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们匆匆走过，撑起的伞面时不时地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下雪了。”

　　白林嘴里呼出白气，向天空仰望。

　　每一次下雪，都忍不住伸手接住来自天空的碎屑，直到冰冷且坚硬的颗粒在掌心逐渐融化作水，才能确信这场雪不是错觉。据说从小生活在南方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冰冷液体从浅灰色的云层坠落，不是透明的雨，也非洁白的雪，而是浑浊的冰霰。

　　——咚！咚！

　　白林面前的自动贩卖机，它的底部发出重物坠落的声响。

　　白林的掌心还没接住飘落的雪粒子，便弯腰从贩卖机内取出来两罐热咖啡，向附近居酒屋的屋檐处走去。

　　新宿区的天气很少有变，不是小雨就是即将下雨，环境时间被暂停在了某个时段。下雪实属少见，有一种“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错觉，放在平常白林可能会多看两眼，或者御剑飞行冲上天空近距离观赏雪云，可今天他没有兴趣，他只是来买热咖啡的。

　　刚转身，白林差点撞上了雨轩。

　　“呜哇？！雨轩你站这么近干嘛？！”

　　本该站在五米外屋檐下的雨轩如鬼魅般出现了，白林吓得鞋底打滑，害得后脑和贩卖机发生了亲密撞击。

　　原来雨轩早就离开了屋檐，悄悄躲在白林身后，想要把白林惊吓一番。并非使用JumpScare的老套路，而是故意把脸考靠前凑近，让白林差点贴上了她的嘴唇。

　　结果嘴唇还美碰上，白林稀里糊涂地摔了一跤。

　　雨轩不悦地说：

　　“见着我怎么像是看见妖怪一样？”

　　“别老是这样捉弄我啊……”

　　“想看看你被吓着的样子嘛，再说——只有我一个人躲雨，不公平。”

　　雨轩故意把双手放在身后，故意不遮挡雨雪，头发沾上了一片片浊白的冰屑。

　　她的表情看上去还挺开心的。

　　白林也不“示弱”地说：

　　“我只是走到五米之外买点东西，五米而已！不要把这点小事整得像我单独出差三年五年、把你丢在家里不管不问啊！”

　　“五米而已？连无敌的白金之星都够不着的距离，你忍心把女朋友弃之不顾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那也别紧跟在我身后，差点都亲上了。”

　　“亲就亲啊。”

　　“所以啦，你也知道这不合适，我们的关系不该这么快…………啊？”

　　白林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发出一个啊的声音表示疑问。但他如此疑惑，反而向雨轩证明了他没听错。

　　雨轩身体前倾，脸进一步靠近白林，说：

　　“难道白林你不喜欢吗——kiss？”

　　“……不是。”

　　听见了关键的词语，白林结结巴巴地回答，把头扭向别处。

　　他不是羞于面对少女的索吻，不如说与雨轩今天的短暂相处，倒是让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直不敢面对雨轩的感情，甚至可以追溯到雨轩善恶分离之前。但是这个理由对于雨轩来说可能太……离谱了。

　　但是在雨轩看来，白林只是羞涩面对情侣之间理所应当的小动作。

　　雨轩捂嘴一笑，那是恶作剧达成的笑容。

　　她抬头望向深空：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1999年新宿区的某个雪夜。二十一世纪出生的我们在二十世纪末约会，这么特殊的日子，不可能又忘记吧。”

　　鞋子发出唰唰的声音。

　　地上虽还没有呈现白色，但已堆积了足够多的雪粒。

　　她转过身，在雨水与雪粒的白色幕布下，踮起脚尖，轻盈地旋转一圈。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与周围面如死木的路人NPC们相比，已是足以放在剧场舞台上华丽演出的圆舞。

　　周边的雪犹如为她喝彩的白色礼花。

　　可能是故意演戏，也可能是鞋底一滑，转完一圈，雨轩的脚步稍稍有些不稳地退了两步。

　　刚好轻轻地撞进了白林的怀里。

　　“抱歉，翘了这么久的练舞课，稍微……不熟练了。”

　　“雨轩你有练过舞？”

　　“父母的要求，我是不太喜欢。……白林你喜欢会跳舞的女孩吗？这种癖在现代真是少见呢。”

　　“才不是，为什么所有事都要和癖好扯上关系啊！”

　　“因为我喜欢看你急着吐槽的表情嘛。”

　　“……败给你了。”

　　白林没想到自己是先被撩动的那一方。

　　话说回来，这是第一次带着不太纯洁的想法拥抱她的身体。

　　她不是来自二次元的美少女，身体曲线不如狂三她们那么夸张，但这种平坦也是一种美。

　　凑得这么近，白林的目光不禁落在她的头发上。

　　头发残留的雨露，凝结形成的霜珠被路边店铺招牌的灯光给照得发蓝发红，像在耳边悬着星河状的耳坠，比店里的金银珠宝都要更自然与纯净。

　　但不适合她。

　　“白林？”

　　“……”

　　“白林！”

　　“呜，啊抱歉！”

　　白林才发现自己盯太久了，有些慌乱地松手，后退一步又撞上了自动贩卖机。

　　明明这点伤害不痛不痒，他还是习惯性地抱住脑袋被撞的部位，可怜巴巴俯身蹲地。

　　雨轩瞧着白林这副俨然不似一名SS级战士的模样，也不禁莞尔一笑。今天她总是在笑，像是提前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哪些好事，或者说她完全不担心会发生坏事。

　　她以前老是强调“不要对队友抱有天真的幻想”，大概就是她一直拒绝加入任何团体的原因吧。但说来也讽刺，如今雨轩放下了心理的担子，换作白林对潜在的敌人们提心吊胆。

　　两人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

　　白林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拿着一罐热咖啡，灵活地拧掉拉环，白白热气顿时冒了出来。

　　雨轩也拧开拉环，小小地饮下半口。

　　确切来说只是嘬了一下。

　　“白林，脸红扑扑的，是这天太冷，冻着了吗？”

　　“咖啡太烫了。”

　　“哼哼~原来这世上真有怕冷的男生呀。”

　　“呜？！我、我都说了是——”

　　“上学的时候，男生们可是轮流争着谁在冬天穿得少呢，或者用冰冷的自来水洗脸洗手，来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白林你这样会被班上其他男生用淋湿的手指乱摸后颈哦。”

　　“请拆掉监控，自小学起我就经常被这样恶作剧。”

　　“哈，这么大方承认自己的黑历史不要紧吗？我记得男生都是很要强的吧？”

　　“无所谓啦，无所谓。以前我帮别人修MP3，连夜学了不少关于电器的小知识，成了免费的电器修理工，那时起他们就当我是老实的‘懦夫’，和雨轩你认为的‘男生’不是一个东西。”

　　白林也不明白，这种话怎么从嘴里滑出来了。

　　放在从前，他会很自豪地炫耀自己帮助别人时，那是多么尽心尽力。

　　他倒不是讨厌“没有回报”的劳作，只是逐渐发现，挤破头地融入一个被迫集结的团体，是多么无聊与不可控。保持自我的清醒，不要为一个“根本不打算陪伴长久”的团体付出太多，哪怕承认自己是和别人不同道的“懦夫”或“傻逼”也不为过。

　　算了，都忘了吧。

　　工藤新一说过，在座的召唤师们不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人类，而是Ruler创造的复制人，以后的日子无论是好是坏，“回家”这个选项都已经无缘了，关于以前上学的事情全部忘记也没差。

　　雨轩忽然肩膀一歪，靠过来说：

　　“我的白毛小Kitty，猫耳还不舍得摘下来吗？”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多戴一会儿，没有想象中那么害臊。（或者说我已经适应了，这该死的适应力）”

　　“呀！白林你终于也开窍了！作为庆祝，今天我们别做安全措施吧！”

　　“休想！只有这个绝对不行！我不要变成热水壶发出响声时被连捅八刀的男主角！万一真搞出了什么事，我们都没能力善后啊！”

　　“可恶的校园教育片。”

　　“这是善良人格该有的发言吗？！啊，重点不是这个……不要这么随便糟蹋自己啊！”

　　“只要白林你喜欢，我作为纯粹善良的人格很乐意为你做任何事，糟蹋一下也不要紧，真的不想尝试尝试？”

　　“不要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大小姐！”

　　“别再用吐槽逃避问题了，白林你是‘想’……还是‘不想’呢？”

　　不由分说地，雨轩掏出了从便利店买来的粉色小盒子，塞入白林手中，把它的今晚使用权交到了白林手里。

　　她又露出了小恶魔的微笑，还故意挑挑眉毛。完全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出于她那无底线的“善意”，真心愿意把可能毁掉自己人生的权力拱手交给白林，只为了让白林有一次足够畅快的初体验。

　　这与她半年来的“克制”“矜持”“距离感”形成了强烈反差。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搔刮心尖的羽毛，却少了以前她把自己理所当然放在平等位或更高位上的骄傲与活力。

　　“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只懂温柔与奉献的少女声音，如考场的铃声。

　　白林的右手被雨轩牵着，左手还握着粉色小盒。不记得这几分钟自己是怎么行走，是主动跟着雨轩，还是被她一路推着拽着过来。

　　总之，他不抬头也知道“终点”就在前方。

　　“呼……”

　　白林轻轻吸一口气，再次吐出一口白气，嘴里反刍着自己始终未能坚定的决心。

　　走到这一步，继续无视或逃避似乎也没有意义。

　　接下来要去旅馆内的某个房间，和雨轩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跨越最后的界限。

　　如果要逃走，白林的肉体力量虽不如雨轩，依然有无数手段可以脱身，比如冲天一跃，即可飞出雨轩的视线。

　　事实是，白林半推半就地跟着雨轩一起乘上出租车，来到了这条粉红色的未成年禁入街区，寻找所谓的“情侣酒店”。

　　如果这还不算“同意”，白林也不知道“反对”是什么意思了。

　　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这不就是……企图把自己包装成冰清玉洁的被动主角，宣告此事一切责任与我无关吗？是雨轩非要抓他来开房，不是他自己的意愿，不管造成任何后果，白林都可以轻易甩锅，毕竟他是被动的一方嘛，作为善良人格的雨轩也不会强迫白林负起责任。

　　事后如果白林愿意担责，保不准大家还会觉得他是个好男人呢。

　　……诸如此类。

　　（明明是做人的本分，怎么成了该褒奖的好事呢）

　　“我的选择吗……”

　　白林的手被雨轩拽着，但她没有使力，只是在等着白林跟上她。

　　酒店招牌上的红紫色灯光，闪烁得令他晃眼，雨轩的身影也在灯光下忽紫忽暗。

　　只要向前一步，那就是“同意”的最后一步，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回头或逃避的余地了。

　　腿却愣在原地。

　　他没有犯怂，搞不懂这种事有什么好怂的，已经和多少美少女暧昧接触了，今天只不过是更进一步而已。他只是突然……清醒了。

　　在之前雨轩说到“kiss”这个关键词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慢慢吞吞，雨轩都这么热情洋溢地倒贴过来，白林却不肯接受这份根本没有阻碍的恋人关系。

　　他喜欢的少女，是叫做雨轩的美少女召唤师。没有错。

　　从他加入死后战线的第一天起，总是在旁边盯着他、嘴巴傲慢无情、手把手教导他如何驾驭魔力的召唤师雨轩！

　　绝对不是其他的人。

　　绝对不是……

　　终于，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劲冲了上来。白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上了99%的决心，手腕灵活地摆脱了雨轩的拽扯，反过来抓住雨轩的手腕。

　　“诶？白——”

　　“明天之前必须离开新宿区，属于我们今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林不再看雨轩的眼睛，害怕看见他脑海中久久无法挥去的那个美少女的残影。

　　那个曾令他迷茫的、邪恶的kiss。

　　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沙哑：

　　“雨轩，我其实一直对你——”

　　——

　　“达令！”

　　白林与雨轩身后，传来了这一声呼唤。

　　多么清脆、熟悉，又带着极度的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它盖过了白林鼓起决心的誓言，也像一条冰蛇侵入了情侣酒店门口的暧昧迷雾。

　　韩雪的身影飞扑过来，抱住白林还握着粉色小盒的左手。其速度之快，竟让白林都无法反应过来！

　　韩雪一改冷冰冰的表情，像只许久不见主人的小猫一样贴着白林手臂磨蹭脸庞，说：

　　“终于找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还专程在这种地方等着最最最最最爱你的小雪！别多说了！一起进去吧！”

　　这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