都比较苦涩。”

　　“这个和咖啡豆的品质有一点关系，发酵后的咖啡味道会好很多，稍等下啦。”

　　很快，这家咖啡店就多了一个新单子。

　　三杯咖啡，洪都拉斯雪莉咖啡豆，25克0.5毫米粉，手冲。用300毫升93度水，萃两分钟，然后再加入250ml常温椰汁，再加10克冰块，5克糖。

　　这种生椰拿铁是路明非在霍格沃兹里自创的改良品，以黄油啤酒为模仿对象诞生的产物。

　　校内不可能供应黄油啤酒，但咖啡和椰子汁是可以的。

　　在联合赫奇帕奇的同学一同研究食物的魔法后，就诞生了这么一个品类独特的混合饮品。

　　既有咖啡的香浓和提神，又有椰子的清甜和滋润，少量冰块不会造成风味的改变，但又切实保证引用时的凉爽，是一种非常适合天热的时候喝的清凉饮品。

　　巧了，现在正是时候。

　　第一杯很快做了出来，“师兄，这杯是你的。”

　　尽管喝了不少咖啡，但这种配方，楚子航还是第一次喝。

　　“嗯，味道很不错，谢谢你，路明非。”

　　要是能加入一些糖桂花就更好了。

　　楚子航想着，在心里把这道配方又过了一边，也许回去可以给妈妈做一份试试，她也喜欢甜的东西。

　　第二杯是陈雯雯的。

　　陈雯雯一直看着路明非，一直看到咖啡被他送到面前来。

　　“我想这个你会喜欢，洪都拉斯雪莉咖啡豆，威士忌酒桶发酵。拥有葡萄干、雪莉酒香、香草、蜂蜜、奶油巧克力香，很适合女孩子。不用担心，这个配方放凉了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是这样吗？

　　陈雯雯轻轻伸手摸了摸咖啡杯，温暖，并不滚烫，和她之前点的那一杯并不相同。

　　如果上一杯温度也这么合适，她才不会直到放凉才想起来呢。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咖啡入口，“甜甜的，我很喜欢，谢谢你路明非~”

　　眼里蕴含着快乐，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喜欢就好。”

　　语毕，就在路明非刚准备转身之时。

　　陈雯雯捧着咖啡杯，像是下定了决心，“那个，路明非！”

　　“嗯，怎么了？”

　　“毕业前文学社搞一次毕业聚会吧，带上大家，我们包个电影院的小厅看电影……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不远处，楚子航抿着咖啡，若有所思。

　　学校完全不介意高血统和一个普通人走到一起，相反，他们更担心高血统和高血统之间发生点什么。

　　如果是两个A级，他们所诞下的甚至可能是一头活生生的龙。

　　如果路明非会被招入卡塞尔的话，那芝加哥大学今年应该也要多一位特招新生了……

　　插在口袋里的手飞快在手机键盘上按下一连串字母，发送。

　　很快，古德里安教授就收到了这条信息，想了想，他又转发给了陈墨瞳。

　　开始重新建立路明非人格模型的陈墨瞳立刻开始思考起某些控制外因素。

　　“诺玛，最近路明非的信息有什么异常吗？”

　　“正在检索……唯一疑似异常：近期路明非搜索记录中存在关键词：龙。”

　　“龙？他都搜了什么？”

　　“路明非打开了百度前三个词条就关闭了页面，未能观测到异常。与此同时，路明非还检索了关键词：魔法、凤凰、超能力、外星人等词。”

　　“难道他已经觉醒了？不应该啊……”

　　必要的信息已经完成传递了，在大气中激荡的电磁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