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秋加入后,商队往东南偏去。
山势一寸寸矮下来,最后连最后一排灌木都被风磨没了。地上的泥土先是发白,再变干,踩下去不再是结实的回声,而是细沙混着碎石的松响。风也变了,不再带林木与水气,只剩热,还有细小沙粒不停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最轻的针,一下一下往皮肤上扎。
永圭抬手抹了下脸,掌心磨出一层砂。
罗杰吐掉嘴里的沙,皱着眉:「这地方连风都长牙。」
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些空壳。
起初商队里的人还以为是翻倒的木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蜕壳。壳身发灰,节肢弯曲,尾刺高高翘着,光是一段残壳就比马蹄还大。最长的一具甚至半埋在沙里,壳面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出来。
没人说话了。
先前山路上的黑旗猎贼,至少还像人。
这里连留下痕迹的东西,都大得让人不想细看。
石河秋走在最前面,步子仍旧稳。他看过那几具蜕壳,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还只是边缘。」
这一句比别的都管用。商队后面的马自己就慢了。
到了傍晚,于阗部落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不是高墙大城,更像是沙漠边上硬撑着的一团颜色。土石砌成的屋舍低低伏着,墙面和地面几乎一样,都是被风和沙磨过无数年的灰黄。屋顶平,窗很小,门口挂着的布条也褪成了沙色。远远看去,像整个部落是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
街上人不多。
有人蹲着修皮囊,有人挑水,有人把晒干的肉一条条挂进阴影里。所有动作都很省,抬手不多一寸,转身不快半分,像谁都不肯把多余的力气浪费在白天。
商队一进去,街上原本散着的人都停了一下。
不是敌意。
是那种看见陌生脚印出现在自家井边时,先把手收回来的警惕。
几个孩子被大人一把拽进门后,门板很轻地阖上。墙角一个老人看了商队两眼,没说什么,只把水囊往怀里压得更紧。
有人在路旁低声说了一句当地方言。
声音不大,像随口丢出来的。
奈神的耳朵却动了一下。
她抱琴的手没变,只把目光往商队后方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最后两辆货车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永圭注意到了,低声问:「听懂了?」
奈神没看他,只道:「先办正事。」
潇义骑在马上,扫过这条街的窗、门、墙角、还有几个专门留给弓手探身的小孔,眼底淡淡的,像是在心里重新估了一遍这地方值多少兵力。
艾丝下了车,袍角一落地,立刻沾上了一圈沙。她没有拍,只抬头看了眼天色。天仍亮,可光已经不再热,反而透出一股将要迅速冷下去的干。
商队先找住处,再问路。
第一个被问到的人是个正在补靴底的中年男人。永圭走过去,语气很客气:「我们想找一位熟沙路的向导——」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穿针。
第二个是卖干粮的妇人。罗杰问得直接,还把银盘压到摊布上。那妇人看见银光,眼神动了动,最后还是把盘子往回一推,转身去收架上的饼。
第三个是牵骆兽的年轻人。
铁血站到他面前,那年轻人下意识退了半步,随即咬咬牙站稳。他看着铁血豹族的耳和尾,眼底闪过一丝戒备,最后还是摇头。
「不去。」
「钱不是问题。」铁血沉声道。
「命才是。」
那年轻人说完这句,牵着骆兽就走,走得很快,像再多停一步都嫌不吉利。
第四个人是个老人。
他坐在最窄的一条阴影里,背靠土墙,像墙上多出的一块老石头。永圭才开口,那老人就睁开眼,看了商队一圈。
他的视线在货车上停得最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最近进去的,没有一支回来的。」
说完,他便扶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了,没给人再问第二句的空间。
街上风声更干了。
罗杰看着老人的背影,啐了一口嘴里的沙:「真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铁血抱臂站着,尾巴不耐地甩了一下:「没有向导,就自己进。」
「然后死在第一天。」艾丝淡淡道。
罗杰扭头:「妳就不能晚一点把话说这么准?」
艾丝没理他。
永圭抬头看向部落更深处。这地方不是没人敢去,是每个人都知道哪一步会踩进死地,所以才连价都不肯开。
石河秋一直没插话,只站在路边看着风向。
潇义忽然开口:「有人在看我们。」
话音刚落,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响。
不是踩瓦。
像一把细沙从高处滑下,散在地上,轻得几乎分不清是不是风。
众人同时抬头。
一道纤长人影从土屋顶上一跃而下。
她落地很轻,膝一曲,腰一折,再站直时,脚下那点沙才慢半拍地散开。她穿着贴身的沙色短装,外头披一件薄薄的浅褐罩衣,边角被风吹得贴着腿。头发高束,额前垂着几缕细辫,耳侧露出一点沙狐特有的尖耳,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像一笔随手勾出的弧。
她没有急着说话。
先看人。
从潇义看到罗杰,从艾丝看到奈神,再看到石河秋时,眼神停了一瞬,像在心里默默把这人的分量往上挪。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铁血身上,嘴角一挑。
「豹族?」她说,「你们赛雷司之域的人跑来这里,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很重要的东西要送。」
铁血眉头一拧,正要回话,罗杰先笑了一声:「妳哪边看出他像会送货的?」
那女子看都不看罗杰,只对铁血道:「耳朵太直,肩太硬,走路像随时准备咬人。不是护货,就是护人。反正都贵。」
铁血脸一黑。
奈神低头,像是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永圭上前半步,语气比刚才问路时更稳:「妳是向导?」
「算是。」她拍拍袖口沾上的砂,「还活着的那种。」
「妳愿意带路?」艾丝问。
那女子这才正眼看向她。
冰蓝眼,紫袍银纹,站在一堆风沙里也像没沾半点灰。她看了两秒,像是觉得有趣,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点。
「可以。」她说,「但条件只有一个。」
街上的风正好从两人中间穿过,带起一小撮沙,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进了沙漠,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她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没有商量。」
她说得很平。
不是在谈价,也不是试探。
只是把规矩丢下来,看你接不接。
罗杰挑眉:「要是我们不想停呢?」
那女子转头看他,眼里没有半点火气,反而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进井里的小孩。
「那你可以试试。」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会记得替你收尸的。前提是沙子肯还。」
罗杰嘴角抽了一下。
铁血冷哼,却没接茬。因为这话虽难听,街上那些听见的人却没有一个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反而都安静得很,像这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永圭看着她:「妳叫什么名字?」
女子偏了偏头,尾巴在身后慢悠悠一晃。
「扎里娜。」
沙狐族。
名字一落下,旁边一扇半掩的窗立刻无声地关上了。不是怕她,是知道这个名字值几分本事,也值几分麻烦。
潇义终于从马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衣角一点沙都没惊起。
「妳知道最近为什么没人回来?」他问。
扎里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这人一身紫金丝袍,站在土屋前却像站在朝堂门下,眼神也不像问路,更像在问一盘棋还剩几步。她笑意淡了点,手指在腰间短刃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一半。」她说。
「另一半呢?」永圭问。
扎里娜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已经斜下去,部落墙面拖出很长的阴影,风也开始变冷。远处有一串细小的铃响,不知是骆兽颈上的,还是哪家门口挂的避沙铃。
「另一半,得进去才知道。」她说。
石河秋这时忽然开口:「妳敢进?」
扎里娜瞥他一眼。
「你敢,我就敢。」
石河秋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接话。两个兽族彼此看了一眼,像都在对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活得够久的人才有的戒心。
艾丝收了收袖口,淡声道:「价钱。」
扎里娜这次笑得更真一点。
「先别急着出钱。」她往商队后方那几车货一瞥,「你们带的东西要是真的值命,那我收多了,你们会觉得亏;我收少了,我会觉得自己傻。」
她走到最靠后那辆车旁,伸手在车轮边的沙上轻轻一抹,指尖捻了捻,像在看什么痕迹。
「今晚不走。」她说。
铁血眉一皱:「妳刚不是——」
「我说了,进了沙漠,我说停就停。」扎里娜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砂,「现在还没进,但你们最好先习惯。」
罗杰抱臂:「为什么今晚不走?」
扎里娜抬起下巴,指向西侧天边。
那里的云不多,只是一层很薄的暗黄。可再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云,是更远处有一道极细的沙墙,正慢慢抬高。
「夜里起侧风。」她说,「现在出去,明早你们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永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还像平的地平线,这一刻看起来竟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底下醒了。
奈神终于开口:「刚才那些人说什么?」
扎里娜耳朵轻轻一动,偏头看她。
奈神和她对视了一瞬。
风从两人中间过,带着干燥的沙与冷。
扎里娜笑了笑:「他们说,我们后面可能跟着东西。」
这一句落下,街上原本装作没在听的人,手上动作都停了半拍。
永圭立刻回头。
商队后方的路很长,从部落口一路拖回昏黄天色里。车轮痕、马蹄印、人走过的脚印,全被风一点点磨平。更远些的地方,沙面起伏,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最后那抹余光快沉进地平线时。
有一截比马蹄还大的空壳,正半埋在来路中央。
而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拖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