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克雷伊登·夜深人静
当温凉的月华若隐若现,海浪状的云层此起彼伏时。
在一个名为“金色黄莺”的旅馆三楼房间内,沙利多支着下巴,小有睡意的趴在一张靠放在窗台边的桦木桌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瞧着克雷伊登市的夜景。
眼前的这个国度似乎有着宵禁一般的制度。
当某个规定的时间临近时,就会有一道又一道清脆醒耳的钟声传荡在城中,那是在告诫自己的市民——
赶紧歇业停工,无关紧要之人速速回家,不得在街道上漫游!
平民自然会遵守这样的律条,他们也无力去反抗。
所以,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城内歪七扭八的石道上,只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卫兵,举着火把四处巡逻。
沙利多对这种制度的好坏不置可否,虽然没有故土的夜市那般热闹,却也能欣赏到几分异域风情。
只见夜色昏沉至暗,由黑铁打造的篝火架,是设立在城道枢纽上的主要照明工具,借助当中不断燃烧的灼亮明光,并不难看出由红砖、白漆以及木头组建而成的各式高矮建筑物。
它们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规整和单一,似乎工匠在建造的时候,充分贯彻了艺术是不能被复制的原则,而且,绝对要叛逆。
例如某个花园的中央位置,就树立着一尊肌肉线条明显,却偏偏捧着书看的沉静派裸男,而它还是喷水的,至于水从哪里出来,那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不仅如此,当从一定高度去眺望这座城市的时候,就会发现整个克雷伊登的建筑布局,如同一张恶意铺设出来的积木拼盘,对于强迫症来说十分不友好。
比如说,几座英式大笨钟般的红砖尖顶塔楼,为什么没有并排在一块呢?而且分立以后,两两距离之间,完全构不成等边三角形?
莺莺燕燕的红楼竟然没有规划在统一的园区内,那我要是喜欢小家碧玉的梅因娜、英武帅气的米莉妮以及傲娇毒舌的菈娅,这一晚上岂不是要来回跑?
要是叫上外卖服务,我甚至还要基于公平博爱精神,在三地之间寻找一座距离相等的旅馆?
否则,另外两个姑娘还不以为我在偏袒第三人?
这种抱怨是沙利多在吃饭的时候,从旁边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那里听到的。
让当时的沙利多惊为天人,险些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同时夜会三名女郎?就不能一天一个吗?
这种疑问,年轻人的同伴也提出来了。
而沙利多和那个年轻人的同伴得到的回答是:因为我爱她们,我舍不得让任何人伤心。
很好,我要是姑娘都“感动”坏了……
彼时的沙利多十分违心的喝着面前的浓汤,手里的面包沦为他嫉妒心下的牺牲品,一盘烤肉更是成为了继位受害者,被撕咬的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同桌的矮人还以为他饿坏了,好心肠的想要再加餐了,被清醒过来的的沙利多及时阻止,也由此保住了钱袋里那最后一枚铜子。
天可怜见,他也是进城以后才知道的,城里的花销用度非常惊人。
一顿饭一间房,就能牺牲掉米吉提村长那为数不多的最后积蓄,也让沙利多充分意识到了,城里城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与他相比,被克雷伊登市镇厅查封了资产的提奥多尔,却是三人当中最富裕的。
没错,或许是因为人道主义精神,也或许是为了彰显某种贵族般的仁慈和慷慨。
提奥多尔竟然得到了一笔遣返费。
不过,矮人视其为羞辱,被赶出城的时候,往钱袋里撒了一泡尿就丢进下水沟去了。
提奥多尔之所以敢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自尊。
更多的缘由,是自己的财富远非市镇厅所封存的那些。
根据他的说法,是有谁会傻到,将多年辛苦所得,通通存放到异族的银行里呢?
就因为那些银行负责人拍着胸口,赌上荣誉和灵魂,一脸严肃的保证,自己绝对会维持中立,不会因为外在影响侵犯你的个人财产?
提奥多尔反正是不相信,就如同人类其实也不相信矮人一样。
所以,提奥多尔在本族开办的多家矮人银行里,存储了不少积蓄。
本来,他是想用那些钱,作为回家或者东山再起的费用,不想还没离开克雷伊登市有多远,自己又回来了。
哼哼,心有怒气的矮人会花自己的钱在这个城市里消费吗?
肯定不啊!
于是,报复心大起的他,便趁着宵禁时刻还未来临的时候,重新回到那个小水沟附近,将那笔尿骚味严重的遣返费给拾取回来了。
哈哈,拿人类的脏钱享受人类的服务,矮人深感愉悦。
整个过程让当时的沙利多惊讶不已,就连不明所以的狩魔猎人都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在不同的地方藏一笔钱?
可杰洛特转念一想,算了,狩魔猎人就没有存钱的习惯,从来都是赚多少花多少,这几乎是老传统了。
要真能存得住钱,两百多岁的维瑟米尔老师早就把残破的凯尔莫罕城堡给维修起来了。
沙利多和杰洛特的心声暂且不表,当时的提奥多尔那是一脸的哈哈大笑,他开怀的想要请客,狩魔猎人自然不会拒绝,因为他太穷了,领赏也要等到第二天。
而沙利多呢?
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全包了酒水钱。
坏就坏在这上面,普普通通的锡质啤酒杯里,也不知道灌的是什么品牌的酒水,贵的十分离谱,酒馆老板还扯了一大堆沙利多完全理解不能的术语。
倒不是说全语者徽印遭遇了滑铁卢,而是两个世界的文明知识终究会存在代沟,沙利多又不是全领域的科研份子,当然不会对所有的事情都有所涉猎。
因此,当他感到自己被唬住了,却又没有充分理由去挑破的时候,也只能暗暗吃下这个哑巴亏。
同时间,他也记住了酒馆老板口中,某些闻名于世的奇怪酒名。
比如说是它、是它,就是它!非常令人怀疑这到底是什么酒?
哎,只要一想到连工作都没有,口袋里的钱又总有花光的那一天,回到房中准备歇息的沙利多,就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是来回睡不着。
正因如此,他才会趴在窗台的桌案上,吹吹风,看看景,疏解一下郁闷的心情。
当然,在饱览了异域他国的城市风景以后,本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沙利多也欣赏不下去。
算了,既然睡不着,那就趁着四下无人,办点正事吧。
打定主意,沙利多便将行李当中,涉及伤愈的一些物资给挑拣出来。
其中,止痛药粉之流,大多用到了那头骡子身上,至于剩下的,则是维利奇卡的猎户所自制的膏药。
那个被沙利多视为野郎中的家伙,的确有两把刷子,本地村民没钱请药剂师的时候,就会去拜托猎户帮忙,费用不过是以物换物罢了。
除了这些东西外,炉石也被沙利多从灌木丛中捡回来了。
真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彼时的炉石确实被摔碎了,但是它的传送没有起效,从结果来看,应该是维利奇卡的小屋那里发生了未知的状况。
而破碎后的炉石残片,只有一块能够留到下一次使用,那就是带有旋纹刻印的部分。
该刻印会在炉石的每一次破碎以后,自由选择一枚残片进行附着,也只有这种得到继承的碎片才有复原的能力。
前情少叙,在把膏药、纱布、剪刀等物一一拿出来以后。
沙利多先把窗户关了,又把桦木小桌缓缓抬到床边,然后脱光衣袍,躺到了床铺上面。
随即,又不太放心的看了一眼纱布。
这些纱布据说是从没人要的衣服上拆出来的,沙利多买回来后,当夜用热水煮沸了很久,大体上是能用的。
本着活马当成死马医的精神,他也只能破罐子破摔。
在将膏药涂抹在纱布上以后,沙利多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把眼睛闭上,同时间,他逆向念出了这句身体的解锁词。
“Va……等一下,后面是怎么说来着?”
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沙利多坐了起来,把两只脚掌掰到自己眼前,那上面各有一行小字。
“我记得左脚是开,右脚是关,记不住的话就多按按。”
这是拥有新身体以后,从躯壳内部同步过来的提示,也就是记忆,其中就有两段咒语,用以转换新旧身体。
沙利多肯定是看不懂的。
不过,这具新身体非常的人性,咒语看不懂,用手搓搓就会在脑海当中播放一遍发音。
“淦,谁家背咒语是抠脚啊?”
虽然极尽吐槽,沙利多亦是无可奈何。
他用食指刮了刮左右脚面,很快就有声音从脑海中拂过。
就这样来回四十五六下,他勉强记住了全部内容。
当然,这指的是音频方面,若是让他默写,那还是抓瞎。
总之,知识上的残缺以后再说。
反正文盲先生再次躺倒,他缓缓把眼睛闭上,开始轻声背诵起来:
“Va'esse deireádh aep eigean,va'esse eigh faidh'ar(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只见,有一阵幻影从肌肤表面拂过,好似层层浪花般引起莫名的空气扭曲。
这种扭曲在房间里微妙辐射,就连桌案上的照明烛台都在无声嘶鸣。
那是焰苗受到了诡异牵引,陡然增长了一倍有余,火光却无力似的忽明忽暗,好像随时都要熄灭的样子。
在诡异的光影下,原属于沙利多·伊斯米尔的肌肉线条,很快由实体变得嶙峋可怖。
眨眼间,狰狞的咬伤、撕裂伤比比皆是,血液就像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十分懵圈的从创口中流出。
沙利多眼疾手快,他紧咬牙关,坚持起身,快速的拿来糊好膏药的纱布,便在四肢与胸膛之间缠绕起来。
一边缠一边痛得发抖,脸色渐渐发白,额头蹭蹭冒汗。
小腿、大腿、胳膊、胸腹上的咬伤,被他囫囵的包扎个遍。
最后,潮涌般的剧痛不知是膏药的作用,还是伤口与空气中的灰尘交战起来。
他疼得再也无法忍耐,只能极力压低声音,默念着与新身体息息相关、又背诵了好几十遍的外语内容:
“Aen me Saov(以我的灵魂为名)……Zvaere a Bloedgeas(立下血的誓言)……Squass'me(原谅我)……Squass'me(宽恕我)……Modron(母亲啊)……Va Faill(告别吧)……D'yaebl ess'cáemm aep me(魔鬼来找我了)……”
无色的幻影再次扭曲了空气。
烛光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寿命,它瞬间熄灭,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甚至也没有什么残忍、不可直视的伤口。
就连沙利多本人,也如精力用尽一般,断片似的沉睡。
独留一些血腥味,在空气中茫然无措,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