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仙古战场(其二十三)
青石板路还沾着夜露的冷光,街角酒肆的喧嚣正浓时,一声“道友请留步”忽然从身后传来,像颗石子砸进沸水里。周遭端着酒碗的手骤然顿住,原本交头接耳的修士们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砸向喊话的中年人——谁都知道,这几日光明城传得最凶的,便是罪血后人齐渊逸端了六冠王与黑暗圣子的宫阙,还把两处宝库洗劫一空。这般狠角色,寻常修士躲都来不及,竟有人敢主动拦路?
银凰最先蹙起眉,尾羽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细碎的火星,语气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中年人躬了躬身,袖口绣着的黑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在下是堕神岭的人,奉我家大人堕神子之命,特来见道友。”
“堕神岭?!”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原本还偷偷打量的修士们瞬间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可是魔道四大祖庭之一,门下弟子以堕神为魔,行事素来狠戾,当年有个宗门不慎挡了他们的路,一夜之间便被屠了满门,连山门都被拆成了废墟。更遑论堕神子本人——那是活在传说里的古代怪胎,数千年前景世时,便以新人之姿横扫三千州,不仅摘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还一剑斩了位成名百年的三冠王,连带着一位双冠王都陨在他剑下,那一战的血光,至今还在老修士的嘴里传着。
齐渊逸指尖的灵力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他忽然想起两位师兄——上一届“天下第一”出世时,师兄们不过是在论道时多言了两句,便被折辱得断了手臂,连至尊道场的身份都被剥夺,最后只能拖着残躯离开。
他唇角勾出一抹淡笑,却没半分暖意:“看来,你对我、对堕神子,都不算了解啊。”
中年人脸上的恭敬僵了僵,又连忙补充:“我家大人素来爱结识人杰,道友这般能为,若与堕神岭结盟,日后三千州再无人敢惹……”
“结盟?”齐渊逸打断他,转身时衣袂扫过地面,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等你家大人在光明城建好府邸,攒够了让我动心的筹码,再来找我。”
中年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本以为搬出堕神子的名头,对方至少会给几分面子,却没想到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待中年人悻悻离去,齐渊逸才转向蓝一尘:“最近几个月,光明城附近可有出稀世宝药的地方?”
蓝一尘捻着胡须,声音压得低了些:“还真有一处,在城西百里外的瘴气谷。据传那是太古十凶之一的巢穴,这几个月来,去探宝的修士前仆后继,不少人远远就闻到了神药的异香,可进了谷却连巢穴的门都摸不到,死在瘴气和上古机关里的人,尸体都快堆满谷口了。”
“十凶的巢穴?”齐渊逸眉梢一挑,“是什么样的巢穴?”
“远看像座巨大的蚁穴,穴壁上刻满了能震碎神魂的上古符文。”蓝一尘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有人猜,那是太古十凶里‘天角蚁’的闭关地——那生灵可是古往今来公认力气最大的无上存在,一口能咬碎神山,一爪能撕裂云层,当年连仙族都要让它三分。”
“天角蚁……”齐渊逸指尖在掌心叩了两下,眼里亮起点点光,“走,去看看。能让十凶驻足的地方,说不定真藏着长生药那样的至宝。”
“可你忘了?”蓝一尘连忙提醒,“那被你洗劫宫阙的六冠王,算算日子也该破封出世了。”
齐渊逸摆了摆手,语气里没半分在意:“无妨。等他出来,要么跟我做朋友,要么……就留在地底陪他的宫阙。”
“我嘞个豆!主上这话说得也太帅了吧!”银凰眼睛瞪得溜圆,尾羽兴奋地晃了晃,凑到齐渊逸身边时,耳尖都泛了红,那点藏不住的爱慕,像晨光里的碎星,亮得晃眼。
踏入巢界的刹那,潮湿的腐殖气息便裹着寒意扑面而来。脚下的落叶积得比想象中更厚,足有三尺深,踩上去时软得像陷进棉絮,稍一用力,便有深褐色的汁液从叶层间渗出,混着朽木的碎渣粘在靴底。
参天古木在这里密得连风都难穿透,最粗的树干要十余人合抱才能围住,苍劲的枝桠向上疯长,直到刺破云层,层层叠叠的阔叶织成一片墨绿天幕,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林子里常年浸在阴湿里,枝头坠落的野果刚沾到地面,不出半日便会蒙起一层灰绿霉斑,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若有若无的霉味——这就是巢界,因太古十凶之巢得名的小千世界,离光明界足有百万里之遥,却凭着“十凶遗泽”的传说,成了修士们趋之若鹜又谈之色变的险地。
齐渊逸抬手拨开垂落的巨藤,藤叶上的露水顺着指缝滑落,他目光扫过四周盘绕的古木与隐在草丛里的兽迹,开口问道:“这就是疑似十凶巢穴的区域?”
“还远算不上。”洛道紧随其后,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这只是最外围,真正的巢穴在更深的瘴气谷里。单是这外围,这几个月死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了——你看那边的山崖。”他抬手指向西侧,只见远处的崖壁上没有半分青绿,反倒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连崖底的溪流都泛着淡淡的暗红,“昨日还有一队修士想硬闯,结果刚过那道山涧,就被突然窜出的祖鳄吞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每日仍有修士往巢界里涌。十凶巢穴里藏着的“天大造化”,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发慌——谁都想在里面找到神药、古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甘愿像飞蛾扑火般冲进来。
众人往山林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气息愈发原始。头顶不时有翼展丈余的古禽掠过,尖啸声穿透林叶;脚边的沼泽里偶尔翻涌出巨大的黑影,那是潜伏的祖鳄在换气;更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低沉的兽吼,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这里随处可见只在古籍里记载过的史前生灵,双头龙鸟的两只头颅能分别喷出火焰与寒冰,吞天蜗牛的壳比精铁还硬,连真神境的攻击都能挡住。
齐渊逸方才遇到一头境界达到真神中期的双头龙鸟,汇聚灵力,一剑斩出,双头龙鸟瞬间被斩杀,银凰快速收集双头龙鸟的遗宝。
这些仙古时期遗留的原始生灵,大多守着自己的栖居地,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便不会轻易出击,但一旦被激怒,其凶性足以让任何修士胆寒。
“连续走了半日,在这座石山下歇会儿吧。”银凰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前方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一会儿进瘴气谷,怕是少不了一场大战。”
那石山足有数百丈高,通体呈青黑色,寸草不生,静得连风声都绕着走。可在石山周围,却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灵药,朱红色的药果挂在枝头,浓郁的药香飘得老远——仙古的灵气本就比外界浓郁数倍,这些灵药少则有万年药龄,多则已接近圣药级别,若是在外界,随便一株都能引发争抢。
众人刚要靠近,齐渊逸却突然神情一滞,浑身灵力骤然爆发,金色的符文从他体内涌出,像一张光网瞬间裹住身边的几人,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他们向后极速掠去,足足纵出上万丈远,才稳稳落地。
“砰!”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那座“石山”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表层的青黑色“岩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滑腻的灰白色躯体——竟是一头巨大的吞天蜗牛!它的壳足有数百丈宽,黑褐色的壳纹与岩石一模一样,方才众人竟没看出半点破绽。此刻它正缓缓探出头,两只肉角上沾着透明的黏液,黏液滴落在地,连坚硬的岩石都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是吞天蜗牛!”银凰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有些发颤,方才他提议休息的地方,竟是这凶物的壳顶。
齐渊逸将银凰揽入怀中,轻轻抚摸银凰的头,既然跟了自己,那自然有义务要保护的。
“还好,只是真神大圆满境界,没突破到天神境。”蓝一尘定了定神,目光紧盯着吞天蜗牛,“但也不能大意。”
“它的黏液才是最危险的。”洛道补充道,语气凝重,“这黏液里藏着剧毒,别说沾到肉身,就是神识稍微触碰,都会被毒素侵蚀——之前有位天神初期的修士,不慎被黏液溅到手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条手臂就溃烂成了脓水,连神魂都差点被毒素缠上。”
众人都暗自庆幸,若不是齐渊逸警觉,此刻怕是已经陷入险境。好在这片区域不算原始生灵的聚集地,只有零星几只古生物,危险性还没到最高。
“其实巢界深处的那些原始部落,才藏着真正的宝贝。”洛道望着密林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有传言说,某个部落的祖地是超级古生物的巢穴,里面栽种着稀世神药,还有上古时期的传承法器,价值根本无法估量。可从来没人敢去——那些部落里的原始生灵,境界最低的都是天神境,就算是上界的教主亲来,闯进去也多半是有去无回。”
“最奇怪的是,它们从不离开自己的古地。”蓝一尘皱着眉,说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除非巢界发生大动乱,否则它们会一直待在祖地里,像守着什么秘密一样,而且根本无法交流,眼神空洞得像活死人。”
“还有更诡异的。”洛道叹了口气,“历代进入仙古的修士里,有不少人因意外没能离开,他们的后裔就在巢界里定居下来。可这些后裔只要活到一定年纪,就会出意外——要么是莫名暴毙,要么是突然疯癫,最后自寻短见。你说,这会不会和那些原始生灵有关?”
银凰听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往齐渊逸身边靠了靠:“仙古里的怪事太多了,咱们还是先顾好眼前,找到十凶巢穴再说吧。”
众人不再多言,绕开吞天蜗牛——这凶物虽强,但没到天神境前行动迟缓,根本追不上他们。又往深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洛道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快到了,就是这片迷雾区。”
只见前方的空气中浮动着灰色的雾霭,不算浓稠,却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缠在指尖时带着刺骨的寒意。众人的神识探进去,刚延伸出数十丈便被挡住,只能隐约看到雾霭深处模糊的树影,像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不知藏着多少危险。
脚下的青石板早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嵌在泥土里的碎石,偶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中钻出来,叶片却泛着极淡的青灰色。不远处的石山不算巍峨,表层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像被巨爪抓过,缝隙里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即便在这湿热的巢界里,也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溪边的古木倒还算繁茂,虬结的根须扎进溪底的泥沙,溪水潺潺流过,却没半条游鱼,连水草都长得蔫蔫的,唯有水面倒映的树影,在风里晃得有些失真。
可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妖邪气息——不像吞天蜗牛的剧毒那样刺鼻,也不像瘴气谷的迷雾那样冰冷,反倒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在人的脖颈上,明明没什么实质触感,却总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元神都跟着发沉。银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尾羽轻轻扫过地面,却没像往常那样带起火星,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灵力,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晕,转瞬就灭了。
再往前,便是一片奇怪的林子。这里没有巢界外围那些参天古木,只有齐腰高的小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树干是暗沉的灰褐色,树皮光滑得像涂了层油脂,叶子呈狭长的披针形,颜色是极淡的墨绿,既没有灵植的灵光,也没有凶兽栖息的痕迹,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洛道却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这片林子,名叫‘鬼林’——不管多强的修士,只要踏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最少也要转上三四天才能出来,有的甚至直接困在里面,再也没见着人。”
齐渊逸目光扫过林子里晃动的树影,指尖凝起一丝灵力,轻轻弹向最近的一棵小树。灵力刚触到树干,便像被海绵吸走般消失无踪,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他眉头微挑:“穿过这林子,就能到凶巢?”
“理论上是。”蓝一尘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可没人能保证走的是‘对的路’。之前有修士说,林子里藏着很多奇异空间,明明看着是同一条路,有人走过去就到了凶巢附近,有人却被传送到了百里外的沼泽地,还有人……直接掉进了史前生灵的巢穴。”
“既然这么危险,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来?”齐渊逸问道。
“还不是为了‘十凶遗泽’。”蓝一尘苦笑一声,抬手指向林子深处,“不说能进凶巢找到神药或传承,单是在鬼林附近,就有不少人得了大造化——去年有个真神境的修士,在林子边缘捡到半块上古法器的残片,回去后炼化了,直接突破到了天神境;还有人在溪边的泥沙里挖到过万年古药的根茎,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只要有一丝机会,谁愿意放弃?”
说话间,齐渊逸已经率先踏入了鬼林。脚刚踩在林子里的腐叶上,周遭的景象便骤然变了——原本阴沉的天空瞬间被血色染红,耳边的溪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哭喊声,眼前的小树仿佛活了过来,树干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叶子上渗出暗红的汁液,像血泪般往下滴。时间感也变得错乱,明明只走了一步,却像过了整整一年,连记忆都开始模糊,仿佛前半生的经历都在脑海里翻涌,却抓不住半分重点。
“主上!”银凰紧随其后,刚踏进来就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用力抓着齐渊逸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刚才……刚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忘了自己叫什么,连你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洛道和蓝一尘也相继进来,两人的状态比银凰好不了多少——洛道扶着身边的小树,指节泛白,元神在识海里剧烈震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蓝一尘则直接掐了个稳神诀,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林子的力量……能影响元神,像是在强行篡改记忆,若不是我早年修炼过定神术,恐怕已经迷失了。”
“是一股妖异的空间力量。”齐渊逸的声音很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他的洞天在自动护持,“刚才有股力量想钻进我的识海,篡改我的认知,不过被洞天挡住了。你们跟紧我,不要离我的护持范围太远。”
众人连忙靠近齐渊逸,借着他洞天的庇护,周围的幻象才淡了些——血色天空变回了阴沉的灰色,哭喊声消失了,小树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树叶仍在无风自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林子里并不空旷,不时能看到其他修士的身影,有的在原地打转,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则拿着法器乱砍周围的小树,却只是徒劳;还有的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迷失了神智。
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进入了鬼林——这片林子据说方圆不下万里,即便偶尔碰到其他修士,也只是匆匆一瞥,转眼就被树影挡住,再也找不到踪迹。好在有齐渊逸的洞天护持,众人没走多少弯路,只花了大半日时间,便穿过了鬼林的核心区域,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最先惊呼出声的是银凰:“那是……断山?都是石头做的?不对!你看那缝隙里的红光——像是火山!”
只见前方不远处,矗立着一片巨大的断山,每一座都有千丈高,山体是暗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裂痕,缝隙里不时透出淡淡的红光,还能闻到一股硫磺的味道。这些断山的内部像是被人挖空了,洞口缭绕着浓密的混沌气,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可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从断山里散发出的大道气息——那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史前生灵都要强大的威压,让人心头发颤,连灵力都跟着凝滞。
就在这时,缭绕在断山上空的混沌气突然缓缓散去,露出了上方的天空。众人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那片天空竟不是巢界常见的阴沉灰色,而是泛着淡淡的紫金光芒,无数古老的符文在天空中流转,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道则显化,每一道符文闪过,都让人心神剧震,仿佛能从中窥探到一丝十凶的本源力量。

