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诡屋前奏曲·特别的镜子
在双方力量不对等、受制于环境因素的情况下,纵使有再好的口才与心计,亦是无济于事。
就如眼下,安格尔和贝尼尼明为请求,然而综合考虑,他们的内心当中很可能包含着一份未知的企图。
虽不知晓这种企图的秘密为何,但其流于表面的行径,实在是太好读懂了。
那就是——借由将众人的生存利益绑定在一起,然后放低自己的身位,述说悲泣的遭遇,抬高别人的价值,恭维对方的能力,就能按照预想的那样,去博取怜悯与帮助。
这种手段并不算高明,但它的绝妙之处就在于直指人心。
毕竟有人在的地方,就缺不了热心之士的存在,夸一夸别人、贬一贬自己,这听上去虽然没面子,却有可能实现不劳而获的目标。
有时候,这种行为很难去判定好坏对错,因为总有值得帮助的人,可当中的无解之处在于不能轻易分辨真相,且极易受到讯息扰动,失去客观判断。
好在沙利多的道德包袱已经日渐放下。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对于这个世界的苦难也尚未产生共鸣,那么自然而然的,他就更容易,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问题。
结合现实依据,他和安格尔、贝尼尼三者处在同一空间内,这个空间据说是诡屋的某份镜像,是多个副本当中的一个。
而在这个空间中,安格尔与贝尼尼率先占据上中下三层,是名副其实的所有者,沙利多则是当之无愧的外来户。
在这种状况下,前者不仅仅是情报,就连力量和体格都要比后者占优,理论上来说,其为后者提供帮助的价值性要更高。
然而,现实往往相反,反的是弱者要为强者服务。
安格尔和贝尼尼虽然向沙利多分享了信息,可是实际上,其更多渲染的是这栋诡屋的可怕。
且将自身的遭遇供出以后,双方的利益关系不仅拉近,就连根本目标都统一起来,这自然就是——逃生。
在这种情况下,彼此的共同方向一旦达成,下一步必然就是如何去做。
很显然,安格尔和贝尼尼是不可分割的一份子,所以,他们占据着绝对性质的人数优势。
而相对应的,沙利多为了达成彼此之间的共同指标,他的付出与成果必然会被另一方所享用。
很难说得清楚,这是否存在占便宜的可能,因为从更高的角度去评说,这是为了集体的存活——大家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为他人,也要为了自己。
……
于是,不可能拒绝合作,沙利多很明白这一点。
他的调侃也不可能让面前的两头怪物产生任何同情。
因为生命的情感是脱离不了物质的,而物质又容易受到环境因素的影响。
安格尔和贝尼尼所承受的痛苦必然达到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地步,他们眼下的身形已然表明了这一切,这肯定与此间的环境大有关联。
所以,不需要多说什么,沙利多只能听从对方的安排。
接下来,贝尼尼和安格尔这两头怪物就开始讲述他们的计划。
首先,是让沙利多前往顶层阁楼,那里放置着一面很特别的镜子,它能帮助到所有人。
沙利多耸耸肩不置可否,这第一项任务并不难完成,总比将自己剥皮拆骨,给大家煲汤要容易得多。
不过,任务虽然简单,一些注意事项还是需要仔细聆听。
由于整栋房屋上下置换,又衔接成环,所以不能用常态下的思维去解构整个空间。
换言之,想要往下走,就要往上去,反之亦然。
而贝尼尼口中的那个未知镜像空间,是需要从阁楼处进入的,也就是说,其在多层空间中是属于正下方。
这种结论和判断是贝尼尼和安格尔经过数次实验得出来的。
毕竟,两人一个是油画师,另一个是雕塑家,艺术修养和创造才能赋予了他们卓越的空间想象能力。
想要发现这些秘密并不太困难,尤其在失去自由的这段期间内,除了探索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不过,沙利多总觉得对方在信息分享的时候,有所保留,他并不反感这一点,毕竟现实不是游戏,凭什么别人就要为你着想?事事推心置腹?就因为你长得帅?
沙利多只是戒备而已,他比较担心的是对方的信息当中真假参半,到时候给自己留坑,那就防不胜防了。
要知道乔尔丹的前车之鉴犹在半个钟头前,而贝尼尼提供的消息也表明,除非登梯者的身体格外长,否则一出一进就会被置换到其他的空间。
“这是用我们的头发编织成的手环,请您戴上它吧。”
在贝尼尼的指引下,安格尔从嘴巴当中吐出一圈绳结,滑腻腻的,摸起来布满油脂。
沙利多有些嫌弃,他猜到对方在肢体蜕变以后,从前的手脚已经消失,所以一应事物的取用只能用嘴。
只是,你们保存东西也用嘴,这就有点恶心了。
“这东西……能做什么用?”沙利多问道。
贝尼尼回答:“借由发绳的衔接,我们将不分彼此……”
“当然,您不要误会,我和伙伴做过数次实验,这种衔接不涉及肉体,某种意义上,它更像是一枚有着象征意义的符号,代表我们与您同在。”
你们就算了吧,换成原力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沙利多暗暗吐槽。
“好吧。”
他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左手食指则扣在发绳当中,却没有戴在手腕上。
虽然没有多少神秘学相关的知识,但是沙利多始终没有忘记这是一个魔法的世界,万一一时大意,被别人套上诅咒,从而受制于人,到时砍掉一根手指,总比断腕强吧。
再说了,反正都是肢体接触,他就不信玄异之物这么死板,非要靠近指定部位才能生效。
“您完全可以信赖它。”贝尼尼干巴巴的说着,“如果一无所获,发绳会指引您找到我们。”
沙利多点点头表示知晓,在万事齐备以后,开始朝向阁楼走去……
…
……
………
这是一面三呎宽,四厄尔(注:设定1厄尔≈60cm)高的玻璃长镜,选用了紫衫木这种纹理通直、结构致密、同时富有弹性的材质作为固定镜身的主要框体,它的整体形样呈长矩形,厚度近达两吋左右,重量在数十磅以上。
呈现在四边的框条有三指宽度,打磨得极为润滑,在一些特殊涂料的刷洗下,甚至泛起油光,从而显得更为昂贵。
不仅如此,其上雕刻有绵密且精美的象形图案,涉及并囊括人物、山川以及未知的花鸟鱼虫。
这就是沙利多的发现,整个阁楼昏沉少光,除了一面大镜子,就连一个斗橱都没有,没有挂饰,没有木桶、没有箱子,没有椅子,没有地毯,没有丝毫的杂物,就连窗户……竟然还用木板钉上了。
“真是一点亮都不给我啊。”沙利多喃喃道,“幸亏我早有准备。”
上楼前,他就在满地的杂物当中搜检到了半截蜡烛,贝尼尼和安格尔看在眼中也没拦着,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把蜡烛安置在阁楼地板上,沙利多盘腿而坐,从衣服里取出火石和火钢,相互交击蹦现出火花以后,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东西的质量,又从袍服的下摆处撕出两截布条,其中之一就当是助燃物了。
一番敲敲打打总算将蜡烛点亮,再将燃烧起来的布条彻底压灭,沙利多又用另一截布条裹住蜡烛底部,便安安稳稳的拿捏起来。
复又来到大镜子的面前,只见幽暗的玻璃面上遍布裂纹,沙利多的形象映照其上犹如分尸,在烛火的诡异映衬下,镜里镜外的两人如同完全独立的个体。
他们彼此对视,却神色各异。
沙利多本人不用多说,就那样而已,依然是一副红发长相。
至于镜子里的家伙,则皮肤灰白,面色带着阴郁,眼窝漆黑不见瞳白,反而隐现一点红光。
沙利多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几步,而镜中的那个自己则向前踏来,形象愈发高大。
就这样静待了十个呼吸,沙利多没有乱动,镜子中的那个家伙也是如此,双方保持着不明所以的默契。
只是没过太久,沙利多开始向右边歪脑袋,而镜中的家伙则会向着左边歪去;
他前进,对方就会后退,形象也相对缩小;
他张开双臂,昂首挺胸,合拢双腿笔直站立,呈现十字状,对方就会双臂抱胸,同时双腿劈直,作一字马……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叛逆了,同样发神经的沙利多咋舌不已,视线又向下瞥了一眼,隐隐有些幻痛。
他意识到不能再闹下去了,只想跟镜子中的自己友善交流一番。
于是,沙利多指了指手中的蜡烛,示意我们能够相见全靠它照明,否则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见谁,还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碰面吧。
然而,他刚准备将内心独白诉之于语言,发之于声音的时候,镜中的家伙会错了意,大概是把沙利多的举止认为是在炫耀,比如说嘲讽他没有蜡烛,想要模仿都不完全?
一瞬间,对方就气恼起来。
瞅着双手啥也没有,他转而盯向沙利多,竟然在三个呼吸的功夫里,就让一只漆黑如墨的眼窝绽放出阴冷的火光。
这只阴火之眼着重打量沙利多手中的蜡烛,而另一只眼窝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竟然紧跟其上,也绽放起烈焰。
如此一来,镜中的他不仅比沙利多的蜡烛亮,还比后者多一个光源。
瞧瞧对方那嚣张的脸色吧,甚至做出一个侮辱性的手势,用以表达自己的得意。
沙利多的额头青筋直跳。
与此同时,他发现手中的蜡烛失去了质感。
这是一种非常悬乎的滋味,光源和外形都没有丢失,手掌移动间,光亮也会跟着移动,但是捏上去的时候,就是没有触感。
沙利多用另一只手检查了一番,他很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蜡烛出问题了?
难道说……其中一方攀比输了,就会失去某样东西?他挠了挠头,决定试一试。
只见沙利多从衣服里抽出贤者牌玻璃棒,右手握住一端,轻轻地抡了一圈。
当有新装备上场的时候,镜子里的家伙吓了一跳,因为他两手空空,显然落入下风。
不料,这小子够狠,在思考了一小会儿后,他咬了咬牙,竟然把左胳膊扯断了,随即连皮带肉的啃咬,比之凤爪还要香甜。
好吧,后面那半句是沙利多的想象。
实际上,对方的残忍远超他的估虑,因为镜子里的家伙竟然掰出一节桡骨出来,弯弯的带点尖,还挂着血沫和肌腱。
沙利多头皮发麻,这一时间,他感觉自己的玻璃棒要丢了。
不好!要糟!
情急之下,他想将玻璃棒收起,陡然瞥见镜中家伙那空空荡荡的左臂,瞬间起了灵机。
只瞧他把自己的左臂给举起来了。
此时,镜中家伙挥着桡骨一脸欢快,对于沙利多那打报告般的手势尚没有反应。
然而,他没有反应,镜子却开始反应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惩罚,对方还没有高兴多久,突然就是一阵痉挛,倒在镜中世界不停地颤抖。
同一时间,沙利多这边就觉得蜡烛硬了。
不,应该说是恢复质感了。
虽然你比我狠,但是我比你多一个胳膊,这局我赢。
是的,这就是沙利多为什么举手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规则的具体内容,但是,通过你的眼睛和我手中的蜡烛来判断,输赢有可能是以物比物作为标准的,前者先提供筹码,后者如果能够超越前者,那么前者就会失去一定的所有权。
这种推敲是否正确,沙利多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从当下的结果来看,镜中家伙遭到了惩罚,那就说明在比胳膊这一方面,自己完胜。
谁让你没事掰扯自己身体玩的,真当把我吓怕了,就会直接认输吗?
抱着这种吐槽,沙利多决定趁胜追击,他要给镜中家伙留下浓浓的心理阴影。
只听得几句绕口的咒语,沙利多的外形缓缓改变,斑秃的头发,失皮少肉的五官,错位的肩膀,遍布抓痕的胸口,畸形的小腿,扭曲的胳膊,还有大量红白紫青的皮肤,以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
镜中家伙刚刚经历惩罚,正要起身再战,陡然瞧见外面的混蛋从一副模样变换到另一副模样,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随即……
他就要吐。
淦!整吐了可还行?
说不好是骄傲还是难过,沙利多漠然的将身体换了回去,转头就想离开阁楼。
自尊心伤了,不跟你不玩了。
然而刚走出一步,镜子就传来咔嚓一声,回头一瞧,却是又多了一道裂纹。
只见那个家伙一脸无神的瘫坐在镜子世界,好似失去了自己的布娃娃。
原来,就在沙利多转身的时候,镜子里的家伙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因为太恶心了。
可实际上,他啥也没吐出来。
所以一番折腾以后,精疲力尽的不想动弹。
而沙利多这边,一瞧对方安静下来,觉得还能聊聊,所以又走回来了。
只是,沙利多刚想宽慰几句,谁料镜中败犬已经被他恶心怕了,竟是化作泡影,直接消失不见。
“……”
沙利多无言以对,仰望天花板是一脸愁怅。
听我说两句能死啊?吐槽的人都委屈了。
愤懑之言尚来不及流露,沙利多陡然发现,在镜框的某个部位上,突兀的多了一块全新的雕刻,他打眼一瞧,发现那是一张人脸,好似自己,却多了几分阴郁的气质。
“原来你没走啊?”
沙利多深感惊奇,可是雕刻脸没理会自己。
讨了个没趣,他只能重新审视这面奇妙的镜子。
于是,又有了新的发现。
只见在右下角的木质镜框处,也是触及地板的位置上,有一行非常不起眼的符号。
这行符号只占用半截小指头的面积,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形变能力,如同蚯蚓一般不断扭曲着形状。
这些形状看起来又似文字,只是非常的多变,不知道是面积不够用,需要切换显示,还是说,使用不同的设计思路来表达同一个意思。
让沙利多感到惊奇的是,他明明不懂上面的符号,但是看久了以后,脑海当中却出现了反馈。
那并不是他本人的解读能力在起作用,反而是……这些符号的赠予。
“玻璃…小子?”
沙利多有所听闻,一些对于自己的手艺非常自信的大师傅,会将名讳或者称号印刻在作品上面,这个玻璃小子难道就是镜子的制作者?
可这玻璃很不正常啊?
看久了还凉飕飕的,把我都整怕了。
丝毫没有想到把鬼给整吐了的沙利多,不由自主地向后看了一眼,对于阁楼当中,只有自己一人深感忧虑。
心里的惶然还没来得及消退,他刚把头扭回来,重新看向镜子的时候。
惊奇的发现那镜像当中多了一个向外敞开的木盖,而盖子的旁边则是四四方方的漆黑孔洞,看大小,能够容许一人钻入钻出。
面对如此奇怪的情景,沙利多又把头扭向身侧。
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他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背后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漆黑窟窿,“横躺”在地板上,幽深看不到里面有何物,却又不断传来奇奇怪怪的响动。
咕咚一声,沙利多咽了口唾沫,他将镜里镜外的地板窟窿做了一番比对,发现两者的位置几乎没差,然而诡异的是,镜子当中已经没有自己了,是完全没有。
该映照出来的人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却闯入现实。
沙利多快要搞不清楚是先顾及镜子里的人,还是镜子外的洞了。
他只能拍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这样约五个呼吸以后,沙利多决定把窟窿堵上。
他将那面木制的方盖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靠近洞口,静静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这是什么动静呢?
什么动静也已经来不及讨论了,因为这木盖没有锁扣装置,盖上了也压不住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必须要想好应对措施。
赶忙将木盖放到一边,再将蜡烛挪近一点,沙利多决定不论下面出来的是不是人,只要一冒头,他就先撒一爪子盐巴上去,然后再一棍子敲中其脑袋,最后再把大镜子推倒,直接压在洞口上面。
打定好主意,沙利多自然是严阵以待,只是紧张之余,手心不免冒汗,握着的玻璃棒隐隐有些滑手。
咯吱,咯吱……
声音更响了,也更近了。
沙利多的心几乎要顶到嗓子眼了,他赶忙把棒子举起来,另一只手把蜡烛捞到近前,就准备来个双管齐下的时候……
白发,兽眼,亮银的剑首反衬着烛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了。
沙利多大惊之后是大喜,他近乎破声道:
“我的老兄,原来你没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