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天山之后,风先变了。
山口后的冷意还黏在骨缝里,草原的风却已经横着刮来,像一把宽刀,从人脸上、马鬃上、车篷布上,一遍遍扫过。
永圭坐在货车侧边,右臂搭在盾沿上。
麻意还没有完全退。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难受的空。手指能动,握剑也稳,可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什么东西隔在骨头和皮肉之间,慢了半拍。
他把左手放到盾带上,慢慢调整角度。
风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去。草原没有城墙,也没有山道遮挡,远处的天和地贴成一条长线,让人觉得什么都藏不住。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伊生忽然停住。
他的银枪斜在肩后,鹰鹫般的眼睛望向东边天际线。那里只有草浪,还有被风拖散的薄云。
马蹄声往前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扎里娜拉住坐骑,狐耳被风吹得微微后折。她走到伊生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被风吞掉。
「那个方向有人在等。」
扎里娜的笑意淡了些。
「多少人?」
伊生看得更久。
草叶起伏,天光干净。可永圭知道,伊生不是在看草,也不是在看天。
「不少。」伊生说,「而且他们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铁血走在队伍外侧,豹尾原本不耐烦地甩着,此刻停了。他没有问,只把身体微微压低,脚步落得更轻。
罗杰抬手挡住风吹来的碎草,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回程果然没有好路。」
艾丝坐在马上,紫袍的银符文在阳光里很淡。她没有看东边,只垂眼理了理袖口,指尖却已经停在符文边缘。
奈神抱着用布裹住的琴,手指按在琴布上,像怕那东西自己发出声音。她脸色比昨日更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石河秋扛着行囊走在货车后,肩上的绷带藏在衣下,动作仍旧稳,只是每走几步,眉间就会微微压一下。
潇义听见了。
他没有让商队停。
紫金丝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侧,凤冠下的目光只往东边扫了一眼。他手中长枪没有抬起,声音也不高。
「别乱看。」
队伍里几个人原本要回头,立刻收住。
潇义牵着马往前。
「速度慢一点,往左侧移。车轮不要压深草。」
没有人多问。
商队像一条被风推动的影子,沿着草坡缓缓偏移。车轮声小了,马蹄落得更散。永圭跟着移动,左手在盾带上扣紧,右手仍搭在剑柄旁。
他闻到草根被压断的青涩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铁味。
下一瞬,风里多了声音。
不是一支箭。
是两片雨。
嗖嗖嗖——
箭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射来。
草浪炸开。
永圭的盾比念头更早举起。第一支箭撞在盾面上,震得他右臂一麻。若是在来时,他会硬接第二支;可这一次,他左手向外一压,盾面斜过半寸。
第二支箭擦着盾沿滑开,斜斜钉进货车木板。
第三支箭射向他的腰侧。
永圭脚跟往后一退,盾沿下沉,左手反扣,借箭势一旋。
铛!
箭被弹回草里。
他的右臂还是慢,可左手补上了那一角。不是漂亮的招式,也不够省力,却刚好让盾面填住了空处。
「伏低!」潇义的声音穿过风。
货车旁的护卫立刻趴下。
艾丝身前浮起一层暗色波纹,三支箭撞上去,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速度骤降,最后无力落地。
罗杰一掌拍出,火光贴着地面滚去,草叶焦黑一线,逼得右侧几名弓手从草里站起。
他们披着灰绿色短斗篷,脸上蒙布,不像散乱的劫匪。弓手退一步,长刀手便从后补上,位置交错得干干净净。
左侧草丛也有人起身。
前后都有。
来时在草原遭遇的伏击,乱、快、狠,像一群饥饿的狼。
这一次不同。
箭落的位置更准,先封货车,再断外侧,最后逼人往中间缩。他们像是早就看过商队怎么走,知道谁站在哪里,谁会先动。
永圭刚挡下第四支箭,便看见三道身影从草里直奔他而来。
不是奔向艾丝。
不是奔向潇义。
是他。
其中一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条黑色短索,索头挂着弯钩。他的目光落在永圭胸前衣襟的位置。
玉牌就在那里。
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永圭的背脊一冷。
「他们知道玉牌在哪里。」潇义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永圭来不及想他们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已经冲到面前。
弯钩甩出,直取他的胸口。永圭抬盾,那人却忽然蹲身,短索绕向盾下,想把盾扯开。
这不是杀招。
这是抢。
永圭右手拔剑,手臂慢了一瞬。对方抓住空隙,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手指已经探向他的衣襟。
豹影从旁边掠过。
铁血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撞散人群。
他先看了伊生一眼。
伊生银枪微斜,枪尖指向左侧高草,风刃般的气流掠过,逼出藏在那里的弩手。铁血便从那个缺口切入,豹爪扫开第二个敌人的手腕,肩膀一沉,将人撞得翻出去。
「别让他们贴近永圭!」伊生冷声道。
铁血咧了咧嘴,没有回话。
他落地时没有停,反而顺着伊生逼出的空位向前压,逼得左侧弓手不得不退。伊生的银枪始终在外线游走,一枪挑开箭路,一枪切断敌人的后援。铁血不再只是冲进去撕开一片空地,他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才能让伊生的枪更长,也让自己的爪更准。
永圭收盾,左手一拽。
那条短索被他反扯过来。
敌人身体失衡,还想弃索退走,永圭盾面已经斜斜撞上他的肩口。盾反。
不是硬砸。
盾沿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一翻,将人整个掀向旁边。那人重重摔在草里,半天没爬起来。
永圭呼出一口气。
右臂发麻,左手指节却更紧。
他抬头,看见三名敌人绕开铁血和伊生,直扑艾丝。
艾丝身前的暗影还未完全展开,箭雨便又压下来。她抬手,冰蓝色眼睛里没有波动,紫袍却被风拉得猎猎作响。
奈神的琴声在这时响起。
不是完整的曲子。
只是三下。
铮。
铮。
铮。
声音像细针,插进风里。
那三名冲向艾丝的人脚步同时乱了。最左边的人忽然朝空处挥刀,中间那人转错方向,差点撞上自己同伴。最后一人明明已经到了艾丝身前两丈,却像看见了另一条路,脚下一歪,整个人暴露在暗影边缘。
艾丝指尖一收。
暗影牢笼从草地上升起,将那人半身锁住。罗杰的雷光随后砸下,轰得草屑飞散。
「啧,这琴声比你人看起来有精神。」罗杰说。
奈神没有接话。
她按住琴弦的手很稳,可永圭看见她的脸更白了。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开,那里有一层薄汗。
她昨天的消耗还没有恢复。
但琴声没有断。
另一边,石河秋已经走进敌阵。
他没有奔跑。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
两名持盾敌人想压住他,盾面并排顶来。石河秋单手抬起,五指一握,拳头砸在两面盾交接的缝隙上。
咚!
声音沉得像敲在地底。
两面盾同时往内凹,后面的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第三个持刀手。石河秋脚下一沉,转身又是一拳,把从侧后偷近的人砸得横飞。
落地时,他肩膀微微一晃。
衣料下,旧伤裂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很快被灰色布料吃进去。
永圭看见了,心口一紧。
石河秋却像没看见,只抬头盯着前方敌人。
「还有谁要走近一点?」
没有人回答。
敌人的进退比永圭想象得更干净。
前排受阻,后排立刻补箭;箭路被伊生切断,左右两翼便缩回草里,换另一批人从斜侧压来。他们不贪功,也不恋战。每一次有人扑向永圭,都有两三支箭替他们封住旁人的救援路。
这不是临时围杀。
这是有人排过阵。
潇义终于出手。
永圭只看见长枪一抖。
枪尖没有直刺,而是在风里划出一道几乎弯曲的线。那名躲在草浪后指挥手势的蒙面人刚举手,手腕旁的草叶便齐齐断开,长枪擦着他的袖口掠过,挑飞了他藏在袖中的短笛。
短笛落地,被马蹄踩碎。
敌阵有一瞬间的停滞。
就这一瞬,铁血扑入左翼,伊生银枪从高处压下,罗杰火雷交错,将右侧弓手逼退。艾丝的暗影收缩,像一张冷网,封住三人的退路。
永圭没有追远。
他守在货车前,玉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心跳。
又一人从草下翻出,速度极快,手中短刀只刺他的肩,不刺要害。另一只手仍抓向他的衣襟。
永圭侧身,盾面一沉。
这一次,他没有让右臂硬接。
左手先推,盾角斜压住对方刀背,右臂只补最后半寸力。短刀偏开,敌人的手从他衣襟前掠过,抓了个空。
永圭抬膝撞上对方腹部,再用盾沿往下一砸。
那人闷哼倒地。
永圭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落下。下一刻,一支箭从远处射来,钉在那人身边草地上。
是撤退信号。
草原上的敌人同时后退。
不是散开逃命。
是前排挡,后排撤;伤者被拖走,弓手最后压阵。五具不再动弹的身影留在草中,其余人像潮水退入高草,连脚步声都被风抹平。
铁血追出两步,被伊生的枪横在身前。
「别追。」
铁血的豹耳压得很低,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我知道。」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草面上扫过,那些人消失得很快。若不是地上的断箭、翻倒的草痕,还有那五个沉默的影子,方才的一切像从未发生。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商队重新聚拢。
扎里娜蹲在地上,捡起一枚箭头,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泥。
「箭头磨过,弓弦也换过。」她抬头看向潇义,「他们准备得很细。」
潇义看了一眼,没有接。
「扔了。」
扎里娜挑了挑眉,还是把箭头丢进草里。
罗杰走回货车旁,拍掉袖上的草灰。
「这群人比来时那批难缠。下次他们要是带更多弩,我可不保证每支都能烧下来。」
艾丝从马上下来,弯腰拾起一支射偏的箭。她看了片刻,指尖暗影一卷,箭杆无声折断。
「他们知道队形,也知道玉牌。」
这话落下,众人都看向永圭。
永圭低头,隔着衣襟摸到玉牌冰冷的边。
那东西仍在。
可那一刻,他没有半点安心。
奈神坐到车辕旁,琴重新被布裹住。她的手指搭在布上,指尖微微发白。永圭看了她一眼,她只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石河秋终于坐下。
他背靠货车轮子,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在草上。肩头那片布已经湿了一小块。
永圭立刻蹲到他身旁。
「我看看。」
石河秋把衣领往旁边扯开些。
「别弄得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再动两拳,可能就差不多了。」罗杰在旁边说。
石河秋瞥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也能多活几年。」
罗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
永圭没有插话。
他把掌心覆在石河秋肩侧,水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流出。草原的风很冷,那道光却温,像一条安静的细流,沿着伤口周围慢慢推开。
以前他用医疗术,总像在黑暗里摸路。
哪里堵了,哪里乱了,都要靠碰运气去试。
可经过远东的称号试炼之后,那位考官说过的话一直留在他心里。
自己摸索。
不是等别人告诉他气该怎么走。
是自己去听。
他闭上眼,听石河秋的呼吸,听肩骨附近细微的颤,听那一处气血被重拳反震后留下的滞涩。
掌心水光微微一转,不再只覆在伤处,而是先往外散,再从外往内推。
石河秋低头看着那道光。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次比上次快。」
永圭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推气。
水蓝色光流过发黑的瘀痕边缘,将那里一点点压平。血止住得很慢,但比之前稳。永圭额角渗出汗,右臂又开始发麻,他便把更多力道交给左手。
潇义站在前方,背对着他们,没有催。
艾丝在不远处重新整理队伍,让受惊的马匹换到中间。扎里娜帮着检查车轮下的草痕,手法很轻,像是在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伊生站在外侧,目光从东边扫到北边,再落回来。奈神靠着车辕闭了片刻眼,很快又睁开。罗杰把一小撮焦黑的草踢散,低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铁血一直看着敌人撤退的方向。
他的豹耳压平,肩背微弓,像随时会再次扑出去。
「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否认。
永圭收回手时,石河秋肩上的血已经止住。绷带需要重换,但至少暂时不会拖垮他。
「省点力。」永圭说。
石河秋扯了扯嘴角。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手。」
永圭低头看了看右臂。
手指还能握住剑。
那就够了。
风更大了。
草原在四面铺开,远得像没有尽头。天空低低压着,云影从队伍身上掠过,又滑向敌人消失的方向。
血腥味和草香混在一起,被风吹远。
潇义站在队伍前方。
他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枪握在手里,枪尖很稳。
可永圭看见他的袖口。
布料被风吹起的那一瞬,潇义手腕上有一道伤。
还在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