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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草原上的追兵

丝克洛德 查尔斯先森 6152 2024-11-11 14:09

  越过天山之后,风先变了。

  山口后的冷意还黏在骨缝里,草原的风却已经横着刮来,像一把宽刀,从人脸上、马鬃上、车篷布上,一遍遍扫过。

  永圭坐在货车侧边,右臂搭在盾沿上。

  麻意还没有完全退。

  那不是疼,是一种更难受的空。手指能动,握剑也稳,可每一次用力,都像有什么东西隔在骨头和皮肉之间,慢了半拍。

  他把左手放到盾带上,慢慢调整角度。

  风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往远处推去。草原没有城墙,也没有山道遮挡,远处的天和地贴成一条长线,让人觉得什么都藏不住。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伊生忽然停住。

  他的银枪斜在肩后,鹰鹫般的眼睛望向东边天际线。那里只有草浪,还有被风拖散的薄云。

  马蹄声往前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扎里娜拉住坐骑,狐耳被风吹得微微后折。她走到伊生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被风吞掉。

  「那个方向有人在等。」

  扎里娜的笑意淡了些。

  「多少人?」

  伊生看得更久。

  草叶起伏,天光干净。可永圭知道,伊生不是在看草,也不是在看天。

  「不少。」伊生说,「而且他们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铁血走在队伍外侧,豹尾原本不耐烦地甩着,此刻停了。他没有问,只把身体微微压低,脚步落得更轻。

  罗杰抬手挡住风吹来的碎草,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回程果然没有好路。」

  艾丝坐在马上,紫袍的银符文在阳光里很淡。她没有看东边,只垂眼理了理袖口,指尖却已经停在符文边缘。

  奈神抱着用布裹住的琴,手指按在琴布上,像怕那东西自己发出声音。她脸色比昨日更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石河秋扛着行囊走在货车后,肩上的绷带藏在衣下,动作仍旧稳,只是每走几步,眉间就会微微压一下。

  潇义听见了。

  他没有让商队停。

  紫金丝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侧,凤冠下的目光只往东边扫了一眼。他手中长枪没有抬起,声音也不高。

  「别乱看。」

  队伍里几个人原本要回头,立刻收住。

  潇义牵着马往前。

  「速度慢一点,往左侧移。车轮不要压深草。」

  没有人多问。

  商队像一条被风推动的影子,沿着草坡缓缓偏移。车轮声小了,马蹄落得更散。永圭跟着移动,左手在盾带上扣紧,右手仍搭在剑柄旁。

  他闻到草根被压断的青涩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铁味。

  下一瞬,风里多了声音。

  不是一支箭。

  是两片雨。

  嗖嗖嗖——

  箭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射来。

  草浪炸开。

  永圭的盾比念头更早举起。第一支箭撞在盾面上,震得他右臂一麻。若是在来时,他会硬接第二支;可这一次,他左手向外一压,盾面斜过半寸。

  第二支箭擦着盾沿滑开,斜斜钉进货车木板。

  第三支箭射向他的腰侧。

  永圭脚跟往后一退,盾沿下沉,左手反扣,借箭势一旋。

  铛!

  箭被弹回草里。

  他的右臂还是慢,可左手补上了那一角。不是漂亮的招式,也不够省力,却刚好让盾面填住了空处。

  「伏低!」潇义的声音穿过风。

  货车旁的护卫立刻趴下。

  艾丝身前浮起一层暗色波纹,三支箭撞上去,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住,速度骤降,最后无力落地。

  罗杰一掌拍出,火光贴着地面滚去,草叶焦黑一线,逼得右侧几名弓手从草里站起。

  他们披着灰绿色短斗篷,脸上蒙布,不像散乱的劫匪。弓手退一步,长刀手便从后补上,位置交错得干干净净。

  左侧草丛也有人起身。

  前后都有。

  来时在草原遭遇的伏击,乱、快、狠,像一群饥饿的狼。

  这一次不同。

  箭落的位置更准,先封货车,再断外侧,最后逼人往中间缩。他们像是早就看过商队怎么走,知道谁站在哪里,谁会先动。

  永圭刚挡下第四支箭,便看见三道身影从草里直奔他而来。

  不是奔向艾丝。

  不是奔向潇义。

  是他。

  其中一人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条黑色短索,索头挂着弯钩。他的目光落在永圭胸前衣襟的位置。

  玉牌就在那里。

  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永圭的背脊一冷。

  「他们知道玉牌在哪里。」潇义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永圭来不及想他们怎么知道。

  第一个人已经冲到面前。

  弯钩甩出,直取他的胸口。永圭抬盾,那人却忽然蹲身,短索绕向盾下,想把盾扯开。

  这不是杀招。

  这是抢。

  永圭右手拔剑,手臂慢了一瞬。对方抓住空隙,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手指已经探向他的衣襟。

  豹影从旁边掠过。

  铁血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撞散人群。

  他先看了伊生一眼。

  伊生银枪微斜,枪尖指向左侧高草,风刃般的气流掠过,逼出藏在那里的弩手。铁血便从那个缺口切入,豹爪扫开第二个敌人的手腕,肩膀一沉,将人撞得翻出去。

  「别让他们贴近永圭!」伊生冷声道。

  铁血咧了咧嘴,没有回话。

  他落地时没有停,反而顺着伊生逼出的空位向前压,逼得左侧弓手不得不退。伊生的银枪始终在外线游走,一枪挑开箭路,一枪切断敌人的后援。铁血不再只是冲进去撕开一片空地,他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才能让伊生的枪更长,也让自己的爪更准。

  永圭收盾,左手一拽。

  那条短索被他反扯过来。

  敌人身体失衡,还想弃索退走,永圭盾面已经斜斜撞上他的肩口。盾反。

  不是硬砸。

  盾沿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一翻,将人整个掀向旁边。那人重重摔在草里,半天没爬起来。

  永圭呼出一口气。

  右臂发麻,左手指节却更紧。

  他抬头,看见三名敌人绕开铁血和伊生,直扑艾丝。

  艾丝身前的暗影还未完全展开,箭雨便又压下来。她抬手,冰蓝色眼睛里没有波动,紫袍却被风拉得猎猎作响。

  奈神的琴声在这时响起。

  不是完整的曲子。

  只是三下。

  铮。

  铮。

  铮。

  声音像细针,插进风里。

  那三名冲向艾丝的人脚步同时乱了。最左边的人忽然朝空处挥刀,中间那人转错方向,差点撞上自己同伴。最后一人明明已经到了艾丝身前两丈,却像看见了另一条路,脚下一歪,整个人暴露在暗影边缘。

  艾丝指尖一收。

  暗影牢笼从草地上升起,将那人半身锁住。罗杰的雷光随后砸下,轰得草屑飞散。

  「啧,这琴声比你人看起来有精神。」罗杰说。

  奈神没有接话。

  她按住琴弦的手很稳,可永圭看见她的脸更白了。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开,那里有一层薄汗。

  她昨天的消耗还没有恢复。

  但琴声没有断。

  另一边,石河秋已经走进敌阵。

  他没有奔跑。

  只是一步一步往前。

  两名持盾敌人想压住他,盾面并排顶来。石河秋单手抬起,五指一握,拳头砸在两面盾交接的缝隙上。

  咚!

  声音沉得像敲在地底。

  两面盾同时往内凹,后面的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翻第三个持刀手。石河秋脚下一沉,转身又是一拳,把从侧后偷近的人砸得横飞。

  落地时,他肩膀微微一晃。

  衣料下,旧伤裂开,血从绷带边缘渗出,很快被灰色布料吃进去。

  永圭看见了,心口一紧。

  石河秋却像没看见,只抬头盯着前方敌人。

  「还有谁要走近一点?」

  没有人回答。

  敌人的进退比永圭想象得更干净。

  前排受阻,后排立刻补箭;箭路被伊生切断,左右两翼便缩回草里,换另一批人从斜侧压来。他们不贪功,也不恋战。每一次有人扑向永圭,都有两三支箭替他们封住旁人的救援路。

  这不是临时围杀。

  这是有人排过阵。

  潇义终于出手。

  永圭只看见长枪一抖。

  枪尖没有直刺,而是在风里划出一道几乎弯曲的线。那名躲在草浪后指挥手势的蒙面人刚举手,手腕旁的草叶便齐齐断开,长枪擦着他的袖口掠过,挑飞了他藏在袖中的短笛。

  短笛落地,被马蹄踩碎。

  敌阵有一瞬间的停滞。

  就这一瞬,铁血扑入左翼,伊生银枪从高处压下,罗杰火雷交错,将右侧弓手逼退。艾丝的暗影收缩,像一张冷网,封住三人的退路。

  永圭没有追远。

  他守在货车前,玉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撞着他的心跳。

  又一人从草下翻出,速度极快,手中短刀只刺他的肩,不刺要害。另一只手仍抓向他的衣襟。

  永圭侧身,盾面一沉。

  这一次,他没有让右臂硬接。

  左手先推,盾角斜压住对方刀背,右臂只补最后半寸力。短刀偏开,敌人的手从他衣襟前掠过,抓了个空。

  永圭抬膝撞上对方腹部,再用盾沿往下一砸。

  那人闷哼倒地。

  永圭剑尖停在他喉前,没有落下。下一刻,一支箭从远处射来,钉在那人身边草地上。

  是撤退信号。

  草原上的敌人同时后退。

  不是散开逃命。

  是前排挡,后排撤;伤者被拖走,弓手最后压阵。五具不再动弹的身影留在草中,其余人像潮水退入高草,连脚步声都被风抹平。

  铁血追出两步,被伊生的枪横在身前。

  「别追。」

  铁血的豹耳压得很低,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我知道。」

  他没有再往前。

  风从草面上扫过,那些人消失得很快。若不是地上的断箭、翻倒的草痕,还有那五个沉默的影子,方才的一切像从未发生。

  可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商队重新聚拢。

  扎里娜蹲在地上,捡起一枚箭头,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泥。

  「箭头磨过,弓弦也换过。」她抬头看向潇义,「他们准备得很细。」

  潇义看了一眼,没有接。

  「扔了。」

  扎里娜挑了挑眉,还是把箭头丢进草里。

  罗杰走回货车旁,拍掉袖上的草灰。

  「这群人比来时那批难缠。下次他们要是带更多弩,我可不保证每支都能烧下来。」

  艾丝从马上下来,弯腰拾起一支射偏的箭。她看了片刻,指尖暗影一卷,箭杆无声折断。

  「他们知道队形,也知道玉牌。」

  这话落下,众人都看向永圭。

  永圭低头,隔着衣襟摸到玉牌冰冷的边。

  那东西仍在。

  可那一刻,他没有半点安心。

  奈神坐到车辕旁,琴重新被布裹住。她的手指搭在布上,指尖微微发白。永圭看了她一眼,她只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石河秋终于坐下。

  他背靠货车轮子,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伸在草上。肩头那片布已经湿了一小块。

  永圭立刻蹲到他身旁。

  「我看看。」

  石河秋把衣领往旁边扯开些。

  「别弄得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再动两拳,可能就差不多了。」罗杰在旁边说。

  石河秋瞥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也能多活几年。」

  罗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

  永圭没有插话。

  他把掌心覆在石河秋肩侧,水蓝色的光从指缝间流出。草原的风很冷,那道光却温,像一条安静的细流,沿着伤口周围慢慢推开。

  以前他用医疗术,总像在黑暗里摸路。

  哪里堵了,哪里乱了,都要靠碰运气去试。

  可经过远东的称号试炼之后,那位考官说过的话一直留在他心里。

  自己摸索。

  不是等别人告诉他气该怎么走。

  是自己去听。

  他闭上眼,听石河秋的呼吸,听肩骨附近细微的颤,听那一处气血被重拳反震后留下的滞涩。

  掌心水光微微一转,不再只覆在伤处,而是先往外散,再从外往内推。

  石河秋低头看着那道光。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次比上次快。」

  永圭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推气。

  水蓝色光流过发黑的瘀痕边缘,将那里一点点压平。血止住得很慢,但比之前稳。永圭额角渗出汗,右臂又开始发麻,他便把更多力道交给左手。

  潇义站在前方,背对着他们,没有催。

  艾丝在不远处重新整理队伍,让受惊的马匹换到中间。扎里娜帮着检查车轮下的草痕,手法很轻,像是在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伊生站在外侧,目光从东边扫到北边,再落回来。奈神靠着车辕闭了片刻眼,很快又睁开。罗杰把一小撮焦黑的草踢散,低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铁血一直看着敌人撤退的方向。

  他的豹耳压平,肩背微弓,像随时会再次扑出去。

  「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否认。

  永圭收回手时,石河秋肩上的血已经止住。绷带需要重换,但至少暂时不会拖垮他。

  「省点力。」永圭说。

  石河秋扯了扯嘴角。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手。」

  永圭低头看了看右臂。

  手指还能握住剑。

  那就够了。

  风更大了。

  草原在四面铺开,远得像没有尽头。天空低低压着,云影从队伍身上掠过,又滑向敌人消失的方向。

  血腥味和草香混在一起,被风吹远。

  潇义站在队伍前方。

  他看着敌人消失的方向,枪握在手里,枪尖很稳。

  可永圭看见他的袖口。

  布料被风吹起的那一瞬,潇义手腕上有一道伤。

  还在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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