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圭——上场!」
播报员第二次喊名时,声音里已经带了些许不耐。符文扩音把那三个字压进武斗场每一个角落,十万人的喧哗却像被同一只手按住,忽然静了下来。
场上没有人。
那不是寻常的迟到,而是一种把整个流程硬生生卡住的空白。观众席先是窃窃私语,接着开始有人吹口哨、有人发笑,也有人皱起眉头,嫌这种事坏了看台上的兴致。
贵宾席里,潇义收回看向场内的视线,扶手上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像在心里把最后一个可能性也划掉。
他站起身来。
紫金丝袍垂直落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皱褶。凤冠下的目光扫过场内,又落在艾丝十四世身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这片小小的贵宾席安静下来。
「我去找他。」
艾丝十四世抬眼看他,冰蓝色的眸子像覆了一层薄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半息,像在衡量此时此刻哪一种选择最能保住局面。
潇义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却把道理说得没有转圜。
「让大会安排别人,就算赢了永圭也是胜之不武。」
这句话不是替永圭求情,而是替武斗场留脸。艾丝十四世听得出来,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去吧。」
潇义转身离开,帘幕被掀起又落下。场内那个空位还空着,像一个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答案。铁血坐在旁边,耳尖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始终没松开。他本能地觉得,今天这场武斗,恐怕不只是比胜负那么简单。
大会没有等人。
在这种地方,任何失误都会被立刻包进新的流程里,像从没发生过。播报员很快换了语气,把方才那点尴尬压回台面下,干脆利落地喊出下一场。
「下一场——铁血,对战罗杰!」
场内立刻重新热起来。
铁血走下场时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他的步伐沉稳,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罗杰则完全相反,肩膀松着,手指在掌心间来回活动,冰、火、雷三色气光若有若无地闪过,嘴角挂着一抹很欠打的笑。
「豹人,」罗杰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今天的货色,「你那天撕邪龙的样子挺威风,希望别只会对异兽下手。」
铁血没回他,只在裁决落手的瞬间一脚踏地,整个人贴上去。守卫者的打法从来都不是漂亮,而是扎实、硬、近身就不让你喘气。罗杰显然也不是会被这种气势吓退的人,他掌心一翻,火气先起,紧接着雷光在指节间炸开,笑意反倒更浓。
两人一交手,场面立刻快了起来。
铁血的力量像一堵推进中的墙,罗杰则像一道总从墙缝里窜出的光。罗杰不只会打,还会说,边打边挑,偏偏每一句都踩在最惹人烦的位置上。铁血不接话,却被他逼得眼神越来越冷。
比赛打到第三轮换位时,场边通道忽然掀开。
潇义回来了。
永圭跟在他身后,黑袍红腰带,剑盾都在,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更沉。他不像是来参加武斗的,倒像是刚从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被硬拉回现实。可潇义没有给他停下来的机会,只把人带到场边,与裁决低声说了两句。
下一刻,场上的规则就变了。
武斗场之所以是武斗场,不是因为它公平,而是因为它总能让「有权的人要的结果」看起来像公平。大会临时调整对阵,理由简单得近乎敷衍——原对手缺席,由替补入场,形式转为协战。
罗杰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喂,这样也行?」他看着永圭,又看了看铁血,眼神里没有慌,反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兴味,「你们阿伯丁堡是怕我赢得太干净吗?」
铁血眼角余光扫到永圭,眉头皱得更深。他不喜欢临时搭档,更不喜欢搭一个明显不在状态的人。可永圭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罗杰,只是把盾举了起来,像是先让自己站稳。
战斗没有拖长。
罗杰的三系气功本来就难缠,一个人打两个,照理说不该落下风。可意外偏偏出在永圭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连罗杰自己也这么想,所以当永圭在交手间突然用医疗术去牵动他的气脉时,罗杰慢了半息。
就是那半息。
水蓝色的光流带着细小气泡,一瞬间贴进罗杰掌心的运气节点,不是伤人,却让他三系气劲撞在一起,微微一乱。这种乱放在平时不算什么,可在铁血已经贴上来的时候,就足够致命。
铁血抓住那一瞬,一记沉重的肩撞把罗杰逼到场界边缘,接着再补上一掌,直接把人送出了裁决线。
符光亮起,胜负已分。
全场先静了一拍,接着才爆出声浪。不是因为这场打得多漂亮,而是因为结果太出人意料——一个嘴贱成性的阿伯丁堡第一武斗者,居然真在这里翻了船。
罗杰站在界外,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有一瞬间难看,却很快又挂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像输的人不是自己。
艾丝十四世这时才慢慢站起来。
她没有向胜者致意,也没有多看铁血与永圭,而是直接把目光落在罗杰身上。那目光冷静得像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只等此刻宣读。
「罗杰,罚则执行。」她说。
场内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从今天起,你进艾丝家族修炼所,担任导师。」
罗杰像是没听清,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导师?」他偏过头看她,「妳这是招安,还是找人替妳教学生?」
艾丝十四世神色不变。
「你能打,能教,也欠我一个交代。」她语气平平,却半点不容置疑,「进修炼所,这是处置,也是机会。」
罗杰看了她几息,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一点。他最会耍嘴,也最懂局势。艾丝十四世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定了。
最后,他耸了耸肩,像把那点不甘心随手抛开。
「行啊。」罗杰说,「只要学生别嫌我嘴臭。」
铁血冷哼一声,算是对这个结果唯一的评语。
弘一的安葬在旅行者山丘。
那里不高,只是一片风很大的坡地。坡上立着一块块石碑,没有太多装饰,也没有显赫的徽记,只有名字、职阶,还有一些简短得近乎倔强的留字。这里埋的是战死的武斗者,没有热闹,只有一种被风磨平之后的安静。
潇义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起来的碑,说了一句弘一年轻时的事。
「他以前扛着盾,在洛德之路上替一整支商队挡了三天三夜。」潇义声音很平,「最后人都站不稳了,还说只要盾没倒,他就不算输。」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
艾丝十四世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是主动来的,也没有被邀请,可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存在感。她只是站着,任山丘上的风掀动她紫袍的衣角,从头到尾都没有先离开。
永圭一句话都没说。
他把最后一把土轻轻覆上去,手指沾了灰,却没有拍掉。从头到尾,他都安静得像把所有话一起埋进了土里。等到碑前终于只剩风声,他才后退半步,转身离开。
阿伯丁堡的街道还是和往常一样。
酒馆开着,商贩喊着,武斗场散场后的人潮仍在议论刚才那场意外的胜负。这座城从来不会因为谁死了就慢下来。永圭走在其中,像走在一条与所有人方向都相反的河里。
弘一死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不需要再重复,可它仍然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这几年,他把大把时间都用在医疗术上,用在让弘一能多活一天、多喘一口气。那些原本可以拿去练剑、练盾、冲等级的夜晚,最后都变成了床边那点水蓝色的光。
他落后别人太多了。
可落后,不代表不能追。
落后别人那么多年,就要比别人努力千万倍。完成父亲的遗愿。走那条路。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靠悲伤撑着的狠话,而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决定。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把自己困在原地了。父亲的遗愿、母亲的下落、还有那个躲在过去里的人——这些都不会自己走到他面前。
那就换他走过去。
一步一步,沿着那条路。
他在一条靠近内城的街口被艾丝十四世拦住。
她今天没有带侍从,也没有坐车,只是那样站在路灯下,紫袍与银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她像是早知道他会经过这里,也像是根本不需要确认。
「商队的出发日期定了。」她说。
永圭停下脚步,看着她,没有应声。
艾丝十四世也不兜圈子,直接把话说完。
「你有几天时间,不够多,但够你想清楚要不要去。」
永圭望着她,眼神很静,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完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想?」
艾丝十四世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像只是呼吸慢了半拍。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谈条件时的薄笑,也不是贵族习惯性的礼貌笑,而是真正从眼底亮起来的笑。很淡,却真,像冰面上第一次裂出一道有温度的光。
「好。」她说,「那就别想了。」
出发日,阿伯丁堡城门。
晨光从城墙上斜落下来,把石地照得发白。门外的风比城内更直,也更远,带着草原、尘土与未知的气息。那条路从这里往外延伸,穿过赛雷司之域,穿过亚西之境,最后通往远东大地。
丝克洛德之路,就在城门外。
五个人站在那里。
永圭黑袍红腰带,背着欧式剑盾,神情比前些日子更沉,也更定;铁血双臂环胸,豹耳微动,像随时都在听风里的动静;艾丝十四世紫袍银纹,冰金色长发垂在肩后,目光笔直;罗杰懒洋洋地站着,嘴角还是那副欠打的笑,却真的没有转身走人;潇义立在最侧,紫金丝袍平整,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城门之外,是路。
城门之内,是他们刚刚结束的一个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