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如潮水般悄然弥漫，金色的光芒显得柔和而威严，包裹住了几人，让他们不由得想要亲近，甚至融化在这神的光辉里。

　　黑崎义时听见了清骏的马嘶声，他忍不住回头看去，金色的光芒里，一条如高架桥承重柱般坚实的马足踏在冰面上，其下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却又稳稳承受住了这一庞然巨物。

　　视线上移，光芒中矗立着山峦般魁梧的骏马，沉重的甲胄泛出金属光泽，白色皮毛如同绸缎，马脸处的金属面具颜色暗沉，阴影下似乎有电弧跳跃。

　　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

　　这匹只存在于神话里的非凡之马，承载着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他全身披挂着古式繁复的铠甲，手中紧握一柄弯曲如流星的长枪，那是由世界之树树枝锻造而成的神枪，枪尖闪烁着雷电与火焰交织的光芒。

　　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奥丁！

　　白色吉武看向了眼前的神明，虽说正色了许多，可依旧给人一种极其随意的感觉。

　　“带着他们回去吧，这次我不会捣乱，你也知道，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冰原深处走去，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继续话痨的意思。

　　骏马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然而其身上的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唯一的眼瞳里仿佛黄金在流动。

　　待到白色人影彻底消失，奥丁低头看向了几人，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们，让其跟随神明的坐骑一同前往深渊出口。

　　堀江雪希又变成了那副人偶似的样子，黑崎义时的右手搭在她的肩头，沉默着没有任何言语。

　　三木美枝子稍好些，可也视线出神地望着空中，飘飘洒洒的飞雪依旧在空中飞舞下落。

　　冰裂里的谋划，一路上共同前行，四人约定一起返回现世，现今希望就在眼前，可却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另外一个人，已经永久埋葬在了这片冰渊之下，与寒冷孤寂为伴。

　　望向前方那道光辉万丈的身影，黑崎义时只感觉内心有些苦涩。

　　那可是阿斯加德的神王，至少和骑士大人相同的伟大存在，黑崎本以为自己面对这样的人物不说虔诚崇拜，也会是无比尊敬。

　　然而现在他对对方的态度却无比复杂。

　　要怨恨对方吗？

　　要知道这样的存在，竟然暂时离开了自己的居所，亲身奔赴深渊，只为救下他们几人，他们这样的弱小人类，平时根本得不到祂们的关注。

　　要感激对方吗？

　　可是明明那么早的时候骑士大人就已传讯，可足足四五天，对方还只在深渊出口附近徘徊，深渊侵蚀程度太深，他们才迫不得已前行横渡战场，最后吉武大叔还因此.......

　　人的情感就是如此，哪怕有时候明知道就是这样了，可还是会感到遗憾和不平。

　　一行人就这样缄默着前行，路途在无言的氛围里向前延伸，直到几人都能感觉到来自深渊的侵蚀与压制大大减轻。

　　远方的天际线出现了一道古碑，形如剑柄插在地上，它的高度甚至比不上冰晶守卫营地里的光柱，可自带一股古朴沉重之感，仿佛能够镇压万物。

　　这是诸神立在天上界与深渊交界处的界碑，虽说并不能压制深渊，但也可镇压两界空间交界处的乱流，以及抵御部分深渊的侵蚀。

　　奥丁停下脚步，面向众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显得有些低沉。

　　“从此碑出发，你们就能够返回现世，或是去往其他神祇镇压之地，那两位的一丝投影都已在界碑之内，你们可与其交流”

　　几人点了点头，微微行礼之后，踏入了界碑之中。

　　早见川流明一袭白衣装扮，看上去如同儒雅的文士，骑士则依旧是黑色的铠甲在身，看不清具体样貌。

　　“美枝子，黑崎，堀江姑娘，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早见川流明声音温和，周身温润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祂并没有任何作为神明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更像前来迎接几人的老友。

　　在这一瞬间，一路上无论面对何种危险都坚持、无论面对怎样绝境都决不放弃的美枝子，几乎要一下子哭出来了。

　　人的脆弱与坚强都超过了自己的想象，有时候发现自己能够咬着牙走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但有时也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想要流泪。

　　在深渊之中一直看上去坚定无比的美枝子，在此刻好似找到了依靠般，忍不住朝着投影扑了过去，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好了，都没事了”

　　早见川微笑着伸出右手，像是在哄自己的妹妹那样柔声说道，手掌轻轻抚摸美枝子的头发，掌心的温暖让美枝子不自主地眯起了眼。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黑崎二人，微微低下头道：

　　“堀江姑娘，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们感到很遗憾”

　　柔和的光芒浮现在堀江雪希的周身，像是浸泡在温泉里的温暖一样抚平人心。

　　虽说有术法能够直接改变人的情绪，可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让人好受一些。

　　少女依旧看上去灰暗无比，但也不像先前那样如同人偶般呆滞，眼眉低垂。

　　“早见川大人，父亲他最后所做的交易是什么？以及那道人影的身份，您能告诉我吗？”

　　和三木美枝子并肩作战这么多天，她当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你父亲原本是要与深渊做交易，结果大概会完全畸变沦为邪魔一样的存在，这个结局也许比死亡更加可怕”

　　早见川的语调一转，像是安慰似的继续解释道：

　　“但是由于某些原因，他引起了那位存在的注意”

　　“拨动命运的琴弦，游弋时间的长河，漫步世间的旅行者”

　　早见川念出这段尊名，朝着虚空某处投来的视线点头致意，接着说道。

　　“深渊的交易无法阻断，但他利用了自己的权柄，将交易的对象改为了他自己”

　　“你的父亲付出了一半的生命与他所属的命运，换取你们安全抵达现世”

　　“不过不必太过担心，那位存在更多地属于中立的存在，不会太过为难你的父亲，但是你的父亲，大概不能再与你相见了”

　　堀江雪希整个人仿佛苏醒了过来，眼睛恢复了神采，显得有些急切。

　　“那他现在还有意识吗？或者说，他现在的状态算不算另外一种活着？”

　　“也可以这样理解，只不过他算是完全从我们这个世界消失了，他在现世留下的痕迹也会逐渐消失。”

　　“只有你们几人作为超凡存在，身上被他留下的烙印会消散得比较慢”

　　少女抹掉眼角流下的泪珠，恢复了一些笑容。

　　“我不会让他在现世留下的痕迹全都消散的，至少在我活着之时，不会”

　　早见川笑了笑，看起来并不在意，和骑士对视了一眼后，看向几人：

　　“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替你们拔除身上深渊的侵蚀，否则回到现世，仅仅是溢散出来的部分都足以造成灾难”

　　“当然，另一种选择就是，将深渊侵蚀封印起来，再打造成你们的一项能力”

　　骑士上前一步，和早见川相比，他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但看上去极为可靠。

　　“这项任务主要是交给我来完成，向我说出你们心中所想的能力吧，黑崎，你先”

　　黑崎义时点了点头，紧接着就感觉自己来到一片黑色的空间，除去眼前骑士大人的身影依旧，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黑崎，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能力？你身上深渊的侵蚀有些严重，但未浸入根本，倒是能完成大部分能力的打造”

　　“骑士大人，您对正义是怎么看待的呢？”

　　紧接着黑崎说出美枝子先前所说的内容，如果自己杀错了罪恶之徒，难道符合正义么？

　　如果自己所杀之人，在某些地方有重大贡献，那自己还应当杀他么？也许为了制裁这一份罪恶，会有更多人因此死去呢？

　　“哈哈哈哈哈哈”

　　骑士的身影发出和当初相同的爽朗大笑，好似整个空间都因此震颤，而后他看向眼前有些迷茫的少年，道：

　　“黑崎，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话么？”

　　“你心中有坚定追求的正义吗？你有一心想要守护的存在吗？”

　　“重要的是，你心中的正义，你心中所想要守护的存在，重点在于‘你’”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正义与善良，都不过是出于强者的利益与怜悯”

　　“重要的是，你心中要有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去遵从”

　　“这份信念需要在你最艰难、最迷茫的时候支撑着你前行”

　　“各人有各人心底所认为的正义，只要你坚定地去追随，我们都不会阻拦”

　　“甚至于，你有位师兄，奉行绝对的正义，功过不能相抵，救万人不解害一人之恶”

　　“另一位师兄奉行最广大的正义，他的做法就更符合天理人情一些，总是考虑到方方面面，虽说有时却是累了一些，但他倒也甘之如饴”

　　“这两种正义，并无高下之分”

　　黑崎义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并没有想到骑士大人会给出这样的答复。

　　“正义并非理所当然...而是出于强者的利益与怜悯”

　　黑崎无意识地重复着这段话语，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幕往日的画面。

　　小镇里被霸凌的遗孤，沾染血迹的衣领，少女手腕上的小熊手环，众多黑帮据点里所见的罪恶，无助哭泣的父母，还有最后燃尽血液冲破飞雪的身影。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中一一闪过，黑崎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我想要的能力是，审判之眼，能够窥见他人的过去之罪”

　　“卑琐之人将受业火燃烧之痛，直至焚尽其罪恶”

　　“自己做审判者么？这样的选择倒也不错，你确认自己的选择？”

　　骑士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确认地询问了一句，等黑崎意志坚定地点头后，便开始打造这份能力。

　　只见其右手一挥，黑崎的身体就像煮熟的大虾般弯曲地瘫倒，还不断抽搐着。

　　丝丝黑气从其身上冒出，而后被限制在一起，从稀薄的烟气逐渐变浓，甚至化为液态，蓄积起来。

　　躺在地上的黑崎仅仅咬着牙，让自己尽量不发出声音。

　　为什么每次骑士大人的能力都这么痛苦啊？

　　液态的深渊之力被逼成一颗小球，骑士身后涌出近乎无穷的丝线，仿佛刻刀一般在黑球上雕琢起来。

　　那丝线极为柔韧，有时如同毛笔般挥洒，有时又像战刀般深凿，数不尽的铭文印记浮现在黑球表面，看上去宛若极尽巧思的工艺品。

　　黑崎的痛苦减轻了许多，甚至能够勉强站起身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选择坐在地上，一边吸气一边揉着自己周身火辣辣的皮肤。

　　也就是在这时，他脑海里的那道烙印开始发烫，不断流出海量的灵力，帮他温润全身，修补被深渊侵蚀而产生的亏损。

　　许是三五年之后，又许是一瞬间，黑球完成了雕刻，就这样缠绕着万千丝线飞进黑崎义时的身体，丝线犹如有自己的思想般在身体中游走，而后与经脉肌肉连接着融为一体。

　　事实证明黑崎的猜想没有出错，他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只感觉自己的脑子被硬生生掰开，而后塞进来一块石头。

　　不过这个描述也许并没有什么错，黑崎义时的额头开始传来剧痛，仿佛被人用刀割开一个口子，再和内部的石块产生联系。

　　“嗡”

　　黑崎的眉心上方，一颗纯黑色的眼眸睁开，仿佛吸收所有光线一样黑暗深邃，不带一丝感情，仔细看去，仿佛有着火焰在瞳孔中剧烈地跳动。

　　“好了，这项能力算是成了”

　　黑崎的痛苦仍未结束，耳边就传来了骑士大人的声音。

　　“不过你身上残留的深渊之力算是够多的，所以这只眼睛的能力远不止你说的那几项”

　　“首先是窥视他人过去所作之恶，审判的火焰是否燃起由你决定”

　　“其次是，某种意义上，不存在完全无恶之人，因此你可以对任何人直接使用业火焚烧，永不熄灭”

　　“再则的话，好像还涉及了些关于其他的权柄，不过具体能力留待你自己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