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庑殿之下

　　“怎么，心痛了？”感知到身后那年轻人略显波动的气息，法犸那原本闭目养神的老眸也是睁开一条缝来，气定神闲的道。

　　“没有，法犸长老，嫣然荣膺盟主之位，我自然是高兴的。”闻言，柳翎也是急忙否认道。

　　“不高兴便是不高兴，没什么好隐瞒的，其实我们都明白，最适合下一任盟主的人选并不是嫣然。”

　　“法犸长老的意思是云宗……”

　　“翎儿！”意识到自己这个徒儿要说什么后，古河却是喊了一声，打断了柳翎的话语，意思便是不想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古长老，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其实你我都清楚，即便雅妃没有遭遇刺杀，萧炎也是早晚都要将她调开炎盟，去往离萧族更近的地方的。而能够接任下一任盟主的最合适人选只有云韵。”听到二人言语，一旁的加刑天也是缓缓开口道。

　　米特尔家族与萧族和蛇人族是什么关系？雅妃与盟主萧炎及二代盟主彩鳞又是什么关系？这其中利害就注定了未来雅妃的权势之盛，米特尔家族之兴。这一点无需多言，在座的各位长老勋贵都是心知肚明。

　　“就算如你所言，又为什么偏偏得是云韵。”

　　“你就这么不希望云韵回来？”

　　“回来干什么？回来处理这一堆烂事？落得个进退两难？她留在天府，陪在萧炎身边有什么不好？”闻言，古河心中也是一顿翻江倒海，气急道。光阴沉淀，他也绝不是什么心思扭捏之人，对于云韵的情感，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待师妹一般，没有其他，只希望前者能够过的顺遂。云山与魂殿，这大是大非他看得明白。

　　关于云岚旧人重现之事，在查出来由之后，便没人对他有所隐瞒，尽管那个旧人（云棉）他也认识。他自是知道，这是盟中对他的信任。

　　“哎～”海波东微微一叹，“这有什么难以理解，加玛帝国本就是云韵的故乡，当年云岚宗内包括云山在内众多首恶已除，宗门解散，普通弟子并未株连。事后的炎盟又不计前嫌吸收这些曾经的云岚弟子加以培养，本就是萧炎想以另类形式保全这些云岚旧人，为的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

　　“可她在天府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回来不好吗？当初萧炎带她回来闭关冲击圣境时，我与加老头便有所猜测，这便是萧炎欲让云韵执掌炎盟所释放的一个信号。毕竟圣境强者执掌该位理所应当，到时候，管它什么云岚旧人，都是在云韵的带领下，自然偃旗息鼓，皆大欢喜。可哪成想，雅妃遭遇刺杀，云韵失踪……”

　　“罢了，海老头。如今萧炎让嫣然丫头执掌炎盟，也不失为一种最好的选择。至少云岚旧人也会掂量着行事，我等安心辅佐便是。”

　　“但愿吧！这点事，与北洲现在所经历的可不值一提。不论如何，都不能让萧炎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耗费心神，延误大事！”

　　话尽入耳，一旁并未发话的木家以及纳兰家在相互一视后，这一众炎盟长老便不再多言。更多的是纳兰家的那二位一脸愁容。他们也是前不久，才堪堪明白这其中种种缘故，因此他们此刻的心境与看台上的众位是截然不同的。

　　不是什么死灰复燃，不是什么旧情应许。只是需要有人来收拾这一堆烂摊子而已。收拾的好了便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收拾的不好便会触到那人霉头。论治国治盟的才能，嫣然有，当年的云岚宗少宗主并不是拿来看的，没有的，仅仅是实力。可这事是什么？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可此刻的纳兰嫣然呢，漫漫白玉阶，每一步都是无比的沉重，鲜红长毯，每一寸都似极了那日散淌满云岚宗石阶上的殷红献血。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她与老师这十几年的背井离乡。

　　有的只有她与云韵不断的逃避与不愿面对。

　　有的……只是昨日那刚回到加玛帝国不久便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也许她应该高兴，她曾经的志向是云岚宗，也不是云岚宗，她要的是那举世无双的身份与地位，为了那样的地位，她可以取舍，可以牺牲。

　　而如今的她即将成为大炎的领袖，按理来说她应该高兴，可此刻的她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情绪……

　　“雅妃姐，你真的不愿意放过他们吗……”女子身着华贵的金红色龙凤袍服，瘫软在地，无力地看着眼前那身着黑色锦绣袍服的女子。

　　“嫣然妹妹明日后便是这个国家的主事人了，该怎么处置应该是你的事才对。”

　　“那我该如何，他们都……”

　　“国有国法，盟有盟规。”夜色中没人能看得出雅妃的目光中蕴藏着什么，月光照在她黑色的锦绣袍服上，反射出的只有那领口处十二章黻纹的冷冽色泽。

　　“这些事情，不论是你，还是云韵，早晚都要面对……”

　　庑殿之下，雅妃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当年意气风发，如今却几乎崩溃的女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女子目光失色，只是喃喃，泪水忍不住的从眼中流出。

　　雅妃明白，有些事情不提便是两安，一提便是两难。可这件事真的难吗？在她看来却是明明白白，简简单单……

　　“你的错？你哪里错了？”

　　“当年，我不该那般折辱萧炎，不该退婚，不该立那三年之约，这样我就不会输，大长老就不会找萧家麻烦，萧炎的父亲就不会生死不知，大长老就不会死，师祖就不会害得萧家几乎满门被灭，米特尔家族就不会被牵连，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嫣然哭诉着，直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似要将这些年来压抑自己心中的苦楚全都宣泄而出。

　　“你没错……”

　　“都是我，如果不是我，宗门就不会覆灭，师祖就不会死，老师就不会在心爱之人和宗门间进退两难……”

　　“都是我……”

　　“够了！嫣然！你没错！”一声制止不息，雅妃再度道，只是这一次充斥着的是那上位者的呵斥。

　　也许是感受到了前者身上散发的不一样的威势，也许是心中的苦楚到达极点使得后者已然噤声。纳兰嫣然缓缓抬头眸中含泪目光黯然地看着眼前那月光下渐入眸中散发着淡淡威仪的女子。

　　见状，雅妃也是缓缓收起身上那股威势，缓缓俯下身子，将那女子缓缓搀扶起……

　　然后便是抚了抚前者额前发丝，替前者拭去了脸庞上的泪珠。

　　柔声道：“你没错，嫣然……”

　　“反抗命运，不愿嫁给自己从未了解过的男子，这不是错……”

　　“魂族与萧家是世仇，你的师祖勾结魂殿，即便没有那三年之约，云凌未死，云山也一样会出手覆灭萧家，牵连各大家族。”

　　“萧炎也一样会为报仇覆灭云岚宗。”

　　“你没错，你的老师也没错。在这件事上，你和你的老师都是无辜的。”

　　“只有姐姐知道，你当年借云岚宗之势逼迫萧家退婚，多半是将对家族包办婚姻的怒气撒在了萧家的身上……”

　　“这些……姐姐都知道……”

　　雅妃温柔地说着，将前者轻轻抱在怀中，安抚着。

　　“呜呜呜……呜呜……”而此刻的纳兰嫣然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般，依偎在前者怀中，抽泣着。

　　雅妃的话语就像是一阵细雨，竟是触及到前者内心深处那最为干涸的心田之上。

　　多年来，她曾被无数人所不理解，所诟病，仿佛一切的不该都是她，一切的错都是她。可谁又能知道，她当年也只是一个十四岁便被那个窒息家族自娘胎中就安排好了一生的可怜少女……

　　那何尝不是一种身不由己……

　　而雅妃的一番话语，无不是突破了前者的心防，让前者将这些年来心中积蓄的委屈尽数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