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轩盯着某处，一语不发。

　　“……”

　　她的双脚仍在走动，但目光的角度也随之移动，显然是盯着附近某一家店，而不是单纯地发呆。

　　直到她的目光移动到某个角度，与身边的白林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瞳才发生了清醒的震动，意识到自己盯着白林的脸有两三秒那么久了。

　　白林不知道雨轩在看哪家店，随手一指，说：

　　“有兴趣的话，去那边看一看？雨轩你只是用眼睛看着，就像是口水要流下来的样子，第一次看见你对某些东西这么感兴趣的表情呢。”

　　雨轩立刻避开白林的视线，摇摇头，说：

　　“不、不、不是，没有！我没有想要浪费时间去尝试那些玩法！白林你会错意了！”

　　“诶？有兴趣就去逛逛呗，没必要这么……”

　　“白、白林你看啊，刚才我只是想模仿其他大人那样，挑一些适合我自己的首饰呀项链呀之类的东西，就当作新宿区旅游的纪念品了。明明我说好了只看一眼，明明没有让我真心感兴趣的东西，结果逛了几个小时，要是我继续这么任性，不是白白浪费了没剩下多少的时间……”

　　“没事哦，我以前上学的记忆里，有看过很多杂志都说女生逛街就是按小时计数的，我有心理预期。（虽然都是一些讲笑话的杂志，可信度不如秦始皇）”

　　“可是，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做想做的事’，这几个小时里，白林你只是一直陪着我而已，一直迁就我的任性，这不就像是……我把你当成卑贱的跟班一样。”

　　“要是我对那些小东西（项链呀、耳坠呀之类的）稍微有一丁点的品味，就能和你一起挑纪念品了，只能扮演跟班的角色，算我没文化活该呗，哈哈哈。但我完全不介意，我能活到今天，就是靠着不要脸，只要雨轩你高兴，卑贱什么的形容我都无所谓啦~”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那样想！那不是我的意思！特别是，只有白林你绝对不能承认那种……无耻又下作、别人单方面侮辱你的说法！你不是任何人的仆人，或跟班什么的……”

　　雨轩突然双手掐住白林的衣领，爆发出惊慌的吼叫。

　　刚才她出于羞耻和内敛而故意回避了白林的视线，现在却死死盯着白林的眼睛，像是在恳求白林收回刚才的自贬之词。要不是因为雨轩体内的过量善良人格正在克制她的情绪，她抓住的不是衣领，而是白林的咽喉。

　　而白林也是被雨轩的突然举动给吓一跳，连忙说：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雨轩！我说的都是场面话，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又强又帅！别当一回事！（怎么回事？从没见过雨轩这么生气又自责的表情，我无意触碰了她的逆鳞吗？）”

　　“真的？不是在敷衍我？白林你真的没有想过给任何人当仆从，或者是……”

　　“真的真的！我主张离开死后战线，不就是因为我受够了那群白眼狼嘛！学姐她们对我不错，但其他人不配我留下！”

　　“可是我听说，白林你为了找到失散的我们，投靠了暗杀七人众同盟，给那个名叫SaberAlter的女人舔鞋子……”

　　“没有的事！SaberAlter那家伙……那个冷血女人老是欺负我们家的贞贞，还要求贞贞每天穿着小号的制服，在店里当服务生！把我家贞贞欺负成这样，我怎么可能听她的！（其实是我要求给黑贞穿制服的，SaberAlter只是同意了我的要求而已……穿上制服来服侍主人、使劲捂着迷你裙担心走光的黑贞，谁不喜欢啊！我下头，但我诚实！）”

　　“……”

　　雨轩一语不发，慢慢松开了手。

　　并不是因为白林收回了刚才的发言，而是她迟钝地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失控，不小心做出如此冒犯白林的行为。

　　雨轩赶紧撒手，想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回归平静，但还是晚了一步，眼角已经滑下了一滴泪水。

　　“为什么哭了啊？！”

　　白林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觉得自己今天很收敛了，连半句玩笑都没有开。

　　“不管是哪里出了问题，先擦干眼泪再说……”

　　白林举起手来，正要使用投影魔术来创造手帕，忽然左臂被一股柔软的东西给紧紧裹住，害得他中断施法。

　　“雨——”

　　白林没有猜错，是雨轩。

　　雨轩的动作很快，趁着白林的注意力分散，她迅速搂住了白林的左臂，就像要防止白林逃走，两条手臂牢牢紧抱着。

　　白林才想起来，自家队伍里的女生都是腕力爆表的怪力狂（远坂凛，时崎狂三，五河琴里，黑岩射手），男生都是清瘦的技巧派（白林，桐人，樱满集），白林被雨轩这样搂着，只要雨轩用力就会发生骨折危机。

　　雨轩的脸埋在白林的肩膀上，发出低语的喃喃：

　　“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

　　“不要讨厌我。”

　　“不会啦~”

　　“对不起，我不想再浪费属于我们的时间，时间已经不多了，结果我自己在无意义地撒气……为什么我怎么总是这样……”

　　“唉？什么时间不多了？雨轩你有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

　　“咳咳咳，咳咳，跳过这个话题！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好？（我声称不记得，反而是在说‘我记得很清楚’，起到反效果了吗？）”

　　“……”

　　“（她不回答，这是由我来决定的意思吗？啊对，如果现在联系小琴里，她肯定要对着耳机骂我‘女生送到嘴边来了、都不会安排约会计划的家伙，躲在房间里玩一辈子的妹系galgame去吧’之类的）”

　　白林东张西望，在视野内寻找着某个东西。

　　几分钟前，雨轩盯着某个方向，那边应该有她感兴趣的店家，但白林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记得她的视线方向。

　　幸好白林专精学习了射手职业的技巧和经验，对于任何箭矢、子弹等飞行物，只要白林记住它的飞行方向或落点，即可推算出飞行物的起点。这个能力可以轻易推算出刺客的躲藏方位，并对其反击。

　　加上白林一如既往的记忆力和学习力，把这个能力稍微拓展开来——只要记住对方的眼神（起点），白林就能算出对方的眼睛正在看什么东西。

　　几分钟前，雨轩一直盯着附近的某家店，竟然使她看得出神，那店里肯定有她非常感兴趣的东西。应该能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吧？

　　白林心里还没有算出结果，说：

　　“去那边看看，雨轩你肯定喜欢的。”

　　雨轩一听，稍稍抬起头，眼角泛着轻微红肿。

　　她不知道白林说的“那边”是指哪个方向，问：

　　“白林你想去哪里？不用在意我的想法，说出来就好。如果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可以当我没有问过。”

　　她抱得更紧了，补充道：

　　“现在起，把我当作你的跟班，或者仆人吧，不要这么在意我的感受。”

　　白林用手指比划了大致方向，说：

　　“用不着这么夸张啦，我们只要走几步就到了，就是那边啦~，雨轩你刚才一直盯着那家店，我其实都注意到了。”

　　“啊？我刚才盯着……”

　　雨轩恍惚一下，突然急忙大叫，

　　“诶？！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没兴趣！没有！没兴趣！”

　　不止雨轩的眼角，还有她的脸颊上的红晕，极快扩散至整张脸，连十根手指都红得发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她的头发都被热气给吹得微微飘起了。

　　见雨轩这反应，白林想起了不久前在餐厅里的对话。雨轩现在的内心只有善人格，特别在意“廉耻”和“礼节”，就算只是肚子打咕噜这点小事，也会被她自己视作一种非常羞耻、值得用谎言来掩饰的失礼之事。

　　善雨轩与恶雨轩不同。恶人格的雨轩缺乏自我克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每一步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善雨轩完全相反，她频繁地道歉与否认，都是来源于善心作祟，是对真实欲望的回避和否认。在她心里，欲望就是恶。

　　白林要做的，既不是一味顺从雨轩，也不能一味反对，要分辨雨轩每句话的言下之意具体是“是”还是“否”。

　　——

　　白林内心的黑影Archer发出声音：

　　【白林，按你的要求，我把几分钟前关于雨轩的记忆片段整理出来了。你只要读取这个片段，就可以推算出她刚才一直盯着哪家店。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教，竟然把内心世界的力量用在这种事上。】

　　白林闭眼深思，进入内心世界，与黑影Archer交流：

　　“谢啦，Archer。”

　　【白林，我有一个建议，换我控制你的身体，替你完成接下来的约会。你这糟糕的约会方式让我看不下去了。】

　　“闭嘴！虽然是我的身体，但你敢用我的脏手摸雨轩，我！”

　　【所谓约会，只是提升好感的手段，我可以帮你更有效率地完成约会，让雨轩更依赖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有我自己和各种女人接触的画面，可能我曾经是个擅长撩妹的渣男。】

　　“要你管啊，后宫大神！有本事现在就提一个有用的建议！”

　　【你可以跳高。】

　　“……嗯？”

　　【我的心眼告诉我，这是我曾经攻略女生的关键手段，我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放心，如果约会推进至让你享受快感的环节，我会把身体控制权还给你的。】

　　“我宁肯用鼻子吃面条，也比你的建议有用。对了，从现在起，你就在我的内心世界里，整理我的记忆片段吧。这几个月来，总有我不认识的老仇人上门找茬，你替我整理下记忆里的线索，看看还有谁可能突然跑来袭击我，提前做些准备。”

　　【照办，顽固的Master。】

　　真是庆幸，黑影Archer没有恢复全部力量，他的感情依然是机械般木讷，嘴巴很毒，但很听话。

　　待黑影Archer的声音远去，白林睁开眼睛。

　　顺着记忆中雨轩的视线方向，白林的眼珠缓缓转动，试着寻找雨轩刚才盯着的店家。

　　那家店可能会贩卖什么东西——

　　奢侈品？雨轩只是挑选各种小装饰品，就花了好几个小时，她很喜欢收集这种奢华的小东西吧。

　　好看的衣服？粗略的印象中，这是二次元约会必去的选项。

　　美味的甜点？约会途中用餐，不适合去油滋滋的馆子店，不熟悉昂贵的高级餐厅，那么甜品店就是不二之选。

　　还是游戏实体？在场各位都是300玩家，都来玩300这个垃圾游戏了，不可能拒绝质量更高的游戏实体。

　　又或是动漫周边？大家都来玩300这个垃圾游戏了（x2），不喜欢动漫产品才奇怪。

　　白林一边期待和猜测，一边嘴上说：

　　“就算雨轩你现在没有兴趣……其实我早就想去那种店里逛一逛了，不如说在我来到次元战争的世界之前，就一直很喜欢那些东西。”

　　雨轩更是发出了爆裂般的惊呼：

　　“诶？！？！？！”

　　“我喜欢那些东西，有这么让人意外吗？（雨轩发现我和她有相同的兴趣，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我知道，我知道，但……也对，男生喜欢才是正常，如果不喜欢，我才要担心白林你的取向有问题……”

　　“……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白林你不要怀疑自己，是我在想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有心理准备，毕竟……我们这是在‘约会’，最后总要做‘那种事’的才对。只是没想到白林你这么坦率，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喜欢‘那种事’，虽然……只要白林你喜欢，我是不会拒绝的，但我的心理准备根本不堪一击，一直想着那种羞死人的事情，还是等以后气氛更好的时候，再……”

　　“雨轩你额头好烫啊！发烧了吗？！（召唤师的体质竟然会发烧……）”

　　“不！我没事！只是心跳第一次这么快，稍微喘不上气！我不想再拿细枝末节的小事当借口，如果我继续逃避，哪天你真的会被其他女孩抢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是一起做！只要是白林你喜欢的玩法，我都可以接受！气氛什么的都别管了，只要你想做，现在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也可以！”

　　“我是不是真的搞错了什么？？？”

　　白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直到眼睛彻底锁定了那家店——点缀着粉色灯光的店家，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即使没有日文基础，白林也能看懂店内的各种桃色文字。在小时候，白林就曾在街上见过类似的无人店铺，大人们都说那是小孩不能进去的地方。

　　白林瞬间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滑下去。

　　……怎么说呢，新宿区不愧是隔壁岛国真实存在的地域。

　　店家门口有明确的年龄限制，但这种店居然明目张胆地设立在商业区。白林愣住的时间很短，其中的大部分时间里，白林以为自己误闯了《银魂》世界观的新宿区，那里有很多需要打上马赛克的违禁玩具，这种店铺也不少。

　　白林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忌讳，谁没有尝试过在网络上或旧书店里搜罗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违禁资源。要是白林和韩泠或段名义在街上遇到这种店铺，这仨男生当中肯定有一个人会开玩笑地提议进去看两眼。

　　可是——现在白林身边的人不是好基友，是雨轩啊！

　　她是对“肚子叫”这种小小失礼之事都会感到无比害臊的正经女子，白林竟然说自己喜欢这些污秽不堪的东西，还反复强调了好几遍，简直是给这场约会投下一枚核弹！以后绝交也不奇怪！

　　正当白林在脑中幻想了各种人生失败的黑暗画面，忽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白林艰难地开口，说：

　　“所以……雨轩你刚才一直……盯着那家店？（而且雨轩是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盯着那边？）”

　　“嗯。”

　　“等等……所以，呃，那什么来着……雨轩不用照顾我的感受，你刚才看的……其实是隔壁那家酒吧！哈哈，我不会喝酒，但进去参观——”

　　“不是。”

　　“啊，也……可以……理解……吧？我们都是十六小时工作制的忙碌高中生，各方面都压抑得很，对那些只有在小本子上才见过的玩具肯定会感兴趣的，不奇怪~不奇怪啦~。”

　　“不只是好奇。”

　　“那……应该……我是说……”

　　“我想要实践。”

　　“嘶……………………”

　　白林还想继续找借口，继续换别的话题，但过于直白的信息让他脑子接近宕机。

　　雨轩脸烫得快要冒出蒸汽了，她把脸埋在白林的肩膀上，不想让白林看见她此时的表情。

　　白林也想找别人的肩膀靠上去，挡住自己的表情。

　　事已至此，白林选择面对事实：

　　“我们……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连告白和交往都没有正式开始？”

　　“白林你知道吗，心理学上，双方认识的第四个月，是好感度最高的时期。只要你喜欢，我们不需要遵守那些琐碎的流程。”

　　“我不是没有兴趣，其实兴趣一直都有。雨轩你也知道吧，我这个年纪的男生啊，经不住一点诱惑，你要是继续这样开玩笑，我真的要忍不住对你出手哦！”

　　“要动手吗？现在？就在这里？”

　　“真的哦？！我现在是SS级，只要我想，你根本抵抗不了！”

　　“是呀，白林你的力量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要经过我的同意呢？”

　　“这……”

　　“白林，这次约会虽然短暂，但我明白了，我明明是善人格，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维护我作为善人格的形象而已，根本没有顾虑过大家的感受。这不是善良，只是死要面子的伪善！真正的善良应该是放弃无用的矜持，尽我所能地帮你完成想要做的事才对！”

　　“等等……不对吧，这……”

　　白林打算强硬一点，把手臂抽走，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现在雨轩的内心缺少恶人格的平衡，走向了另一个严重的极端，只要能帮助别人，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无论她表面上多么愿意和白林一起做越界之事，极有可能只是因为她的善心无法拒绝他人请求。

　　要是对这样的雨轩出手，只不过利用她的善心来满足自己的兽欲，白林心里只会留下将她玷污的罪恶感。

　　然而，在雨轩的搂抱之下，白林的手臂动弹不得。

　　雨轩说：

　　“白林你的等级更高，但要论手臂的力量，是我更强，趁你没有成长到完全脱离我的控制，我可以继续摁住你，而你不会拔刀伤害我。呐，白林你真的不想做‘真正想做的事’吗？说谎不好哦。”

　　雨轩故意靠近了白林的耳根。

　　每一次嘴唇张合，温湿的热气就会吹拂耳垂，她还有手指在白林的锁骨上画过一圈又一圈，令白林的头皮和喉咙都发痒难耐。

　　白林就连抵抗的理由都要忘记了，大脑挣扎着说：

　　“雨、雨轩，这不像你！你是被什么魅惑技能给影响了！”

　　“没有哦，我只是想通了，我不要再做一个伪善又做作的废物，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想让你体会到快乐，这才是身为‘善’的我该做的事。”

　　“这算哪门子的‘善’……”

　　白林无法接受雨轩的巨变，自己就像被蛇捕食的鸭脖一样无助。

　　见白林未予回复，雨轩丧气地说：

　　“对不起，这么逼迫你，果然让你无法接受吧。这事暂时搁着，回去以后，先征求大家的意见，再决定我们要不要做，好吗？”

　　“那不是更糟吗！好啦我答应！这种事不要被其他人发现！特别是小琴里！”

　　“真的？！你同意？！那等约会结束，我们就——”

　　“真的，保证真的！你正常点，我害怕！”

　　“……”

　　“雨轩？”

　　“我的力量已经追不上你们了，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我只是个累赘，如果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我也不能让你高兴起来，那么我坚守的善良还有什么意义？我想明白了，只要能帮上你，只要能让白林你感到高兴的话，让我顺从欲望/邪恶有什么不好？！啊~，放弃那些没用的自尊和伪善，一心一意地想办法让你开心，原来心情是这么畅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有点不对劲啊！”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白林，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我吧——不管我要做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

　　雨轩诡异地笑着，手指点在白林的嘴唇上，让他不禁停止了所有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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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一瞬间，相比疯狂的邪恶人格，这善良人格让他感受到更加彻骨的战栗。

　　没有敌意，却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