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尉犁部落外的营火已经熄了大半。
夜里压过草尖的寒气还留在地面,马鼻间喷出的白雾一团团散开,套车的皮带发出细碎的绷响。部落外牵来的八头战骑站成一列,兽族战士已经整装,甲片扣得很紧,旗杆斜插在鞍边,旗面被晨风一吹,先是贴着杆,接着猛地展开。
黑色的箱子被粗布一层层缠住,又用铁扣封在背架上。
最后还是落到永圭身上。
不是他力气最大,而是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把那东西放远。昨夜重新封印之后,箱体表面的银纹一直时亮时暗,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也像它根本没睡实。永圭把背带拉紧,肩膀往后一顶,黑袍下的筋骨立刻绷住,箱角压在背后,不轻,却还在能走的范围里。
石河秋站在他面前,看了那箱子一眼。
晨光刚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线,照不进他眼里。他只伸手替永圭把背带往上提了半寸,让重心更稳,然后收回手。
「你背上那个东西,」他说,「他们也在找。」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布角轻轻拍了一下箱面。
永圭抬眼看他。
石河秋没解释「他们」是谁,也没继续往下说。话到这里便停住了,像一截断在刀口上的木头,干脆,却让后面所有人都听见了。
铁血把绑在腕上的护带勒紧,没出声。
罗杰站在车旁,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闻言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把平日那句刻薄话丢出来。奈神抱着琴,指尖在木身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试今天手上的力还剩多少。艾丝立在后面,紫袍下摆被晨风吹得很直,脸色比平常更淡,术杖仍握在手里,却没有昨夜那种一出手便要冻住四周空气的锋利。
潇义站在队伍最旁侧,正和清淂派来的护送队长说话。
两人声音都不高,几句之后便分开。护送队长一抬手,八名兽族战士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得像同一根绳牵起来的。这不是部落里迎客的排场,是护送,也是监视。箱子一日还在商队里,草原北道便不再只是路。
出发时,太阳才刚过地平线。
前半日走得很平。
草原北道一开始还带着沙漠边缘的干色,越往北,草越高,风也越硬。草尖不是柔的,一层层刮过裤靴,像细小的刀背。道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商队和部落年年踩出来的浅痕,在天一亮的时候看得见,日头一高,就被草浪和风影一起吞掉。
视野很远。
远到前方的土坡还像掌心里一条淡线,却也意味着所有人都暴露在空地上。没有山岩,没有林带,连可供藏身的乱石都少得可怜。风吹过时,整片草原低低伏下去,又很快站起来,像无数双手在地面上一排排摸过。
清淂的八名战士一路拉开成扇形,把商队护在中间。
石河秋没有上车,始终走在最前,偶尔抬手示意方向。扎里娜则像一抹影子,不断在队伍左右掠动,时而踩上高处看一眼风口,时而伏低身子去摸草根间被压出的痕迹。她平日话多,今天却罕见地安静,只在经过一处被踩乱的草窝时,抬手朝前比了个手势。
「有人先走过。」
她声音不高,却够所有近处的人听见。
护送队长回头看了一眼,只道:「不久。」
没人接话,队形却悄悄收紧了些。
到午后时,天色亮得发白,风从北面直灌下来,吹得人耳骨发疼。商队正走进一段微微下陷的洼地,四周草势更高,马腿一进去,半截都被吞住。这种地形能避风,也能藏人。护送队长刚抬手示意慢行,第一支箭就到了。
没有哨声。
没有预警。
只是草丛里忽然亮起一道冷光,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三个方向同时撕开风声,箭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排好了间距,平直地压进队伍中央。
「伏!」
护送队长的吼声和箭一同落下。
两名清淂的战士几乎是在本能里勒马回身,一左一右顶到最前,盾面刚抬起,箭已经钉了上去。当当当三声连成一片,尾羽震颤。可第二轮比第一轮更快,两支箭从角度更刁的侧后方钻进来,一支擦过其中一名战士的肩甲,另一支直接扎进另一人的大腿外侧。
血没溅开,只在甲边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马受惊嘶鸣,队伍瞬间乱了一拍。
「盾!」永圭一步跨到奈神侧前,把背后箱子甩到更靠中间的位置,盾牌横起,正好拦住斜切过来的两支箭。箭头撞在盾面上,震得他手臂一麻,箭杆弹起又掉进草里。
同一时间,草丛里的人站了起来。
不是猎贼。
至少不是黑旗猎贼那种靠胆子和熟路吃饭的匪人。
那些人全身黑甲,脸被罩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没有旗,没有多余的装饰,连站起身的节奏都一样。弓手在后,短兵在前,左右两翼各自分出一小队,没有任何多余的喊杀,像这一段伏击早就在脑中走过十遍。
第一批近身的人直扑艾丝。
根本不管旁边的车和人,像一眼就看准了队伍里最该先压掉的是谁。
艾丝术杖一抬,杖尖才刚亮起一层淡紫色,左侧又一轮箭便压了过来。那不是要杀她,是逼她停手。她只得先侧身一让,杖尖的光没能完全成形,禁术刚凝到一半便散进风里,脸色也更白了些。
「他们知道你。」罗杰喝了一声,人已经往外侧冲去,掌间火气刚冒,远处三道箭影便齐齐转向他,封的不是胸口,是手、肩、脚下三个点位。罗杰硬生生收了半步,掌心的火一散,再次凝起时,后面又有两箭压来,逼得他只能先撑出一层炎神盾挡住自己和车队一角。
火盾一亮,风里立刻多了一股烧焦干草的味道。
可罗杰脸色瞬间就沉了。
炎神盾能防,却最耗体力。对方分明知道他最麻烦的不是攻杀,而是蓄力,一旦一直用箭逼他撑盾,他便永远没有把狂雷白虎震打出去的空间。
「一群狗东西!」他骂了一句,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铁血那边更直接。
三名黑甲人从右侧草浪里贴出来,两短一长,兵器不求硬碰,只求缠。他刚半兽化冲出去,其中一人便故意让出半步,把他引到更偏外的位置;另外两人立刻交叉补上,一个压脚步,一个卡身位,硬是不让他换到艾丝那边。
铁血爪光连闪,草叶被劲风扫得乱飞,对方却不和他正面拼,只要他一撕开缺口,外围便立刻有人补位。豹耳在风里猛地压了下去,他喉间低低滚出一声兽吼,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不是乱战。
是拆。
把每个人都拆开,压在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收圈!」护送队长一声厉喝,清淂的八名战士立刻变阵。
受伤的两人被拉进中间,剩下六人硬顶在外圈,盾与长兵交错,把商队连同车马一层层包回来。象族战士的力道重,脚掌踩进地里,往前一步便像把整条线往外推了一寸。第一个扑近的黑甲人被一枪捅在肋下,身子一折,还没落地,旁边另一名敌人已经补上位置,攻势半点没断。
石河秋这时才真正动手。
他从正面迎上两个切进防线的黑甲人,没出花样,只有一步。
一步踏下去,脚边的草全伏了。
前面那人短刀刚递到一半,石河秋的拳头已经到了。不是砸脸,是砸胸口。甲片先是一陷,接着发出沉闷的崩响,那人整个人被一拳打得离地,倒飞出去,撞翻后面第二个冲上来的人,两道黑影一起滚进草里。
还没等两人爬起,石河秋又补上一脚,地面闷震,草屑连着尘土一起炸开。
另一侧清淂的战士趁势推线,把被打乱的缺口重新顶住。
可敌人的节奏还是没乱。
外围弓手依旧压着罗杰,贴身的人依旧卡着铁血,冲向艾丝的那一拨人甚至更近了。最前头那黑甲人出刀很短,几乎不带风声,刀尖专挑术杖和手腕去。艾丝侧身连退两步,杖尖勉强点出一道禁术,把那人脚下影子钉住半息,第二人便已从旁边补进来。
奈神一直没动最重的弦。
她昨夜消耗太大,今天走了一天,脸色本就白,指尖又有旧伤。可眼看那三人已经切到艾丝身前,她忽然把战琴竖起,左手按弦,右手重重一拨。
只一个音。
不高,甚至不刺耳。
可那声音出来的一瞬,空气像被人从中间翻了一面。冲在最前的三名黑甲人脚步同时一乱,明明前面是艾丝,却像忽然失了方向感,眼前所有距离和方位都颠倒过来。最左那人一刀劈空,反而撞上中间那人的肩;中间那人急着收势,脚下却踩进右侧同伴的步点里,三个人竟在一息间狠狠撞成一团。
艾丝抬杖便点。
「暗影牢笼。」
地上黑影一收,直接把最中间那人双腿扣住。那黑甲人重心一失,整个人向前跪倒,旁边清淂的战士将长枪立刻补进去,从甲缝处将人挑翻。
奈神的手却明显抖了一下。
那一个音出去后,她脸上的血色像被风刮掉了,嘴唇一下白得几乎和指上缠的布一样。她把琴往怀里压了压,才没让身形跟着晃。
也就在这一刻,一名一直伏在草里的黑甲人突然从她身后窜起。
那人显然等很久了,刀不冲琴,先冲人。角度极低,专挑奈神护不住的腰侧切进来。
永圭回头时只看见一点冷光。
他没时间喊。
盾直接翻回来。
那一下不是硬挡,是顺着对方刀势斜斜一带。刀锋擦过盾边,力道被整个借走,永圭腕骨一沉,顺势一拧,盾面猛地反拍回去。砰的一声,那黑甲人的刀被震得偏开,整个人也被这股回劲带得身子一斜,露出半个空门。
永圭前踏半步,肩撞。
人影飞出去,滚进草里。
奈神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谢,只把几乎滑出去的琴重新抱稳。永圭也没回话,盾已经再次抬到身前,替她把右侧两支补射过来的箭一并接下。
「别停。」他道。
奈神喉间微动,指尖重新压上弦。
这一战打得很快,也很长。
快,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硬拼那一瞬的空隙;长,是因为对方根本不急着一口咬死,而是稳稳地一层层削。草原上的风不断把血气和土味卷开,卷开又压回来。马在中圈躁动,护送队的旗被箭擦破一角,旗面却仍旧往外撑着。罗杰终于抓到一个空档,掌心雷火一并炸出,把外围一名弓手轰得倒飞,草丛里冒起一团焦黑烟气,可下一刻又有箭补上,逼得他只能骂着再撑盾。
铁血终于撕开一人肩甲,利爪落下时带出一串金属崩裂声,却还是被另外两人死死卡住位置,没法脱身。
石河秋和清淂的战士扛住了正面。
一拳,一枪,一步一步把防线往外顶。
敌人倒了四个。
第一个被石河秋打飞,第二个死在暗影牢笼下,第三个被罗杰雷火轰翻,第四个则是清淂的护送队长亲手斩倒的——那一刀从对方颈侧甲缝切进去,干净,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可就在第四人倒下的那一刻,草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哨音。
尖,轻,几乎一闪就没。
所有黑甲人同时后撤。
不是逃。
是收。
外围弓手最后压一轮箭,把商队所有抬头追击的动作都逼了回去;近身的人则一刀不恋战,转身便走,两两交错掩护,退进高草里的速度整齐得让人发寒。铁血刚往前追了三步,前面的人已经借着草势消失,只剩草浪一排排往远处伏下去,像从来没有人站过。
风重新灌进洼地。
战场一下空了。
只剩地上几处被踩烂的草,两名受伤清淂的战士,还有倒在不远处的四具黑甲尸身。没有人上前去翻,护送队长只抬手示意把圈子收回来。清淂的战士开始给伤者止血,罗杰一屁股坐到车轮旁,炎神盾散掉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条筋,抹了把嘴角,掌心都是汗。
艾丝把术杖垂下来,呼吸比平常更重些。
她今天出手不多,可所有人都看得见,她不是不想,而是昨夜那场封印还没把她放过。奈神靠着车架坐下,战琴横在膝上,指节已经没了血色。永圭把盾立在旁边,先去看她手上的伤,再回头看自己背后那只被粗布包着的箱子。
布还在。
铁扣也没松。
可他肩背那片被压住的地方,像忽然更沉了一点。
护送队长走到潇义面前时,风正从两人中间吹过。
他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的人。」
潇义看着草丛深处那条撤走的方向,神色没什么变化,只点了点头。
「我知道。」
护送队长的手还握着刀,刀上有风干到一半的暗色痕迹。他沉默片刻,又道:「我们的任务到草原边缘。」
潇义还是那句。
「我知道。」
两人都没有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可这一战过后,谁都明白了。
黑旗猎贼是路上的祸。
眼前这些人不是。
他们像刀,藏在草里,收在鞘里,伸出来时每一下都知道该往哪里捅。昨夜那只箱子才离开遗迹半天,今日伏击便已经到了。这不是碰巧,也不是谁嘴快走漏风声能解释的事。
铁血站在高处,盯着那些人退走的方向,豹耳压得很低。
「他们还会来。」
没有人否认。
休整没有拖太久。
草原上停得越久,下一波箭就越可能更近。伤者重新上马,死去的四名黑甲人被草草拖到一边,连甲都没解。清淂的护送队带着商队继续往北走,速度却比先前更沉。每个人都在听风,也在听草里有没有第二次那种不属于自然的摩擦声。
太阳一路往西斜。
等到草原边缘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天光已经带了一层淡金色。前方的地势更开,北道像一道被风吹平的长痕,直直伸进更深处。清淂护送队的八名战士在入口处同时勒马停下,没有再往前。
护送队长翻身下马,最后和潇义对看了一眼。
没什么告别的话。
他只是抬手,朝永圭背后的箱子示意了一下,又看了看前面的草原。
潇义点了下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北去。
永圭走在最前一列,背上的箱子随步伐微微起伏,黑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侧。铁血走在他右边,还不时回头看;奈神抱着琴,脸色依旧白,脚步却没乱;艾丝把术杖握得更紧了些,紫袍在长风里像一道冷色的影;罗杰一边走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嘴里低低骂了两句,也没人理他。
他们越走越远。
清淂的八名战士留在草原入口,一动不动,像八根钉在地上的桩。风从西面切过来,把他们身上的旗吹得齐齐往东飘,猎猎作响。
再往前走一段,那八个身影便被草浪和暮色一点点吞没了。
很快,就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