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清晨。

　　六点刚过，生物钟和窗外的鸟叫声便将小夜从睡梦中唤醒。

　　她刷地一下坐起身，眼神发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看。

　　……起猛了。昨晚好像看见队长对我笑了。

　　……是幻觉吧。绝对是因为预知梦的精神冲击过强而产生的幻觉。

　　……或者干脆就是个梦。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完成了一轮自我催眠后，小夜开始麻利地穿衣。

　　她的胸口还有点发闷，呼吸也比平时费力，是昨晚那长达半小时的心率过速造成的余韵。小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根本没放在心上，和平时一样敏捷地往床下一跳——

　　便对上了队长不赞同的目光。

　　小夜被盯得整个人都定格了三秒，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说：“小天？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现在正值节假日，年轻的训练家们都很难抵抗赖床的诱惑。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五人都还呼呼大睡着，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大概是不想吵到大家，小天没有多解释什么，就只是点点头，道了声“早上好”，然后和小夜一起洗漱，穿衣，出门。

　　小夜也没多想，以为小天是和她一样打算晨练。而她刚握住精灵球，准备和平时一样，和宝可梦轰轰烈烈互砍半小时来热身，小天突然开口。

　　“前两天我读到一种热风和火焰旋涡的组合用法，实战价值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小夜被这唐突的话题搞得一愣。

　　但既然连小天都说“实战价值不错”，想必确实值得研究，于是她一口应下。两人对着视频研究了一会，放出喷火龙们进行简单的练习和尝试；聊着聊着，他们又顺势提到其他招式的冷门用法……

　　直到早餐的香气从宝可梦中心飘出，小夜才恍然意识到，晨练时间居然已经结束了。

　　这种“非常规训练”令小夜顿感不适应地眨眨眼。但这一早收获颇丰，她当然没有什么怨言，正打算向小天道谢，就见那双蓝眼睛关切地看了过来。

　　“身体状况怎么样？”

　　小夜眨了眨眼，才意识到小天是担心昨晚的预知梦对她有影响，立刻笑着摆摆手：“没事的啦。只是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一点，再过半天就好了……啊。”

　　说到中途，小夜的话音突然一卡，看着小天的眼神从迷茫渐渐转到恍然。

　　原来小天突然拉着她研究招式，是为了……阻止她早晨高强度运动？这么一想，昨晚他说出那一长串叮嘱时，好像确实提过“周四白天要控制运动量”……

　　呃，提过吗？实在太长了，根本记不清……

　　小夜的眼神从恍然又转回了迷茫。

　　小天的眼神从关切渐渐转到无奈，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认命。

　　他好脾气地点点头，说“注意事项我会写一份发给你”。而昨天半途溜号神游的小夜心虚极了，不敢吱声，只能一个劲点头以表配合。

　　点了一会，小夜又忍不住转过头去。

　　“但是队长，你就算直接说‘今天早上不要运动’我也会听啊，为什么这么迂回……”

　　居然还特意找了个复杂的借口，她平时也没有那么不听劝吧？

　　小天的脚步一顿，看着小夜沉默了几秒，那双蓝眼睛中的情绪复杂得能拉个扇形图。

　　“小夜。”

　　“嗯？”

　　“我只是真的想和你讨论那个组合技。”

　　“……”

　　“……”

　　“对不起！！”

　　早餐时间来临，赖床的其他同伴们也陆续被饿醒，吵吵嚷嚷地在餐厅集合。

　　——除了桐叶。众人使尽浑身解数都叫不醒他，只好任其继续呼呼大睡。

　　小杰和小玲一如既往像饿了三年一样，对准呆呆兽尾肉排一通猛夹；阳羽也悠悠闲闲跟在后面，扫荡甜品区。空荡荡的餐厅令他们充分发挥各自食欲，很轻松地就能拿到往日最抢手的热门菜品——顺便一提，空荡荡的原因是卡尔出门又双叒忘了戴口罩，直接被堵在门口认了出来，整个宝可梦中心90%的训练家都去围观他了。

　　拜好友的牺牲所赐，他们五人安然落座，开始惬意地品尝早餐。

　　金毛兄妹叽叽喳喳地谈论着灯会的最佳观看点，而小夜的思绪一路飘远，开始姗姗来迟地思考本应在昨天就严肃面对的正事。

　　——梦里的小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棵巨树之上？

　　对小夜而言，那当然不是陌生的图景。那是她的目标，是她从九岁那年起就始终注视的地方——但小天从来没有对那里表现过一丝一毫的兴趣。是有她尚未察觉的内情？还是……

　　如此想着，小夜状似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手机，开始浏览GT论坛的三原市热点头条。正如她所料，那条新闻就在热榜上静静悬挂着。

　　没等小夜开口问什么，看见论坛页面的小玲倒是先一步凑了过来，嘀咕着“让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事”，开始一边咀嚼食物，一边大声朗读热点标题。

　　“红色区有市民听到乌鸦啼鸣，疑为爆破案团伙卷土重来——哈哈哈，怎么可能啦，这可是十五夜祭，至少有三百个搜查官守着加班呢！”

　　“十三座宝可梦中心人员爆满，乔伊小姐呼吁大家不要在屋顶搭帐篷过夜——看，我们提前一个月就预定了最大的房间多明智！”

　　“奇迹探险团即将挑战盖亚那最高点，诚邀三原市英勇的训练家们加入——哎，盖亚那没信号吧？是不是看不了直播？好可惜哦……”

　　小夜手忙脚乱地躲开小玲挥洒的食物渣滓，百忙之中看了眼小天的反应。

　　——他在一边闪避，一边对着那条“乌鸦啼鸣”皱眉头。

　　小夜在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梦中的画面大概率只是两个不同世界线的随机差异，她认识的这位小天显然对“那个地方”没有一丁点兴趣。没等她收回目光，队长刷地一下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事到如今，小夜已经懒得吐槽“我才看了你零点几秒”了，直白地开口：“你头发被小玲喷上面包渣了。”

　　小天：“……”

　　最终，早餐的后半程以一种相当安静稳妥的气氛结束——最吵的那个家伙被“队长の冷眼”瞪得一句话都没敢再说。

　　小杰和小玲似乎打算去新开的甜品店尝鲜，小天和桐叶约好了去图书馆……虽然他的同伴至今未醒。阳羽则吃饱喝足之后，才悠闲地拍拍手，准备去人群里救他那位还被包围着的可怜友人。

　　小夜和同伴们招呼了一声“去打工”，便风风火火踏上了前往钱……呃，前往咖啡厅的路。

　　一进门，已经全副武装——指女仆装——的洋真便用极度警惕的眼神看着她。小夜会意，上前重击了两下他被蕾丝布料包裹的肩膀：“放心啦洋真，你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洋真松了口气。

　　小夜：“我只是告诉了大家我的工作地点——”

　　洋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小夜：“并且嘱咐了他们别来。”

　　洋真：“……”

　　洋真：“你能别一惊一乍吗！”（崩溃）

　　无论如何，随着店门打开，服务生们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

　　今晚便是一年一度的观月灯会，无数游人已经把三原市塞得像两周前在终雾海漂游的巨大拉普拉斯的贝壳一样满。小花铃咖啡厅迎来了数倍于昨天的人流，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不管是预知梦谜题还是社死危机都被抛在脑后无暇顾及。

　　直到傍晚的夕阳照进咖啡厅，观月灯会即将开始，店长才终于在门上挂了“歇业”招牌，招呼辛苦了一天的员工们吃晚饭。

　　洋真即使是吃饭时也不闲着，开始向小夜喋喋不休地讲述明天的十五夜特别菜单的介绍方法。他讲到中途，小夜就开始坐立不安。

　　小夜：“那个，其实……”

　　洋真：“先听我说完。”

　　小夜：“但是有件事——”

　　洋真：“闭嘴，还能有什么事比工作更要紧？”

　　努力了两次之后，小夜乖乖地闭上嘴，听洋真花了十分钟传授他的“前辈打工经验”，不断虚心点头应声，令前辈满意极了。

　　直到此时，洋真才终于清清嗓子，纡尊降贵地说：“刚才你想说什么？说吧。”

　　小夜点点头，开口：“是这样的。你知道我是波导使者对吧？最近我在进行长时间的探测练习，具体来说就是——单数日照常生活，双数日从起床开始全程开启探测，维持十米的范围。今天是双数日。”

　　洋真被小夜说得莫名其妙，眉毛都飞到头顶的蕾丝头带上了：“呃，嗯。那你挺努力的。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可不懂你们玩波导的怎么练。”

　　小夜：“我的意思是——从七分钟前开始，我就感觉到我朋友们的气息停在门口了。顺便一提，店门是玻璃的。”

　　洋真：“……”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和小夜那双无辜的、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几秒，然后仿佛机器人一般卡顿地扭过头。

　　他看到足足六个人在店门口站成一排。

　　四个认识的，两个不认识的，还有那个他最不想看见的金色双马尾脑袋。每个人都瞠目结舌，面容扭曲，身体颤抖，看起来随时能给咖啡厅的玻璃门送上一场足以震出裂纹的大笑声。

　　面对此情此景，洋真作为熟练的老员工，飞快地做出了最符合本能的反应。

　　——他嘎巴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很快，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直到换下那件充满蕾丝的工作服，被半推半拉地拽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洋真的灵魂依旧飘在体外，非常符合其幽灵使的身份；肉身也只会呆滞地跟着人群挪动脚步，仿佛一尊新鲜出炉的行尸走肉。由于他看起来太过可怜，连小玲都不好意思再笑了，用尽自己毕生的良心，把发声模式调成了震动模式。

　　小夜观察了一下洋真的精神状态，觉得他至少要到明天早班才能想到“为什么我要跟你们一起逛灯会”这个复杂的问题。于是，她明智地什么都没说，任由两个爱热闹的金毛把洋真拉进了队伍里。

　　小杰一边拽人，一边还不忘回头向小夜解释：“话先说好，我们可不是明知故犯哈！昨天你说不让我们来，我们忍了一白天都没来！刚刚纯粹是路过，冰山小子能作证！”

　　小玲一边推人，一边也回头向小夜解释：“没错没错，我们连门都没打算进，就准备站在外面等你的！谁知道你们的门那么透明——”

　　一想到当时看到的画面，他们的话音哽住说不下去，又开始震动了。

　　洋真依旧眼神呆滞毫无反应，但随着金毛们的震动，他的灵魂似乎飞得更远了。

　　眼看连小天都移开视线不忍目睹，小夜决定帮这位可怜的同事一把——她去旁边的摊位上买了张空白的面具，直接往洋真脸上一扣。

　　效果立竿见影——没脸见人的洋真不需要再用脸见人，步伐马上就有劲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虽然灵魂依旧没有归位，但至少……勉强像个活人，可喜可贺。

　　没想到，小夜这个举动给金毛们带来了烦人的灵感。他们一跃而起，说“庙会不能不穿浴衣”，硬是把所有人推进店里，各自租了身简单的浴衣；随后又奔到卖面具的摊位前，开始细细挑选面具，说是要凑齐“祭典套装”。

　　并不在意着装的其他人无语地互相对视一眼，又对上那四只充满渴望的、狗狗一样的蓝眼睛，只好妥协了。

　　小夜随手拿了一张摊位上最常见的白狐面具，开始津津有味地看小杰和小玲争吵“金色的狼和银色的狼哪个更帅”。旁边的小天显然也对面具款式毫不关心，同样随意拿了一张扣在脸上，然后转头想对小夜说些什么——

　　“笃！”

　　他面具上的鹿角对着白狐脑门狠狠地戳了一下。

　　小夜：“……”

　　小天：“……”

　　小夜眼看着向来沉着冷静的队长僵住了，左脑在考虑“现在把它放回去是否来得及”，右脑在反驳“已经戴在脸上的东西放回去不礼貌”，左右脑互搏打出火星子。她差点也陷入震动模式，连忙移开视线转移注意力。

　　阳羽和卡尔的目标很一致，都在试图寻找和自家神鸟一模一样的图案。可惜，这家店铺卖的面具都是抽象的动物图案，和宝可梦实在对不上号。最后他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一个拿红鸟一个拿白鸟——并且果不其然，戴上之后一扭头就彼此互啄了一下，撞得晕头转向。

　　另一边的金毛们争辩半天，总算有了结论，捧着他们新鲜出炉的面具蹦跳到众人面前炫耀。

　　小杰：“看，我的银狼！是不是很帅！”

　　拂晓的正副队长看着那张面具朴实无华的颜色，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阳羽在后面悄悄对友人耳语：“那是灰色吧……？”

　　小玲：“瞧，我的金狼！这才是最帅的！”

　　拂晓的正副队长看着那张面具憨态可掬的眼睛，对视两眼，止言又欲。

　　卡尔在后面悄悄对友人耳语：“那是狗吧……？”

　　四人彼此交换了复杂的眼神，为了防止金毛们又闹腾起来，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只点头表达赞同。

　　等到六个人全都整齐地戴好他们选择的面具，齐刷刷看向最后一人时——桐叶还在摊位前选择困难地团团转。

　　“鹦鹉看起来很可爱……老虎也很帅，或者蛇……”

　　转了六圈半之后，他求助地看向同伴们。

　　“怎么办？我应该选哪个？”

　　同伴们看着他慢吞吞的动作，绿油油的发色，睡乱了还没梳理的炸毛马尾，动作整齐划一地指向了同一张面具。

　　和他此刻乱糟糟的发型颇有相似之处的，毛茸茸的——

　　树懒。

　　整装完毕，这支八人的临时小队才终于踏上了观灯之行。

　　三原市的观月灯会并没有固定场所——事实上，整座城市都是“灯会”的场地。即使是最偏僻的小巷子，此刻道旁都摆满了精致的花灯，令人目不暇接。不同区域还有不同的主题，据说去年蓝色区用上千盏花灯模拟出了海浪翻滚的场景，连本地人都大为赞叹。

　　小杰和小玲自信满满地表示他们已经做足攻略，当起了领路人，带着小队左拐右拐，一路绕进了偏僻的深红区。

　　这边显然是火系宝可梦的主题区域，光是造型各异的喷火龙就不下十只。小夜的喷火龙看到“同族”开心极了，连续三次冲出精灵球，试图上前“交友”，吓得小夜把收回宝可梦的速度都练出了新境界——精致的花灯可经不起喷火龙尾尖的火星子摧残，万一烧毁几盏，她就得留在三原市再打三年工才赔得起了！

　　众人跟着金毛兄妹穿越小巷和树丛，直到某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听到同伴不自觉发出的惊呼声，兄妹俩不禁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怎么样，信我们没错吧？”

　　面前的河畔广场上伫立着三座高塔，塔顶上赫然放置着巨大而华丽的花灯。炎帝，火焰鸟，还有凤王——每盏灯都足有一层楼高，姿态栩栩如生。阳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掏出手机开始对着他最喜欢的火焰鸟一通狂拍。

　　“现在这边人少，能看个够！一会对面的桥放下来，游客就会全挤进来，到时候想拍一张不糊的照片可难咯！”

　　小杰和小玲蹦蹦跳跳地率先走入广场，其他人也紧随其后。越过某条界限时，小夜的步伐略微顿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的波导探测被扰乱了。

　　树丛和高塔无法阻挡无形的波纹，能够令探测失灵的只有高密度能量——宝可梦招式的碰撞，或是安放了干扰探测的装置。就像石英联盟十六强赛前夜那场充满爆破与火光的晚宴一样。

　　小夜警觉地环顾四周，一抬头便看到一片闪耀的光点。

　　成群结队的彩粉蝶正飞过河畔广场。它们都拥有灿烂的太阳花纹，正在向下挥洒金黄色的鳞粉。光点随着蝶翼带起的气流舞动，在空中形成一道壮观的光河，不知多少游客发出惊呼，纷纷用手机镜头对准夜空。

　　或许，探测失灵是因为……彩粉蝶群正在施展招式，掀起了足够强烈的能量波动？

　　表面上似乎解释得通，但小夜直觉有些不对劲，并未放松警惕。

　　嘈杂的广场处处是干扰源。人流正沿着道路涌动，渐渐变得拥挤；小杰和小玲在惊呼“桥要放下来了，快趁他们没挤进来之前拍张合影”，拽着他们挤来挤去；再加上白狐面具的眼孔限制了视野，小夜足足花费了半分钟，才将每座塔和塔顶的神兽花灯细细打量过一遍。

　　她皱起了眉头。

　　旁边的小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小心地后撤了半步，让鹿面具上那两根碍事的角离好友远一点，然后才转头向小夜投去询问的目光。

　　小夜抬手指向塔顶屹立的火焰鸟花灯。

　　“小天，你看那盏灯……是不是在晃？”

　　小天闻言顿时一愣。他眯起眼，努力让视线穿越那些闪光的鳞粉，试图看清花灯的模样。

　　然而，视野中映出的却并不是火焰鸟修长的身形轮廓。

　　——是一片雪白刺眼的光。

　　“轰隆！”

　　就在小天抬头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盏美丽的火焰鸟花灯的身躯被瞬间撕裂，熊熊火焰以燎原之势染红了天空！

　　====================

　　小剧场：

　　就在小天抬头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小天：……我面具的鹿角已经长到会把花灯撞下来了？（呆滞）（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