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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王小二和风姐

  天津城里九条河,水运连接着天津城中的一切。

  大半的升斗小民也都是在这河里讨食。

  海河上一名宿醉的船夫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没睁开,便踉跄的冲出了舱门外,想要放个水。

  结果酒劲还没退,重心一歪,一脚踩了个空,哗啦一下的栽进了水里。

  惹来周遭人一顿哄笑。

  “瞧这几步走的,周麻子,你昨夜里莫不是闯了风姐的船,被那风姐吸干榨尽了不成,软成这副德行?”

  “滚滚滚,你老子昨夜里和你婆娘睡得!”

  在河里吃饭的船夫,哪有水性差的?

  周麻子栽了一跤,一点事没有,反倒是被这河水一激,酒劲给洗下去大半,清醒过来,在海河里扑腾着,头顶还爬着个不大不小的蟹子,他一把扯下,直接开骂。

  反正左右都是混饭吃的船夫,没外人。

  “哈哈哈,那你本事怪大,我婆娘我自个儿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呢!”

  “刘老西,你想骂周麻子直接骂就是,扯上你姑奶奶做什么?!”

  “赶明儿我倒是想爬你船里,试试你这老西的火候。”

  一声娇嗔,打左边的一艘船里,走出个女人来。

  柳叶眉,吊梢眼,一张小嘴似樱桃,短头发,像张画似的,只可惜嘴角处长了个楞大的黑痦子。

  好好的工笔仕女画,就被这一笔重墨给污了。

  端的可惜!

  “诶呦,是我嘴贱,风姐您可别往心里去,您要是真个往我这船里去,那些洋老爷不得气坏喽!”

  又是一阵笑,只是七零八落的,不似方才齐整。

  刘老西不敢和这位缠,轻轻的给了自己嘴巴子两下,连忙认错。

  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风姐,海河上鼎鼎大名的——船妓。

  早先年倒是个贤妇,男人也是在海河上混饭吃的,染上了大烟,死了倒不可惜。

  只是抽大烟抽的,什么都没落下。

  临了临了只留下一笔债,一艘小木船,一个四岁大的娃娃。

  女人家得吃饭,得还债,还得养那小娃娃。

  卖身,倒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了。

  之前风姐是一头长发的,但打那之后,长的就成了短的。

  削发、卖身,苦。

  更苦的是,娃娃也没留住,染了风邪,走了。

  这女人倒也奇,男人死了,娃娃走了,她倒是愈发活的明白了。

  这些年整个人精神头越来越好,近些日子更是和洋人扯上了关系。

  但还是住在船上。

  ………

  “站住!”

  海河旁的北门外大街上忽而传来一声暴喝,声音不小,像是个公鸭子嘎嘎乱叫一样。

  爱看热闹是人的本性,这些船夫自然也没例外,都一个个支起来脖子,眯缝着眼睛瞧去。

  风姐却自顾自的回到船里,昏暗的船舱里,一盏煤油灯燃着,如豆的灯光中,一张海神娘娘的画像供在中间。

  她恭敬的跪倒,无比虔诚的供奉着,嘴里念念有词,对外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

  “还敢来抢东西不?!”

  两个十一二大小的娃娃在北门外大街上厮打着。

  其中一个薅着另一个的脖领,麻杆细的胳膊上血管隐现,拳头紧攥,指甲在手掌上留下几个月牙般的红印。

  王小二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钱驴子,这狗东西往常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常来抢他们东西。

  自己等人辛辛苦苦要来的吃食结果最后自己没尝到多少,全进了这狗才的肚里。

  今天还想来这招,没想到后边没人,终于给自己逮到了!

  他却是要好好的出一番气!

  钱驴子心里苦,方才闹事之前分明瞧着大哥他们就在身后,怎么自己和这王小二打着打着就不见人影了呢?

  这狗东西也真是能追,硬是从西门把自个儿撵到这边来。

  他妈的人都跑散了,还追!

  这是哪来着?北大街?

  “以后还敢不敢了?!”

  “你等着王小二!你等我大哥来了的!”

  “还敢不敢了?!”

  “你等...我...大哥来了的。”

  “还敢不敢?!”

  “哼哼哼....”

  王小二见这钱驴子还是嘴硬,又是吭哧一拳打在他腮帮子上边。

  这狗东西也是能扛,这么一会子,自己的手也给震得生疼。

  但他打小就是个犟脾气,他倒是非要瞧瞧,这钱驴子是不是真和驴一样!

  “服不服?!”

  “赫赫..服了!服了....”

  钱驴子实在挺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牙花子都送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看着这王小二通红的眼睛,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不服输,这人能一直揍下去。

  ...........

  看戏的船夫忽而“诶”了一声,惊讶出声道,

  “风姐,凤姐,快出来!你瞧瞧那个打人的娃娃是不是你干儿子!”

  周围的船夫都知道一件事。

  这风姐自打儿子死了之后,对别的孩子愈发的疼爱。

  尤其是一些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流浪街头的孤儿,更是可怜。

  每天便是自个儿不吃,也得给这些娃娃一口吃的。

  这里面,那王小二就是和风姐关系最亲的一个。

  常把风姐喊做“干娘”。

  风姐本来如水平静般的面孔,听到这话忽然动了起来。

  对天后娘娘告罪一声后,连忙出了船舱。

  定睛一瞧,还真个是那王小二!

  “不是干儿子,是远方侄儿!”

  她颇为认真的反驳了一句,而后也顾不上什么姿态了,三步做两步的就从几艘船上来到了岸上。

  王小二正要给这钱驴子最后一拳,将先前攒下的气都给发出来。

  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小二?!”

  他猛地回头一瞧,

  “干娘?!”

  而后瞧着附近熟悉的街景和老字号,才恍然发现,自己追着追着竟然已经到了北门大街!

  他忙不迭的把手给松开,低声骂到:“赶紧滚!”

  而后乖巧的来到风姐前。

  和方才那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犟驴判若两人。

  风姐是好人,别管别人怎么讲,她对他王小二有恩!

  风姐心里恼的狠,一根指头直接戳着王小二的额头,

  “长本事了小二,你怎的还学会打人了?”

  “他们抢我们吃的,不打不成!”王小二颇为委屈的回道。

  风姐闻言一叹,暗八门的道道,她虽然不甚清楚,但却也多少都知道一点。

  别管什么地界,想讨食,都得靠自个儿的本事。

  “小二,你老是乱跑啥…”

  “唉!你别去街上混了,去洋学堂上学去吧,我和那洋人校长认识,吃住都不用花钱,还能学点学问,以后也不用在这街上厮混了。”

  王小二虽说知道只要有风姐一口吃的,便不会短他一口。

  但还是常常去外边逛荡,不愿意平白的给风姐添个负担。

  八九岁的时候,一年有半年是靠风姐接济着过的。

  如今一年中却是一个月都不到了。

  每次风姐在路上遇见要给他买些吃食,这小子都跟见着老虎似的窜掉。

  王小二年龄虽小,但看的却不少,心里也有自己的一杆秤。

  “干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子,那学问我根本学不进去。”

  “你也不用替我担心,我长大了,有劲,谁也欺负不了我!”

  说着他挽起胳膊来,向风姐展示着自己豆包似的二两肌肉,把风姐给逗的一乐。

  “行了,别显摆了!小花他们呢?”

  “在后边呢,我是来追那孙子的,跑着跑着就跑远了。”

  王小二一拱嘴,冲一瘸一拐往回走的钱驴子背影示意道。

  “说了多少回了,别喊我干娘,你这孩子怎么就记不住呢?走,给你买点吃的拿回去。”

  王小二闻言眼神一暗,低下头道,“我知道规矩,我问过街边的方神棍,他说在天津认干娘得看八字,拜名贴……”

  风姐听出来王小二语气中的低落,知道这小孩怕是以为自己是嫌弃他是一个乞丐,忙解释道: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不让你喊我干娘是因为你这样叫把我叫老了。我这行当可不能给人当干亲,旁人听了还以为我七老八十了呢!”

  “而且,我天生福薄,就没有这个命,你喊我干娘怕是会受连累!”

  风姐笑着说道,只是最后眼神中的情绪却和她的表情有些出入。

  她丈夫死了,孩子也紧跟着走了,别人背地里都讲她是刑夫克子的孤寡命。

  她虽然表面上不在意,说说笑笑的便揭过,但心里却还是把自己试作不详之人。

  不让小二喊干娘,也是唯恐让他也粘上什么霉运。

  王小二却是不信这个邪。

  他是什么脾性?

  天老大、地老二,他第三!

  老三的干娘,这老大喊句干亲,不犯毛病吧?!

  “什么天生天不生的,除了我亲娘,就您对我最好,我就喊你干娘!”

  风姐知道这小子是个驴脾气,拿他也实在没什么法子,只能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头,嗔道:

  “你啊你!想认干娘,先去澡堂子冲冲去,瞧你身上脸上脏成什么样了都!”

  “得嘞,听您的,干娘!”

  风姐这回不再阻止他了,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像是一朵开的正艳的花,那一抹黑,反倒成了衬托美丽的点缀。

  船上的周麻子瞧见这一幕,嘿了一声,奇道:

  “你说这娘俩的关系那么好,风姐怎的就放任那小子在外边瞎胡混呢?把这小子放船上,也算是有个家啊!”

  旁边的刘老西闻言噗嗤一下的便笑出声来。

  “你这麻子,还操心起来别人的事了,酒醒了吗?”

  “你爷爷放古代那就是武松,几坛子都灌不倒,根本就没醉,方才脚下一滑罢了!”

  “哈哈。”刘老西轻蔑一笑,不说话,光凭着表情就已然让周麻子暴跳如雷了。

  周麻子十分气恼,但手里却没有刘老西的把柄,只能借着方才的话题给扯过去。

  “你别笑!你有本事说说这风姐是咋想的,和那小乞丐是不是假亲近?”

  “你可是问对人了!”

  刘老西忽然装模作样的整出来一句戏腔,把周麻子给吓了一跳。

  “有话说,有屁放,扮太监呢搁这?!”

  刘老西十分鄙薄的瞧了周麻子一眼,而后方才摇着头,仿佛那羽扇纶巾的诸葛亮一般,讲道:

  “风姐和人家小二自然是真个亲近。至于为什么是如今这般…”

  “嘿嘿,你说风姐是做啥的?”

  “鸡啊?那有啥,一个女人能做到风姐这样,不丢人,反正我老周佩服她!”

  这些船夫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却都是些真性情。

  “不光你周麻子佩服,我老刘也是服,你问问这附近的船夫哪一个不佩服风姐?!”

  “但是佩服归佩服,你想事也得过过脑子,这行当真个带着孩子能成吗?让他这么早接触那些,不是害了小二吗?”

  “而且,小二也是咱正儿八经的天津爷们,有口心气在,不想给风姐添麻烦。”

  “有些事啊,你不能光看明面,只顾着自个儿顺不顺气,也得想想别人。”

  刘老西对周麻子语重心长般的教训到,临了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示鼓励。

  “滚滚滚!你怎的还当起来我先生来了?!”

  周麻子把刘老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给甩开,但心里却还是有些服气的。

  不成想力气使得有点大,把刘老西给一把甩了下去。

  “哗啦!”

  刘老西一头沉了下去。

  本来周麻子没当回事,但久久不见刘老西的身影,他立马就有些慌了神。

  跪在船头上,俯下身子,一双招子寻摸着水里刘老西的身影。

  没想到刚一蹲下,一双手就把他的脚给扯出。

  “下来吧你!”

  刘老西浮出水面,手上发力,周麻子应声而倒。

  “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船夫又是一阵哄笑,河里满是快活的气氛。

  海河岸边,北门大街街边的一处馄饨摊前。

  一位面容平凡的中年人也笑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将碗里最后的两个馄饨一齐吞了下去。

  而后又端起碗,将碗中的馄饨面汤一饮而尽。

  “哐当!”

  “老板,结账!”

  “来了!”

  馄饨摊老板拿着抹布,动作利落。

  “客官,您这给的太多了,用不了一个大洋。”

  “不多,剩下的,替我去送给那些船夫。”

  苑金贵笑容满面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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