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老人”奔向了远处的天空。

　　这是白描。这“圣诞老人”不是靠驯鹿，不是靠雪橇，而是结结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空中，踏空而行！

　　“哪个圣诞老人会这样去送礼物啊！”李诗棠不自觉叫出了声。

　　再说了，能踏空而行，这家伙肯定已经是封号斗罗了！但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没出现过魂力波动！

　　“哦嚯嚯嚯嚯～”“圣诞老人”对她的吐槽置若罔闻，只是一味怪笑。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李诗棠落到了一处朴实的民居内。

　　“圣诞老人”一边举止不雅地翻窗，一边介绍：“小玛丽明年就六岁了，能参加武魂觉醒仪式了，她一直希望和爸爸一样当个矿工，减轻家里负担。”

　　床上确实睡着一个小女孩，但她床上没有圣诞袜，这个“圣诞老人”看着也不像正规人士，李诗棠望着他在小玛丽的床脚窸窸窣窣，心里只想报警。

　　啊不对，我好像算共犯来着……算吗……她扶了下额头，接着便看到小玛丽的床脚多出了一把小镐子，刚好是能让儿童手握的大小。

　　“因为她想当矿工，所以是镐子吗？”李诗棠努力跟上“圣诞老人”的思路。

　　“就是这样！要把合适的礼物送到孩子手中哦！”“圣诞老人”背起大包裹，对她伸出手，“接下来就由你这个助手为他们挑礼物吧，我们走！”

　　李诗棠抓住那只手，上头有层厚厚的手套，“圣诞老人”带着她再次凌空跃起，前往下一户人家。

　　“王莉莉今年十岁，但因为家里没钱，迟迟不能觉醒武魂，她的父母用‘就算觉醒出武魂也没有魂力，我们家能出什么魂师啊？’来搪塞她。”“圣诞老人”在女孩子床前叉着腰问：“我们应该给什么礼物？”

　　李诗棠想了想：“最好是帮她觉醒武魂。但十岁已经很晚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到“圣诞老人”攥住了熟睡的女孩的手！

　　一股温厚的魂力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李诗棠愣了愣，马上从大袋子里翻出测试魂力的水晶球，塞在女孩手里。那水晶球越来越亮，金光一度照耀了整间房子，又迅速黯淡下去。

　　“先天魂力六级。”李诗棠盯着水晶球的数字喃喃自语，“不仅能修炼，数值还很高……哇啊！”

　　她最后的惊叫源于“圣诞老人”忽然一把拽住她，带着她蹦出窗外：

　　“快走！王莉莉要醒啦！”

　　这样真的很像是犯罪分子啊！李诗棠在心里无声尖啸。跳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小女孩在床上坐了起来。

　　下一户人家是个富贵人家，主角睡在松软的大床上。

　　“胡滔，今年刚过十二岁。他和父母不同，会去和贫民的孩子们玩，现在他要去上学了，舍不得自己的朋友们。”“圣诞老人”又转过去问她，“我们应该给什么礼物？”

　　“给他一个伴儿……”

　　“圣诞老人”高声道：“正是如此！”

　　“你小声点……！”李诗棠用气音劝阻。

　　“正是如此……！”“圣诞老人”压低声音的同时，大手在袋子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只绿色的……猫头鹰。

　　这只猫头鹰发出了独特的叫声：“你的每日连胜要断——”

　　“这是哪门子猫头鹰？！”李诗棠大惊失色，“它刚刚叫了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小声点！”轮到“圣诞老人”提醒她了，“你不喜欢，不代表胡滔不喜欢啊！”

　　“这个绝对不行……！”

　　“噢……”“圣诞老人”又发出那种夸张的垂头丧气的声音，他又掏掏掏，取出了一只绿色的……鹦鹉。

　　鹦鹉也开始叫：“超市！超市！”

　　……怎么都自带语音包。

　　“这只可以了吧？”“圣诞老人”向她确认。

　　“……应该可以。”李诗棠点头认可了。“圣诞老人”把鹦鹉放在胡小少爷的床头，鹦鹉也不乱叫了，就静静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圣诞老人”放完礼物，再一次拉起李诗棠的手：“走咯！去下一家！”

　　下一家的情况，便不容乐观了。

　　这是一间茅屋，茅草堆砌的房顶被冬风吹得飒飒作响，一个孩子蜷缩在房子的一角，身上有淤青和血痂，他的酒鬼父亲则卷了被子，在火坑旁呼呼大睡。

　　“圣诞老人”掏出张被子，盖在孩子身上，痛心地说：“小荆棘，刚过八岁生日，在这天他终于给自己取了名字，却被父亲找个借口打了一顿。

　　“他没有母亲，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不久后，不堪生活的重负自杀了。他的父亲也怨恨他不是魂师，只是个普通小孩，不能领到魂师补贴。”

　　他转向李诗棠：“我们应该给他什么礼物？”

　　……李诗棠默然两秒，答道：

　　“我希望帮他离开这个家。”

　　“正是如此。”“圣诞老人”的声音也不再一派轻松了。他用被子裹好小孩，接着从袋子里掏出了一把柄很长的铲子。

　　他开始用铲子挖坑。茅屋里没有地砖，“圣诞老人”很快挖好了一个大坑。

　　然后他开始把醉酒的父亲推下坑。

　　“——你干什么呢！”一直观望的李诗棠终于发现不对，连忙阻止“圣诞老人”，但他们体型悬殊，她只能拉住他举着铲子的手臂。

　　“圣诞老人”眨了眨眼：“我在帮助他离开原生家庭啊。”

　　“是这么个离开法吗！”李诗棠瞳孔地震，“哪家的圣诞老人会杀人啊？！”

　　“你刚见面可是给了我六发子弹，现在却叫我别杀人？”“圣诞老人”眯起眼睛，“你还有双重标准啊？”

　　“不是的……”李诗棠辩解道，“我确实有过杀你的念头，那时我把你认成了其他人，我道歉；可这是不一样的……”

　　“圣诞老人”反问：“哪里不一样了？在我看来，家暴的人全都该死啊。”

　　“那也太武断了吧！”李诗棠不可置信：“你、你真的是法治社会过来的人吗？”

　　“你在斗罗大陆信法治？”“圣诞老人”叉腰哼了一声，“还不如信我是圣诞老人呢。”

　　所以你就是在玩cosplay吧！李诗棠听见“圣诞老人”又问：

　　“你不可能没杀过人，你的手上同样沾着血，你的立场站不住脚。

　　“你到底为什么要阻止我？”

　　这声音已经完全没有装模作样的憨态，转而以冷酷的语调诘问着李诗棠。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将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家伙当做“圣诞老人”来看，她都打算把这当成一场梦境，只要应付完这家伙，日出时就可以回到现实了。

　　可现在，这个极度不真实的人物却打算在她眼前把人活埋，就算是在梦境，李诗棠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对上“圣诞老人”诘问的视线，正色道：“正因为我杀过人，才不想让你以这种理由就下杀手。”

　　“我也杀过人哦。”“圣诞老人”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能震碎孩子三观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对他人施加暴力的人，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觉悟。

　　“虐待亲生儿子，他丧失了当父亲的资格；殴打更弱小的幼童，他丧失了当人的资格；我因此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很不对。”李诗棠毫不动摇，“就算你是真正的‘圣诞老人’，也没资格做这种事！”

　　“那我要是什么人才有资格？”

　　李诗棠都无语了：“个人是不能对任何人用私刑的！你一点都不懂法律吗？”

　　“圣诞老人”显然嗤之以鼻：“你说的是哪个国家的法啊？我都说了，在斗罗大陆，法律效力还不如封号斗罗一张嘴呢，这对我没用。”

　　他能凌空飞行，明显是九环以上的强者。可就是这么个强者，现在却任由还没有他腰部高的李诗棠拽着手臂，迟迟不进行下一步。

　　……果然是在做梦吧。李诗棠想。

　　先不说她不想看到“圣诞老人在埋人”这种堪称邪典的画面，除此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答案没有宣之于口。

　　“……重要的并不是法律的效力。”

　　她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在我们原来的世界，法律是一条底线。在这个世界，我将‘夺走生命’也视为底线。

　　“跨过底线是很容易的，坠落后的代价好像也不沉重，可只要跨过一次，就能找到机会跨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只要遇到问题，就将夺走生命视为必要的方式，底线也就此消磨殆尽了。

　　“那个时候，你还会把其他的‘生命’当作和你同等的存在吗？你眼中还会有其他的‘生命’吗？”

　　她注视着“圣诞老人”深红色的眼睛（哪个圣诞老人会有红眼睛啊！），把结论说了出来：

　　“或许正如你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永远是靠拳头说话，但我有我的原则，我不能看到一条生命就这样被活埋。我们既然不是受害者，就更不能当加害者了。

　　“更重要的是，就算杀了父亲，这孩子的情况也不会得到根本改善，从功利角度看，应该把孩子送去能照顾他的地方……”

　　啪。

　　“圣诞老人”的铲子掉在了地上。他盯着李诗棠，李诗棠看回去，半晌，也没看出他想干嘛。

　　然后“圣诞老人”开始用胳膊肘子抹泪——虽然他根本没流泪——那动作透着一种僵硬和诡异的流畅，李诗棠一度怀疑自己真的在做恶梦，她捏了下自己的脸。

　　好痛。难道现实真的存在这种诡异的穿越者吗？

　　“看起来我们应该达成共识了……？”

　　“呜呜，呜呜！”“圣诞老人”抹着不存在的眼泪，用不存在的哭腔诉说着：“说得真好，我一定要送你礼物，呜呜呜呜呜……”

　　态度转变得真快……起码他不活埋人了……好事儿……李诗棠刚要迎合似的笑笑，转念又想到其他事情，她的嘴角耷拉下来。

　　“礼物什么的就先免了，我想和您谈谈正事。

　　“看您刚刚的反应，您应该也知道‘他’的存在。

　　“您远比我强大，能协助我，一起对付‘他’吗？”

　　这个“圣诞老人”虽然行为诡异，但起码是封号斗罗以上的强者，明显比自己要更合适，只要他愿意，李诗棠甚至想把自己的小金库分享给他，尽可能帮助他提升。

　　谁知“圣诞老人”听到后，一改被感动的表情，把她甩开了，同时还凹了个姿势：

　　“但是，我拒绝。我圣诞老人最喜欢对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要求说‘NO’！”

　　“别再cos岸边■伴了！”李诗棠无力扶额，“前辈，我认真的！”

　　“嚯！你现在知道跟我攀关系了！直到刚刚还在对我大吼大叫，还讲大道理呢！”“圣诞老人”指指点点了一通，情绪又平静下去：

　　“很遗憾，我也是认真的。

　　“我也有自己的底线，不能再干涉这世上的任何事。这个晚上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我跨越了这一次，不想也不能再跨越第二次了。”

　　“……什么意思？”李诗棠失去了刚刚争辩时的清晰头脑，她没法理解“圣诞老人”这堆突如其来的话。

　　“圣诞老人”继续说：

　　“李诗棠，如果你真的能贯彻你自己那套信念，就一定会收到我的礼物。

　　“相反，如果某一天，你连自己的底线都维持不住了，就算你已经得到了那份礼物，也绝对使用不了。”

　　“我会在山顶的积雪等候你。”

　　他说完这段话，举起了铲子。

　　李诗棠意识到不对，拔腿要跑，但已经太迟了，“圣诞老人”手起铲落，铲子头砸在她头上，她没觉得很痛，却马上倒了下去。

　　“终究……不是我的力量……”

　　这是李诗棠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隔天一大早，李诗棠猛然惊醒。

　　她发现自己就躺在沃尔夫冈宅的床上，身上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再看窗外，也没有“圣诞老人”的身影。

　　果然是梦……她舒了口气。

　　“你醒了吗？我要进来了！”温蒂在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李诗棠回头去看她。

　　——一个大白胡子撞进眼里。

　　“呜哇啊！！！！”李诗棠吓得跌在了床上。“大白胡子”，准确来说是戴上假胡子的温蒂，看着她捧腹大笑。

　　“你也太没出息了！我爹这种胡子都能吓到你！”

　　“你哪来的白胡子啊……”

　　“不知道。”温蒂把胡子摘下来，当成假发戴在头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这玩意就搁在我床头上，三六九天天往家里带垃圾，不稀奇了——哎，你去哪？”

　　李诗棠马不停蹄地跑到了青龙武馆。

　　这个时间，青龙武馆的大当家正在给手下派活儿：

　　“昨晚投奔我们的小孩儿，叫什么？‘荆棘’？对，荆棘，你先跟着师兄们好好儿吃，饿成皮包骨了都……

　　“鸽子舍飞进来一只绿色猫头鹰？快把它赶出去！什么叫猫头鹰一直嚷着你们听不懂的话？废话！你们物种都不一样！

　　“王家那个小姑娘，家里是不是不让她上学？你们多上门多做工作，她上不了学，可以来我们武馆学认字嘛……还能练武……”

　　乱套了，全乱套了！李诗棠听着这些话面色发白，她直接冲进大堂，无视惊讶的青龙帮帮众，拽着太师椅上的大当家进了后室。

　　接着，她倒豆子似的把昨晚那段诡异的遭遇说了出来，说完便盯着大当家的表情，等着他的反应。

　　“——你做梦了吧。斗罗大陆哪有什么圣诞老人啊。”

　　……果然如此。

　　大当家看着她明显不满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你梦到的那个人确实很符合我们那儿圣诞老人的形象，不过，在沙城，只有一种东西是全身红色的。”

　　他指了指后室门上贴着的东西，沙城每户人家门口都贴着的东西：

　　红色的年画。

　　描绘着“赤蛇”的年画。

　　■■■■

　　这是仅发生在边境城镇——沙城的故事。

　　这是仅此一晚，永无复现的奇迹。

　　这是沙城的圣诞老人，和他的实习助手派发礼物的童话。

　　这是不被任何人所记录，只残存于金色之梦中，最后的一抹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