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风从甲板下的缝里钻上来,带着海盐味,把罗杰的衣摆吹得啪啪作响。
他半躺在商队飞船的栏边,像把自己丢进一张随便铺开的毯子里。船身轻微颠簸,绳索摩擦木轮的吱呀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天光被城墙切成一截又一截——阿伯丁堡快到了。
“水。”罗杰懒得抬眼,伸手向后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一壶就行。”
马夫兼侍者连忙应声,脚步匆匆地跑开。罗杰仰头看天,阳光在海面反射得刺眼,他眯起眼,指节揉了揉眉心,心里默数:还剩多少时间,得把那件更重要的事办完。
就在这一瞬,他脊背一紧。
不是风。是人靠近时那种很轻、却带着目的的气息——像小刀的尖轻轻顶在皮肤上。
罗杰侧过脸,一双咕噜的大眼睛几乎贴到他面前。女孩的睫毛很长,脸上带着“我只是好奇”的表情,可脚尖却悄悄往他腰间的行囊挪。
罗杰手臂一抬,动作快得像甩出一条鞭子——右手直接勾住她的颈侧,把人顺势往下一带。女孩被拉得脚下一空,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脸瞬间涨红。
“咳……对不起!”她艰难挤出声音,“我、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罗杰笑了,笑意不进眼睛:“认识我?你认识的是钱袋吧。”
女孩两手抓着他的前臂,眼眶发红,急急道:“真的不是!我只是……我看到你腰间那枚扣环,很像——”
“很像能卖钱的东西?”罗杰手臂又紧了半分,语气凉得像冰水,“别演了。你这种‘看一眼就走’的把戏,我在洛德之路上见得太多。”
她喘得更厉害,眼里却还硬撑着不肯掉泪:“求你……让我上马……离开……”
罗杰低头看她,像看一只扑腾的雀:“想走没这么容易。”
“喂。”
低沉的声音从后面砸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罗杰没急着回头,他先松了手,像丢掉一件没价值的货物一样把女孩推开。女孩跌坐在木板上,咳得眼泪直流,慌忙爬起,连连鞠躬就跑。
罗杰这才慢慢转身。
站在他背后的,是个兽族——豹人。
上身魁梧,黑褐色的毛皮从颈侧一直延到锁骨,衬衣的纽扣被胸前的肌肉顶得几乎要炸开。最惹眼的是那对豹色耳朵,耳尖随风微动,像在捕捉每一丝声音。瞳孔细长成针,盯人时让你本能想后退半步。
“没必要对一个女孩这么凶。”豹人说,语气平平,可那股压迫感像墙一样压下来。
罗杰挑眉,嘴角一勾:“你替她出头?”
“我替‘规矩’出头。”豹人把袖口往上扯了扯,露出结实的小臂,“在阿伯丁堡门口闹事,会给商队添麻烦。”
罗杰慢吞吞地把手指掰得咔咔响:“你倒挺像个守卫。”
豹人眼皮都没抬:“铁血。记住这个名字,省得你以后死得太快,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
“哦?”罗杰抬起下巴,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名字挺响。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配得上。”
铁血的瞳孔微缩,针状的黑线像要刺穿人。两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旁边的人下意识绕开——在这条路上混的人都懂:一个是兽族的守卫者,一个是外来客的气功师,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就在这时,商队领头的巨商在前方高声喝道:
“前面就是阿伯丁堡!都给我收敛点——进城前不许生事!谁惹麻烦,自己滚下船!”
铁血冷哼一声,偏开视线,像把爪子收回鞘里:“今天算你走运。”
罗杰摊手,笑得无辜:“我一直都很走运。”
飞船缓缓贴近阿伯丁堡侧面的停靠区。城墙高得像从海岬里拔出来的石脊,鲸峡湾的冷雾从北面飘来,贴着墙根打旋。
“嗡——!”
号角声从城墙上炸开。
号角声散去,人群重新流动。罗杰跟着人潮往城门走,肩膀几乎要撞上一个乌拉尔人的披风——那披风的下摆绣着符文,在阳光下隐隐发光,家族徽记缝在左胸,针脚细密到不像手工。旁边一个远东来的商旅裹着轻便布衣,手指上缠着气的护带,眼神往四面扫,像在算哪条路最短。人很多,种族更多,但有一种人天生比别人醒目——像铁血那样衣着整齐的兽族,哪怕只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也会自动让出半步距离。
罗杰没有让。他从铁血身边擦过去,故意压低声音,吐字像刀:“原来只是只外强中干的小猫。”
铁血的手指猛地松开。
下一秒,罗杰的衣领被一只巨力的手攥住,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地。铁血的眼白里爬出细细的血丝,瞳孔放大成杏形,压抑着怒意:“少耍嘴皮子。我没时间理你这种下等人。”
“下等人?”罗杰被拎着还不忘笑,笑得更欠,“你们兽族不是最讲荣誉?怎么,耳朵受不了就不荣誉了?”
铁血的手一甩,把他推向一旁。罗杰踉跄两步,手掌撑地才稳住,周围进城的旅人路过时投来戏谑的眼神,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罗杰的面子像被火燎了一下。他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嘴里没骂,胸口却堵得难受。他低头,往广场方向走去。
广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冷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广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人群的惊叫,然后是守卫的吆喝,再然后,空气里多了一股腥味——像潮湿的铁锈混着腐肉。罗杰抬头,看见黎明海岸的方向,天光被一片巨大阴影遮住。
邪龙。
那东西像从海雾里爬出来的灾厄,翼膜破旧却宽得离谱,鳞片斑驳,腹部挂着旧伤,嘴里吐出的热气带着硫磺味。它落在岸边礁石上,爪子一抓,石头碎得像饼干。人群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往后退,乌拉尔人的圣职者开始念祝祷,元素使抬手聚起光,但都迟了一拍。
铁血却动了。
他一步踏出,像把自己钉进地面。肩背一沉,骨骼发出闷响,皮毛迅速翻涌,肌肉像被巨手灌满,身形在眨眼间膨胀。半兽化——全兽化——巨兽化。
豹影冲出去时,罗杰几乎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线。邪龙张口喷出一束灰蓝色的气息,铁血侧身避开,巨爪从下往上抡,硬生生拍在邪龙的下颚。骨裂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邪龙还想挣扎,铁血已经贴近,爪子一扣,直接扯住它胸骨——下一瞬,猛然一撕。
血雾炸开。
邪龙的嘶吼像被掐断的琴弦,巨大的身躯抽搐两下,轰然倒在礁石边。铁血甩了甩爪子,像做完一件日常的差事,甚至没回头看观众。
周围的人短暂安静,然后爆出一阵惊叹与欢呼。
罗杰却没跟着欢呼。
他盯着邪龙胸口那截断裂的骨头——龙骨。那是炼金师最喜欢的东西,能换钱,能炼器,更能换一张进入某些地方的“门票”。
铁血还没彻底收起巨兽化,守卫们开始围上去清理场地,乌拉尔人忙着安抚民众,没人注意到一个贝里亚人已经像影子一样滑进尸体旁。
罗杰蹲下去,手指覆上龙骨,气息一沉——火气顺着经脉涌出,像热刀切黄油。骨头在他掌下迅速脱离血肉,他一把扯出那截最完整的龙骨,往斗篷里一塞,动作干净利落。
“站住!”
一道尖细的叫声从旁边窜出。一个小个子影子扑向他,披着灰色皮斗篷,动作灵活得像鼠。罗杰侧身避开,看见对方露出的牙与细长的手指——鼯鼠类的异兽或半兽,眼里贪婪得发亮。
“龙骨是战利品!”鼯鼠尖声道,“你一个外来气功师也敢——”
罗杰懒得听他废话。他转身就走,脚步却不急,像故意引对方追。鼯鼠果然追上来,沿着旧城的巷口飞扑,爪子差点抓到罗杰的披风。
“你很吵。”罗杰头也不回。
下一瞬,他停步,脚跟一转,掌心向外一推。
火气功。
不是华丽的火球,而是一道短促、压缩到极致的热浪,像爆开的炉门。鼯鼠还没来得及叫,胸口就被那股热流贯穿,毛皮瞬间焦黑,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摔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巷子里只剩下火焰余温的噼啪声。
罗杰呼出一口气,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斗篷拢紧,把龙骨压得更牢,然后拐进旧城更深处。这里的石墙长满青苔,窗户狭窄,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符牌与兽骨,空气里混着药草、金属粉末与油脂的味道——炼金师的街区。
他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前停下。木牌上刻着扭曲的符号,像随时会掉下来。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罗杰抬手,指节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内的声音停了一瞬。罗杰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还没散尽的热意,又摸了摸斗篷里那截沉甸甸的龙骨,嘴角浮起一点笑。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人群里丢掉的面子、被号角震出的烦躁、与铁血那双针状瞳孔带来的压迫,全都压进胸腔深处。
“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在给自己下命令,“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炼金店里更浓的药味与金属味扑面而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炼金师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神先是一滞,然后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贪。
「进来,」炼金师的声音压低了,「快进来。」
罗杰迈进去。黑影吞掉他的背影,门在身后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